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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贪也有道
子时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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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近，贪泉镇的灯火终于淡了些。
淡的只是灯火，人心却未必淡。
姜扶微从客栈后门出去时，街上仍有人守着契摊讨价还价。一个醉眼散修正拍着胸口说自己明日便能买下上品法器，旁人笑他：“先把十年寿数卖出去再说。”那人也笑，像寿数不是寿数，只是一袋可随手倒出的米。
凤羽缩在她肩头，低声道：“这地方待久了，本君觉得空气里都有算盘珠子味。”
姜扶微看了看它：“少君闻得真细。”
“本君是凤凰。”
“嗯，凤凰鼻子。”
凤羽：“……”
它觉得这话不算夸奖。
镇西七里，废石庙。
魏金楼给的简图很准。姜扶微绕过镇外小路，果然看见一座半塌的石庙。庙前杂草丛生，石像缺了半边脸，夜风一吹，残幡轻轻摇晃，像哪个破落神明还在勉强上班。
旧泉眼就在石庙后。
还未靠近，姜扶微便闻到一股浓郁药气。
那药气极厚，带着泉水清气，也带着一层说不出的暮气，像春草里埋着秋霜。她心中微动，袖中五行折光盘轻轻一沉，晶核土金气在盘中缓缓转开。
凤羽也安静下来。
“有阵。”
姜扶微点头。
石庙后是一片低洼泉池，池边生着几株灰褐色灵芝。芝叶边缘有浅金纹，正是丹房药图上的贪泉芝。年份不算最高，却已足够炼稳固丹主材。
只是泉池四周，插着十二张寿契。
契纸以朱砂寿纹相连，压在泉眼边，像一圈枯黄小旗。每一张契纸里都封着一缕寿元之气，夜风吹过，纸面轻轻颤动，竟似有人在无声喘息。
阵中坐着几个年轻散修。
他们神情恍惚，眼神发直，像睡着又像醒着。手腕上各自缠着一缕淡红寿纹，那寿纹沿着地面流入阵眼，最后汇进贪泉芝根下。
凤羽低声骂道：“拿人命当肥料。”
姜扶微没说话。
她看到其中一个少年，年纪不过二十上下，腰间还挂着一柄刚买的新剑。剑穗鲜亮，人却脸色灰败，像被抽走了半截春光。
她忽然想起外门灵厨院的新丁。
那些不会算账、不会看规矩、被人克扣贡献还以为自己欠了宗门恩情的少年人。
贪泉镇这些年轻散修，也未必人人不懂。他们或许知道自己签了契，却未必知道签下之后，契纸还能被人再抽一层。
会算账的人，骗不会算账的人。
这事她很熟。
也很厌烦。
凤羽低声问：“偷药就走？”
姜扶微看着那几株贪泉芝。
她确实可以偷药就走。
旧泉眼守阵之人此刻轮换，阵息混乱。她有折光盘，有假影，有遮息符，只要取走一株成药，便能回丹房交任务。
不惹麻烦。
不救人。
最划算。
她沉默片刻，慢慢取出五行折光盘。
“先偷契。”
凤羽转头看她。
“你还说自己不是救世仙子？”
“我不是。”姜扶微道，“救世仙子不讲成本。”
凤羽：“……”
这倒也是。
她从袖中取出魏金楼卖消息时附赠的几张空白借契。
说是附赠，其实已算在八枚灵石里。
魏金楼做生意，连好心都带利息味。可这几张空白借契确实有用，纸质与寿契相近，能承一缕灵息，也能短时混淆阵纹。
姜扶微伏在石后，先放出三枚阵钉。
一枚压土气，一枚牵水影，一枚埋在泉池边缘。随后五行折光盘轻轻一转，盘面浮出淡淡灰金影光。
一道姜扶微的虚影，从石后往左侧掠出。
守在泉池边的散修果然抬头。
“谁？”
虚影一晃，像被夜风惊动的采药人，慌慌张张往草丛里跑。
两名守阵散修立刻追去。
凤羽看得眼睛一亮：“这影子装得挺像你。”
姜扶微正在换契，没空理它。
她趁守阵空隙，贴着泉池边低身而行。折光盘压住她的气息，将她真正的身形藏在半步偏影后。她以金线术轻轻挑起第一张寿契，又把空白借契压上原位。
动作不能快。
寿契牵着阵，太快便会惊动阵眼。
她一张一张换。
换到第七张时，阵中一个年轻散修忽然睁眼，茫然地看向她。
姜扶微与他对视一瞬。
那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
姜扶微竖起一根手指。
“嘘。”
年轻散修又茫然地闭上了眼。
凤羽低声道：“他还活着？”
“活着。”姜扶微道，“但被契气压得神魂发木。”
“能救？”
“先让契反噬回去。”
她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怒喝。
“调虎离山！”
一道灰影疾掠而回。
来者身形高瘦，脸上有一道横疤，正是魏金楼所说的马三筹。此人筑基后期，气息阴冷，手里握着一卷寿契，契纸边缘泛着红光。
他一眼看见姜扶微，脸色大变。
