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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拿得起放得下 凤羽忽然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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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泉眼一事,闹到天亮才算收住。
贪泉镇的天亮得很慢。
先是废石庙后那一圈泉雾散了,露出被阵纹烙得发黑的白石;再是镇中执事带着人赶到,把昏死的马三筹和几个收契散修一并捆了;最后才是日光越过破庙残檐,照到那几张被姜扶微封住的寿契上。
契纸在日光下泛着旧黄。
朱砂寿纹像几条干涸血线,乍看并不吓人,可一想到这些纸曾把人的寿数一寸寸压进旧泉眼里,便叫人觉得胃里发沉。
镇中执事姓顾,是个面皮冷硬的中年女修。她翻看寿契时,眉头一直拧着。
“这些是马三筹私藏的重契?”
姜扶微点头:“一部分。另有几张已被用来布阵,契息残了,我一并封住了。”
顾执事看她一眼。
“青衡宗弟子?”
“青衡宗内门,姜扶微。”
顾执事又看了看她肩头那只灰扑扑但眼神很凶的灵禽,以及她袖中隐隐沉着的法器气息,终于道:“此事镇中会查。若属骗契、重契,会按镇规处置。”
凤羽在姜扶微耳边低声道:“听着挺公正。”
姜扶微没有接话。
贪泉镇的规矩,她还没完全看明白。
这里允许人卖寿,允许人借贷,允许人把许多旁处不敢摆到明面上的欲望写成契纸。可它又有规矩,不许强契,不许骗契,不许一契二卖。
听起来像在污水里划出一条干净界线。
可污水到底还是污水。
几个被寿契阵压得神魂发木的年轻散修被扶到一旁,有人已经清醒,有人仍旧眼神发直。先前那个腰间挂着新剑的少年坐在石阶上,怔怔看着自己腕间淡去的寿纹,忽然抬头问:“我的寿数……还能回来吗?”
顾执事沉默片刻。
“能追回几分,看契息损耗。若你是被诱骗,镇中会替你追索。若你明知契用却自愿入阵,便只能按契处置。”
少年脸色一白。
姜扶微看了他一眼。
他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自己是被骗的,又像想起什么,终于没开口。
贪泉镇最麻烦之处,大约便在这里。
许多事并非全黑全白。
有人是被骗来的,有人是半推半就来的,还有人分明知道有风险,却想着“万一我能赚一笔呢”。
凤羽小声道:“你还管吗?”
姜扶微道:“管不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账总要有人接。”
所以她去找了魏金楼。
茶棚里,魏金楼仍在算账。
旧泉眼闹成那样,他竟还能坐得稳稳当当,面前一盏淡茶,一只算盘,几张借契,像天塌下来也要先把利息算清。
见姜扶微进来,他抬头一笑。
“姜小友回来了?看来贪泉芝到手了。”
凤羽一听便冷笑:“他鼻子比狗还灵。”
姜扶微按了按它的背,坐到魏金楼对面。
“魏掌柜知道旧泉眼的事了?”
“镇中风最快,消息更快。”魏金楼拨了一下算盘珠,“马三筹被拿,寿契阵破,几个年轻散修捡回半条命。姜小友这一夜,收获不小。”
姜扶微道:“麻烦也不小。”
“麻烦若能换贪泉芝,便不算亏。”
姜扶微看他一眼。
魏金楼笑意坦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张封住的契纸,推到桌上。
“这些人后续债务,你能处理吗?”
魏金楼没有立刻接,只垂眼看契。
“哪些人?”
“阵中几个年轻散修。有人被诱骗,有人欠了马三筹的债。如今马三筹倒了,他手下的债未必干净。若不处理,转头又会有人拿旧债逼他们签新契。”
魏金楼挑眉:“姜小友,这是善后。善后比打架麻烦。”
“所以找你。”
“找我便要付钱。”
姜扶微点头:“开价。”
魏金楼笑了。
凤羽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事实证明,它的预感一向很准。
魏金楼开价时,语气温和,数目却半点不温和。什么查旧债、断重契、代写申辩、替人展期、压低息口,每一项都有价,合起来几乎能把姜扶微刚从丹房任务里预支的贡献点掏空。
凤羽听得眼前发黑。
“他这是抢!”
