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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哀河村 凤羽为此痛 ...


  •   贪泉镇回来后,姜扶微在偏院里清点了一遍家当。

      贪泉芝主材已到手,药性封得很好,边叶少了些——少的那部分用来抵了魏金楼的账,凤羽为此痛心了两日,觉得那奸商笑起来像一只会拨算盘的狐狸。

      姜扶微倒很平静。

      欠账能用药叶抵,已算人间好事。

      只是她很快发现,好事通常不成双。

      丹房师姐给她的稳固丹辅材清单上,还有一味“哀河草”。

      此草名听着便不吉利。

      药图上写得更不吉利:哀河草,生阴湿水岸,叶细如发,色灰青,需亡者执念浸养方成。入丹可定神魂、镇浮念,尤适合五行灵海杂而耗灵者。

      凤羽看完药图,当即道:“这草一听便晦气。”

      姜扶微看着清单后头坊市价格,脸色也很晦气。

      凤羽凑过来一看,沉默片刻,改口道:“晦气归晦气,自己采也不是不行。”

      姜扶微点头。

      她觉得凤羽修仙多年,最大的优点便是偶尔很识时务。

      坊市里一株成色普通的哀河草,要二十八枚灵石。

      成色好些的,四十起。

      若要药性纯净、执念不浊,价格还能往上翻。

      姜扶微算了三遍,心口发紧,觉得这草不像长在河边,更像长在她账本命门上。

      正巧执事堂挂了一桩除祟小任务。

      地点在哀河村。

      任务说明十分简略:村中老妇夜夜办丧,哭声扰村,灰水河阴气渐盛,疑有亡魂作祟。查明原委,安定村中,另可自行采集少量哀河草。

      姜扶微当场接下。

      凤羽站在任务牌旁,幽幽道:“你接任务的手速,比本君看见火蜜果还快。”

      姜扶微收好木牌:“除祟是任务,采药是顺道。”

      “你敢摸着良心说一遍?”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五行折光盘:“良心在,但不建议浪费时间。”

      凤羽冷笑:“你就是为了草。”

      “也为了稳固丹。”

      “那还是为了草。”

      姜扶微没有反驳。

      她如今筑基后期初成,五行灵海比中期时宽了不少,却也更耗灵。贪泉芝药性厚,可稳欲念浮流;哀河草则定神魂,压执念反噬。两者一厚一哀,一收一镇,正是稳固丹里要紧的两味。

      若哀河草药性浑浊,炼丹时反噬神魂,轻则梦见一堆讨债人,重则修炼时心魔冒头。

      姜扶微觉得,讨债人已经很多了,实在不必再从丹药里多养几位。

      哀河村离青衡宗不算远,却偏得很。

      姜扶微先御五行折光盘飞了一段。盘子自从吞了灵矿晶核后,低飞更稳,只是重了许多。凤羽站在她肩头,看着脚下慢吞吞掠过的山林,十分嫌弃。

      “你这盘子飞得像端着一口锅在云上挪。”

      姜扶微道:“稳。”

      “慢。”

      “省灵力。”

      “丑。”

      “能用。”

      凤羽败下阵来。

      在姜扶微这里,“能用”二字常能镇压一切审美。

      傍晚时分,她终于看见哀河村。

      村子建在一条灰水河畔。

      那河水并非黑,也非浊,只是一种说不出的灰,像天色与人心都被揉进了水里,洗不干净,也亮不起来。河岸边芦苇枯黄,风一吹,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像哭。

      村口挂着白幡。

      不是一条两条,而是十几条。白布被河风吹得飘飘荡荡,远远看去,像一群无声的人站在村口招手。

      凤羽一见便道:“不吉利。”

      姜扶微看了看白幡,又看了看河边潮湿阴气:“确实。”

      “采了草就走?”

      “不行。”

      凤羽立刻警觉:“为什么?”

      “亡者执念若不解,哀河草药性会浑浊。”

      “那洗一洗?”

      姜扶微看它:“这是入神魂的药,不是洗菜。”

      凤羽不服:“你先前在贪泉镇说药不干净便洗一洗。”

      “那是气话。”

      凤羽大怒:“你竟拿气话骗本君?”

      姜扶微认真道:“少君如今越来越不好骗了。”

      凤羽一时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觉得自己有所长进。

      村口站着一个老里正,见到青衡宗弟子服,连忙迎上来。

      “仙师可算来了。”

      他说话时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姜扶微行了一礼:“村中何处作祟?”

      老里正脸色愁苦,回头看了看村里:“说作祟,其实也说不清。村中梁婆婆,三月前开始夜夜办丧。她家院中摆了一口棺,棺里无人,棺前却日日供饭。每到半夜,便哭一场。起初大家只当她思儿成疾,可后来河边阴气越来越重,夜里总有人听见脚步声,从河岸一路走到她家门前。”

      凤羽低声:“空棺、夜哭、脚步声。这地方倒把晦气凑齐了。”

      老里正听不见它的话,还在继续。

      “梁婆婆的儿子早年参军,十余年未归。有人说死在外头了,有人说被乱兵裹走,也有人说逃荒去了。可梁婆婆不信。她说儿子会回来。”

      姜扶微问:“何时开始夜夜办丧?”

      老里正想了想:“三月前。那日河里漂来一只旧木匣,梁婆婆看了之后,便说她儿子夜里托梦,要回家。”

      “木匣呢?”