“青衡宗弟子？”
姜扶微刚换完最后一张契，顺手把原本寿契收入封符中。
“路过采药。”
马三筹怒极反笑：“采药采到我阵眼里？”
姜扶微想了想：“你这阵眼位置不太讲究，正好挡路。”
凤羽差点笑出声。
马三筹眼神一寒，抬手便甩出三张契纸。契纸化作红线，向姜扶微手腕缠来。红线未至，便有一股暮气扑面，像要从经脉里抽走什么。
姜扶微不敢硬接。
她脚下一退，折光盘转出半步偏影。
红线缠中虚影，骤然一紧，随即扑空。
马三筹一怔。
姜扶微趁机以土牢术封他脚下半寸，又以金线挑动阵眼中那几张空白借契。空白借契被她提前引入一缕寿契残息，此刻受阵法牵引，竟在原位燃起淡淡红光。
马三筹脸色骤变。
“你换了契！”
姜扶微道：“你现在才看出来，说明此阵做得不够细。”
凤羽在旁感慨：“她又开始讲阵了。”
马三筹显然不想听讲。
他猛地催动寿契阵，想强行压回阵息。可空白借契虽弱，却承了他的阵力。一时间，阵眼以为契仍在，继续抽取；真正寿契却已被姜扶微封住，抽无可抽，阵力顿时反卷，沿着马三筹手中主契倒冲回去。
马三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白了一缕。
守阵散修大惊：“老大！”
姜扶微没有停。
她本不擅硬拼筑基后期，更不会傻到与人比灵力厚薄。她借水雾符铺开泉气，再用折光盘放出三步假影。虚影从右侧扑向贪泉芝，本体却低身绕至阵眼之后，一把拔起最边上一株成熟贪泉芝。
药气入手的瞬间，厚重灵息猛地涌入她经脉。
贪泉芝生于旧泉眼，受寿契阵催发，药性浓得过分。若寻常修士骤然触之，未必受得住。可姜扶微五行灵海本就杂而耗灵，筑基中期又已圆融，此刻药气一冲，丹田中土金二气先动，木水火三气随之回环。
凤羽立刻察觉不对。
“你要突破？”
姜扶微咬牙：“它自己冲进来了。”
“你连突破都能说得像捡东西！”
马三筹趁她气息浮动，狞笑一声：“找死，你也配管我的事？”
他甩出主契，红线如蛇，直取姜扶微眉心。
姜扶微眼神一冷。
她左手握贪泉芝，右手催动五行折光盘。盘中灵矿晶核沉沉一震，土金气压住翻涌药力，折出一道假影迎上红线。
红线穿影而过。
马三筹脸色再变。
真正的姜扶微已在他侧后方落下三枚阵钉。
三钉合拢，空白借契反卷寿契阵力，主契上朱砂寿纹倒流。马三筹想松手，却已来不及。契纸上那些被他收来的寿元残息，像被人翻旧账一样，一笔一笔往回抽。
他惨叫一声，头发又白了一截。
周围年轻散修也陆续清醒，手腕寿纹断开，有人倒地干呕，有人茫然看着自己双手。
马三筹跌坐在地，死死盯着姜扶微。
姜扶微此刻灵海翻涌，筑基后期门槛已被药力撞开一线。五行之气在丹田中缓缓扩开，比先前更厚，也更沉。她并不好受，却仍站得很稳。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贪泉芝，又看向马三筹。
此时，寿契阵彻底反噬。
他手中主契“哗”地燃起红火，火不烫人，却像专烧寿纹。几息之后，契纸化灰，马三筹整个人像被抽空气血，瘫在泉边，再也站不起来。
姜扶微没有杀他。
贪泉镇自有镇中执事，也有契规。她不是这里的判官，更不想背命案账。
她只是将剩余寿契一并封起，又把几名年轻散修腕上的残纹切断。
其中一个年轻散修醒来，看见她手中贪泉芝，下意识道：“那药……”
姜扶微看他。
年轻散修立刻闭嘴。
凤羽冷笑：“还惦记药呢。”
姜扶微没有骂他。
贪泉镇里的人，醒得没那么快。
她只道：“想再卖二十年寿数，便继续躺回阵里。”
那年轻散修脸色一白，终于低下头。
泉眼边的暮气渐渐散去。
贪泉芝还剩几株幼苗，姜扶微没有动。她只取了成熟主材与几片边叶，将根须用灵土护住，按丹房规矩封进药盒。
做完这些，她终于压不住体内药气，盘膝坐下。
五行灵海轰然一震。
土金二气因贪泉芝厚重药性而沉，水气润开，木气生发，火气温养。原本停在筑基中期圆融处的灵力，终于往前跨了一步。
筑基后期。
不算轰轰烈烈。
也没有异象满天。
只是旧泉眼边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泉水中倒映出的灵石、洞府与金殿幻影，都被她体内五行灵力压了下去。
姜扶微睁眼时，眸中光色沉稳了许多。
凤羽看着她，许久才道：“筑基后期了。”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手中药盒：“嗯。”
“贪泉芝也到手了。”
“嗯。”
“你这趟又赚了。”
姜扶微想了想，看向地上昏死的马三筹、散落的寿契、几个脸色惨白的年轻散修，以及一片狼藉的旧泉眼。
“也不能算全赚。”
凤羽哼道：“至少没亏。”
姜扶微笑了笑。“所以好人有好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