姜扶微面不改色:“太贵。”
魏金楼道:“姜小友,这已是友情价。”
“友情不该这么贵。”
“便宜的友情不牢靠。”
姜扶微道:“那便不要友情,只谈生意。”
魏金楼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于是两人开始讨价还价。
茶棚里人来人往,先是有人听见“寿契善后”停下脚,后来又听见“息口重算”“契纸追索”“债务展期”,便默默坐远了些。
凤羽站在姜扶微肩头,听了半个时辰,已经从愤怒变成麻木。
它觉得姜扶微与魏金楼若结伴,迟早能把三界账本都翻个底朝天。
魏金楼说:“重契追索,一人三十灵石。”
姜扶微说:“十灵石。”
魏金楼说:“十灵石只能替他们写一封哭穷信。”
姜扶微说:“哭得真些,也有用。”
魏金楼说:“姜小友,你对契务理解太浅。”
姜扶微说:“魏掌柜,你对我的财力理解太深。”
魏金楼笑得算盘珠都险些拨错。
最后,两人谈到日头偏西,价钱压到一个魏金楼觉得肉疼、姜扶微仍觉心疼的数。
姜扶微又取出一小包贪泉芝边叶。
边叶不及主芝药力厚,却也带着浅金纹,入丹可作辅材。魏金楼看见那包边叶,眼神微微一亮。
“用这个抵一部分。”
魏金楼轻轻捻起一片:“好东西。”
“抵二十灵石。”
“十灵石。”
姜扶微看他。
魏金楼改口:“十五。”
“二十。”
“十八。”
“十九,外加你把那几个年轻散修的契纸利息压到三分以下。”
魏金楼沉默片刻。
凤羽在旁边听得头晕,实在忍不住道:“你们两个能不能打一架?打一架都比这痛快。”
姜扶微没有理它。
魏金楼终于叹道:“成交。”
他收起贪泉芝边叶,又把那几张契纸压进匣中。
“姜小友,你既知贪泉镇人心可怖,为何还要收下贪泉芝?”
姜扶微垂眸,看向自己放在膝边的药盒。
盒中主芝已经用灵土封好,药性沉厚,带着贪泉水气与旧泉眼暮气。它并不干净。
至少来得不干净。
可它确实是她需要的东西。
她如今入了筑基后期,五行灵海比从前更广,也更耗灵。若无稳固丹温养,后续修行很容易五行偏流。贪泉芝正是稳固丹主材之一,对她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灵药。
“因为我需要它。”姜扶微道。
魏金楼看着她。
姜扶微继续道:“修炼从来离不开资源。灵石、丹药、洞府、法器、功法,哪一样都要代价。假装自己不贪,不会让人高洁,只会让人在真正想要时更失控。”
凤羽微微一怔。
魏金楼也敛了笑。
茶棚外,贪泉水静静从白石渠中流过。有人低头照水,又匆匆移开眼;有人盯着水面许久,神情一点点变得恍惚。
姜扶微看着药盒,声音很平静。
“我想要灵石,想要丹药,想要洞府,想要更高修为。也想让凤羽修复残魂,让折光盘更稳,让自己有朝一日能查清一些事。”
凤羽别过头,嘴硬道:“谁要你想这些。”
姜扶微没拆穿它。
“可想要是一回事,拿什么换,是另一回事。”她道,“我可以为一株贪泉芝冒险,可以花灵石买消息,也可以拿边叶抵费用。但若要我卖寿、卖心、卖将来,便不划算。”
魏金楼轻轻拨了一下算盘。
“姜小友这账,算得清。”
“算不清会吃亏。”
“可有时候,人明知吃亏,也会贪。”
姜扶微点头:“所以要记账。”
魏金楼一愣。
姜扶微道:“记下自己得了什么,又付了什么。若有一日发现付不起,便该停手。”
凤羽听到这里,忽然幽幽道:“那本君的修复基金,你记得很清楚?”
姜扶微道:“每一笔都清楚。”
凤羽:“……”
它忽然不是很想知道具体数字。
魏金楼笑了许久。
“有趣。”他把契匣收好,“那些散修的后续债务,我会处理。马三筹名下若有重契,我也会替你递到镇中执事那里。不过姜小友,你今日做的这些事,未必人人领情。”
姜扶微道:“我知道。”
晏归迟的事,她还记得。
救人未必得谢。
有时还会得怨。
魏金楼看她:“知道还做?”
姜扶微想了想:“我不是为了让他们谢我。”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笔账别烂在我眼前。”
魏金楼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明白了。”
他明白姜扶微为何与那些自称清高的修士不同。
她不说自己无欲无求,也不说自己替天行道。她承认自己贪,承认自己算计,承认自己想要好处。
可她也知道,有些钱不能赚,有些契不能签,有些账烂到眼前,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这样的人不算圣人。
但比圣人难骗。
离开茶棚时,天色已近黄昏。
筑基后期的灵力在姜扶微体内缓缓沉稳。贪泉芝药性被封在盒中,边缘仍有浅金纹流转,日后带回丹房,便可炼稳固丹。
凤羽蹲在她肩上,罕见地安静了一会儿。
走到镇中泉眼旁时,泉水清亮如旧。
水面轻轻一晃,又映出她想要的东西。
一间小洞府。
一块灵田。
一箱灵石。
凤羽的残魂修复,小万的再次升级,还有她自己一路往上的修为。
凤羽也看见了水里的凤凰殿,这回却硬生生把脑袋转开,假装没看见。
姜扶微没有停步。
她也没有回头。
泉中影子再好,也终究只是影子。
想要的东西,可以去挣,可以去换,可以去一点点攒。
但不能拿一生去换一场水中的幻光。
贪泉镇的牌匾在身后渐渐远去。
凤羽忽然问:“你以后还会来吗?”
姜扶微想了想:“若丹房还缺药,且报酬合适,可以来。”
凤羽:“……”
它就不该期待她说出什么洒脱话。
姜扶微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夕阳落在她袖口,五行折光盘沉沉贴在腕间,像一块不漂亮却可靠的石头。
她知道自己仍旧贪。
但贪也有道。
拿得起,也要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