      “在她家。”

      姜扶微记下。

      她又问了几句。

      哀河村近来并无外来邪修,也无大规模死伤。唯有灰水河阴气渐重,河岸边哀河草倒长得极好。几个识药的散修曾偷偷来采,可采回去的草炼丹时冒黑烟,药炉差点炸了。丹师说药里执念太重,不堪入炉。

      凤羽听得幸灾乐祸:“药炉都嫌晦气。”

      姜扶微却皱了皱眉。

      哀河草本就需亡者执念浸养,可执念也有清浊之分。

      哀而不怨,草可定神。

      哀中带怨,药便伤魂。

      若村中哭声不止,河边阴气日盛,此处哀河草再多,也未必能用。

      她跟着老里正往村中走。

      村里人很少出门。

      各家门口都挂着一缕白布,有些是避邪,有些是随俗。孩童被大人抱在怀中,悄悄从窗缝里看她。黄昏光落在泥墙上,整座村子像蒙了一层旧灰。

      梁婆婆家在村尾,靠近河岸。

      院门半开。

      门上挂着白布,门内传出一股冷饭与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姜扶微还未进门,便听见院中有人低低说话。

      “回来了……饭给你温着呢……”

      声音苍老,含混,像对活人说,又像对梦说。

      老里正停在门外,不敢进去,只低声道:“仙师,她便是梁婆婆。”

      姜扶微点点头,走进院中。

      院子很小,却收拾得很干净。

      只是正中摆了一口旧棺。

      棺木并不新,边角有磨损,像从哪家旧丧事里买来的。棺盖半掩,里面空空荡荡,未见尸骨。棺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有一碗饭,一碟腌菜,一盏油灯。

      饭早已凉透。

      腌菜也干了边。

      一个老妇坐在棺旁,白发枯瘦,背弯得很厉害。她手里拿着一块旧布,正在擦棺木,动作很轻,像怕吵醒里面的人。

      姜扶微没有立刻开口。

      凤羽也难得安静。

      老妇擦了许久,才慢慢抬头。

      她看见姜扶微,眼神有些浑浊,却并不惊怕。

      “仙师来了。”

      姜扶微道:“梁婆婆。”

      老妇点点头,指了指院中木凳:“坐。只是家里忙着办丧,没茶。”

      凤羽小声道:“空棺办丧,还挺讲礼数。”

      姜扶微没坐,只看向棺木。

      “婆婆为谁办丧?”

      老妇手指停在棺沿上。

      她沉默很久,才道:“为我儿。”

      “他回来了?”

      “快回来了。”

      老妇说这话时,神情很笃定。

      姜扶微问:“既然快回来了,为何办丧?”

      老妇抬头看她,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

      “因为他回不来。”

      这话矛盾得很。

      可她说得平静。

      她伸手摸了摸棺木,声音又低下去。

      “我儿叫梁大年。十七岁那年被征去边军,说好三年便归。后来兵荒马乱,信断了,人也断了。我等了十年,又等了五年。村里人都说他死了,可我没见尸骨,便不信。”

      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三月前,河里漂来一只木匣。匣里有他小时候戴过的木牌。”

      姜扶微问:“木牌何在?”

      老妇从怀里摸出一枚旧木牌。

      木牌已经泡得发胀,边缘发黑,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年”字。看刻痕,像小孩自己刻的,丑得很认真。

      老妇捧着木牌,指尖发抖。

      “那夜我梦见他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叫我——娘,我回来了。”

      院中忽然起了一阵河风。

      白幡轻轻晃动,棺前油灯火苗一缩。

      凤羽羽毛微微炸开:“有东西。”

      姜扶微也察觉到了。

      那不是寻常阴魂气。

      更像一股被水泡了太久的执念,从河风里慢慢渗进院子。

      老妇像没察觉,只望着院门。

      “他夜夜都来。站在门外,不进来。”

      “为何不进?”

      老妇眼眶忽然红了。

      “他说,怕身上水冷,沾了我的衣。”

      姜扶微心口微微一沉。

      凤羽也沉默了。

      若是厉鬼作祟,不该这样。

      厉鬼要人命,怨魂要替死,邪祟要香火。可这院中的气息虽哀,却没有扑人的恶意。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终于到了家门口,却不敢敲门。

      姜扶微走到棺前,低头看那碗冷饭。

      饭上阴气很淡,却有一缕灰水河的湿气。

      她问:“婆婆夜夜办丧,是想送他走,还是想等他归?”

      老妇张了张口。

      许久后,她低声道:“我不知道。”

      她垂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他回来。可他若真死了,我又该送他走。仙师,我日日摆饭,夜夜哭,不是要害人。我只是怕他回来时,家里连一口热饭都没有。”

      姜扶微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贪泉镇里那个卖寿给孙儿买筑基丹的老修士。

      人心里的“想要”,不总是金灿灿的凤凰殿,也不总是一箱灵石。有时候只是一个多年未归的人,夜里站在门外,喊一声娘。

      凤羽低声道:“麻烦了。”

      姜扶微道:“嗯。”

      “你原本只是来采草的。”

      “现在草不能直接采。”

      “为何?”

      姜扶微看向院外灰水河的方向。

      “执念未解,哀河草浊。”

      凤羽叹气:“你这草采得比斗法还绕。”

      姜扶微低声道:“便宜的东西,通常有别的成本。”

      夜色渐深。

      村中白幡一条条静下来,只有梁婆婆院中的油灯还亮着。

      老妇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饭,颤巍巍起身,走到院门前,轻轻放下。

      她望着门外黑沉沉的河风,声音很轻,也很哑。

      “大年,娘给你留饭了。”

      灰水河上,风忽然停了一瞬。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像有人从水里走来,湿透的鞋底踩过泥地,停在门外。

      姜扶微袖中五行折光盘微微一沉,盘面灰金暗纹无声亮起。

      凤羽压低声音:“来了。”

      门外,传来一道模糊而沙哑的声音。

      “娘……”

      梁婆婆浑身一颤。

      那声音又轻轻响起。

      “我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哀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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