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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魏金楼再现
魏金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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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金楼出现在贪泉镇,实在不算意外。
若说青衡宗执事堂里摆的是规矩账,黑市摊位上摆的是糊涂账,那贪泉镇茶棚里摆的,便是明明白白的人心账。
而魏金楼此人,一向最会算这种账。
茶棚临着泉渠,竹棚下坐满了人。有散修在谈寿契价,有商贩在说某处旧泉眼近日封路,也有几个年轻修士正围着一张契纸争论利息。
魏金楼坐在靠里一张桌边,一身灰青商人袍,袖口干净,发冠不华,面前却摆着算盘、茶盏、几张借契,另有一只小匣,匣中灵石光泽微亮。
他手指拨算盘珠,噼啪几声,便有人脸色一白。
“道友,你这笔账若再拖三月,息便滚到本金三成。你若今日还一半,余下可展期。若今日不还,我便只能按契取你那只低阶药炉。”
对面散修苦着脸:“魏掌柜,再宽几日。”
魏金楼笑眯眯:“我已宽了两回。再宽,便不是做生意,是做功德。可惜我这人修为浅,功德承不起。”
凤羽站在姜扶微肩头,立刻低声道:“铜臭味。”
姜扶微看着茶棚里那几张借契,点头:“很浓。”
凤羽又补了一句:“比你还重。”
姜扶微淡淡道:“我只是穷,他是专业。”
凤羽竟觉得有理。
魏金楼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笑意便更深了。
“姜小友。”
姜扶微走到桌前:“魏掌柜。”
魏金楼扫了一眼她肩头的凤羽:“这位少君也来了?”
凤羽羽毛一炸。
它很怀疑此人上次便看出了什么。
姜扶微按住它:“普通灵禽,脾气大些。”
魏金楼笑而不语,只将桌上借契理了理:“贪泉镇热闹吧?”
“热闹得很。”姜扶微坐下,“从寿数到气运,从丹药到悔意,什么都能卖。”
魏金楼给她倒了一盏茶。
茶水很淡。
淡得让姜扶微十分满意,至少不像需要额外收灵石的好茶。
“贪泉镇便是这样。”魏金楼道,“旁处是人缺什么,便藏着什么;此处是人缺什么,便摆出来卖什么。”
姜扶微看向他面前几张借契:“魏掌柜在这里做借贷生意?”
“是。”
凤羽冷笑:“果然贪财。”
魏金楼听不见它的话,却像猜到一般,坦然道:“我贪财,不假。”
姜扶微看他。
魏金楼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但我不收绝命债,不诱人卖寿,也不借给明显还不起的人。”
姜扶微挑眉:“在贪泉镇做这等守规矩的生意,不怕亏?”
魏金楼笑了:“贪也要长久。今日把人榨干,明日找谁还钱?”
这话俗得不能再俗。
可偏偏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凤羽听得很不顺耳,却又找不到反驳之处,只能小声嘀咕:“这人贪得还挺有规划。”
姜扶微端起茶盏,没喝,只闻了一下。
普通茶。
没下药。
她这才浅浅抿了一口。
魏金楼见状,叹道:“姜小友还是这般谨慎。”
姜扶微道:“把茶当水喝之前,先确认它真的只是茶。穷人活命,全靠小心。”
“可你如今已筑基中期圆融,离后期不过一线。”
姜扶微手指微顿。
她在贪泉镇并未外放灵力,魏金楼却一眼看出她气息已稳至中期圆融。此人眼力,比上回见时更深了些。
或者说,他从来不止像个商人。
“魏掌柜消息真灵。”
魏金楼笑道:“做账的人,旁的不会,总要会看人。姜小友如今五行灵力沉而不滞,杂而不散,显然是筑基中期已稳,只差一味好药引,便能往后期门槛上走。”
凤羽低声:“他说得倒准。”
姜扶微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准。
她此来贪泉镇,正是为贪泉芝。
“既然魏掌柜会看人,想必也知道我为何来。”
魏金楼把一张借契压平:“贪泉芝。”
姜扶微点头。
魏金楼笑道:“丹房任务挂了许久。来采的人不少,能拿到的却少。贪泉芝生在镇外旧泉眼下,按理不是什么稀世灵药,可近日旧泉眼被一伙散修把住了。”
“什么散修?”
“专收寿契的人。”魏金楼道,“为首的叫马三筹,筑基后期,手底下七八个散修,平日替人牵契、收寿、放债,做得不算干净,却会钻规矩空子。”
姜扶微想起镇口卖寿的老修士,又想起那个为了买法器卖寿的年轻修士,眉心微动。
“他们为何把持旧泉眼?”
“因为贪泉芝值钱。”魏金楼道,“也因为寿契催生出来的贪泉芝,药性更厚。”
姜扶微抬眼。
凤羽也猛地转头。
“寿契催生?”
魏金楼神色仍旧平静,像只是在说一笔账。
“贪泉芝本就吸贪泉水气而长。若以寿契压在泉眼阵中,寿元之气会化作暮气,催芝叶生金纹。年份看着更足,卖给外头丹房,价钱能翻一倍。”
姜扶微手指慢慢收紧。
这便不是单纯把持灵药了。
“被卖寿的人知道吗?”
魏金楼看她一眼:“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有些以为卖的是十年寿数,契纸成后便清账;可寿契若被拿去布阵,残息还会被抽一回。抽不死,却伤根基。”
凤羽低声骂了一句:“这不就是二次卖命?”
魏金楼像未听见,继续道:“贪泉镇明面不禁寿契买卖,却禁强契、骗契、重契。马三筹做得巧,多半让人自愿按指印,后头再用契息催芝。若没人查,也算不上明犯镇规。”
姜扶微忽然觉得那盏茶更淡了。
淡得压不住心头那股不舒服。
她并不想做救世仙子。
修仙界人人有命,人人有账。她自己尚且穷得要为稳固丹主材奔波,哪里有余力替旁人洗清世道。
可若贪泉芝真是这般催出来的,她拿了入丹,心里也未必痛快。
更要紧的是,若这种寿契阵能催药,便可能催别的东西。
抽寿元、催灵药、卖高价。
这账很像小云山的抽灵钉。
一个抽矿脉。
一个抽寿命。
都把别人的根基当成柴烧。
姜扶微垂下眼,把茶盏放回桌上。
“魏掌柜为何告诉我这些?”
魏金楼笑了笑:“因为我可以卖消息。”
“价钱?”
“旧泉眼位置、马三筹人手、寿契阵轮换时辰,共三十灵石。”
凤羽立刻冷笑:“他抢钱。”
姜扶微道:“太贵。”
魏金楼叹气:“小友,这可是独门消息。”
“独门消息也要看买主财力。”姜扶微道,“我只买位置和轮换时辰,不买人手名册。”
魏金楼挑眉:“为何?”
“人手名册若不全,容易误导;若太全,贵。我可以自己看。”
魏金楼顿了顿,忽然笑出声。
“好。只买位置与轮换时辰,十五灵石。”
“五灵石。”
凤羽眼睛一亮。
来了。
它最爱看姜扶微砍价。
魏金楼摇头:“小友,五灵石连茶钱都不够。”
姜扶微看了一眼面前淡得像水的茶:“这茶不值一枚灵珠。”
魏金楼:“……”
他竟第一次在茶钱上被噎住。
两人你来我往,压了半盏茶功夫,最后定在八枚灵石外加一张姜扶微自画的低阶遮息符。
凤羽看得心满意足。
它觉得姜扶微砍价时,比许多剑修拔剑还利落。
魏金楼收了灵石与遮息符,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简图,推给她。
“旧泉眼在镇西七里外,废石庙后。马三筹的人每日酉时换一回守,亥时阵息最重,子时最乱。你若只是采贪泉芝,子时最好。”
姜扶微收下简图。
魏金楼又道:“其实,你还可选第二种法子。”
“什么?”
“借我一笔灵石,雇三名筑基散修,正面打进去。”魏金楼笑眯眯道,“利息给你算低些。”
凤羽立刻警觉:“别借!”
姜扶微神色不变:“不借。”
魏金楼挑眉:“你不是最缺钱?”
“缺钱是一回事。”姜扶微将简图收好,“把脖子伸进别人账册里,又是一回事。”
魏金楼愣了片刻,忽然大笑。
茶棚里不少人被他笑声引得回头。
他却像听见了极有意思的话,笑得连算盘都拨错了一颗。
“好,好。”魏金楼道,“姜小友,你比许多自称清高的修士更懂贪。”
姜扶微看他:“这算夸我?”
“自然。”
“那不加钱?”
魏金楼笑意一僵。
凤羽差点笑出声。
姜扶微站起身,准备离开。
魏金楼却忽然开口:“姜小友。”
她回头。
魏金楼收了笑,指尖轻轻敲着那几张借契:“马三筹不是最难缠的,难缠的是寿契阵。寿契之物,牵的是人心贪念与命数。你若见了阵中之人,别急着救,也别急着骂。有些人是被骗来的,有些人是自己走进去的。”
姜扶微沉默片刻:“有什么区别?”
“被骗的,拉一把或许能回头。”魏金楼道,“自己走进去的,你拉他,他会恨你挡了他的财路。”
姜扶微想起晏归迟。
想起那个被她救出矿洞,却把羞耻记成刺的清平门弟子。
人并不是救了便会感激。
有些时候,人最恨的,正是看见他狼狈的人。
她点头:“多谢提醒。”
魏金楼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这句提醒不收钱。”
姜扶微道:“因为已算在八枚灵石里?”
魏金楼:“……”
凤羽彻底绷不住,发出一声很像咳嗽的短促鸡叫。
茶棚外,贪泉水从白石渠中流过,清亮得近乎无辜。
姜扶微走出茶棚,展开简图看了一眼。
凤羽低声道:“你还去?”
姜扶微将简图收入袖中。
“去。”
“为了贪泉芝?”
“为了贪泉芝。”她顿了顿,“也想看看他们到底把寿契用成了什么阵。”
凤羽看她一眼。
“你不是救世仙子。”
姜扶微点头:“我知道。”
“那别把自己赔进去。”
姜扶微笑了笑:“放心,我还欠着修复基金,不敢赔。”
凤羽哼了一声,倒是放心了些。
姜扶微往客栈方向走去,准备子时出镇。
身后茶棚里,魏金楼低头看着那张姜扶微留下的遮息符,指尖摩挲过符线,笑意渐深。
这青衡宗小师妹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