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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卖寿的人
贪泉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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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泉镇的清晨,是被算盘声敲醒的。
天才蒙蒙亮,客栈外头便有商贩支起摊,竹帘一掀,铜钱、灵石、契纸、丹瓶、旧符,一样样摆出来,像把人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也都摆到了日头底下。
姜扶微在下房里打坐一夜,睁眼时,窗外正有人高声喊:“三年气运换一枚中品护身符!只换有福之人,霉气太重的不收!”
凤羽趴在桌边,听得羽毛一抖。
“此地商贩,真是胆大包天。连气运都敢收。”
姜扶微收起丹房给的药图,淡淡道:“敢收未必敢用。多半是骗傻子。”
“那若真能换呢?”
姜扶微看它一眼:“少君想换?”
凤羽立刻昂首:“本君堂堂凤凰少君,气运何等尊贵,岂会拿去换一枚破符?”
姜扶微点头:“也是,你如今最缺的不是气运。”
凤羽警觉:“那是什么?”
“毛。”
凤羽:“……”
它决定今日半个时辰内不同姜扶微说话。
可惜,这个决定只维持到她下楼结账。
掌柜见她要走,笑眯眯道:“姑娘昨夜住得可好?”
姜扶微道:“尚可。”
掌柜立刻道:“那下回可换上房,灵气足,窗也不漏风。”
姜扶微想了想,认真问:“若上房也漏风,可退差价吗?”
掌柜笑容一僵。
凤羽在她肩头低声道:“你出门在外,能不能稍微给筑基修士留些体面?”
姜扶微付了下房钱,语气平静:“体面不能抵房钱。”
凤羽又一次沉默了。
贪泉镇的街比昨夜更热闹。
夜里灯影遮着,许多买卖还显得朦胧;到了白日,所有契纸、丹瓶、灵骨都摊在光下,反倒更叫人看得清楚。
镇口那处卖寿契的棚子前,今日围了不少人。
姜扶微本来只是路过,却听见人群中传出一道苍老声音:“二十年不卖,老夫只卖十年。”
她脚步顿住。
棚下坐着一名老修士。
他须发花白,身上道袍洗得发旧,却十分干净。袖口用灰线补过,补得不算好,但针脚细密。老修士身旁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眶发红,手里死死攥着一只丹瓶,像攥着一条不知能不能成的命。
摊主笑眯眯道:“老先生,十年寿数换三百灵石,按规矩,镇中抽一成契费,余下二百七十灵石。你可想好了?寿契一成,难以追回。”
老修士点头:“想好了。”
少年声音发抖:“祖父,不买也罢,我不筑基了。”
老修士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
“傻话。你灵根比我好,又还年轻。老夫这把老骨头,留着十年二十年,不过多吃几碗粗米,多熬几个寒暑。换你一枚筑基丹,值。”
周围有人叹息。
也有人低声道:“筑基丹哪里够稳?若失败,十年寿数便白卖了。”
老修士像没听见。
摊主取出一张黄纸,纸上朱砂寿纹弯弯绕绕,像一条条细小血线。他让老修士按下指印,又取一滴心头气。契纸一亮,寿纹爬上老修士手腕,像无形细线,将他身上尚余的寿元抽出一截,压入纸中。
契成之时,老修士头发瞬间全白。
原本只是微弯的背,也肉眼可见地塌了几分。
少年当场哭了。
老修士却把那袋灵石推给他,声音比方才虚了些:“拿着。别哭,修仙人哭穷可以,哭命没用。”
姜扶微站在人群外,心里忽然不大舒服。
她说不出这件事是错是对。
这老修士并非被人拿刀逼着。他知道自己寿数无多,也知道契纸一成便难反悔。他愿用自己剩下的日子,给后辈换一线道途。
这算贪吗?
少年想筑基,是贪。
老修士想后辈走得更远,也是贪。
可若说这贪恶毒,未免太轻巧。
姜扶微垂下眼。
凤羽也难得没开口讥讽。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低声道:“人族寿数本就短,还这般卖来卖去。”
姜扶微道:“正因为短,才有人舍得拿来换。”
凤羽想说不值得,又觉得自己未必懂。
毕竟它曾是凤凰,哪怕如今落得像野鸡,骨子里仍记得长生种的傲气。可凡人、低阶修士、寿元将尽之人,未必有资格像它这样说“不值得”。
两人正沉默时,不远处另一个寿契摊前忽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年轻修士拍着桌子道:“二十年寿数,怎只值六百灵石?我才二十三岁,气血正盛,寿元干净,不该多算些?”
摊主打量他,笑道:“道友是为买法器?”
年轻修士道:“是。那柄赤霄刃今日若错过,便被别人买走了。”
摊主仍笑:“为筑基、救命、赎亲,寿价尚可高些。为买法器,心念浮,契纸折损重,只能这个价。”
年轻修士咬牙:“六百便六百。”
姜扶微皱眉。
凤羽更是脱口而出:“蠢。”
这回姜扶微没有反驳。
她可以理解老修士给孙儿买筑基丹,却很难理解一个年轻修士为了买法器,卖二十年寿数。
可贪泉镇不拦。
这里似乎不替任何人判断值不值。
只要你愿卖,他愿买,契纸能成,镇中抽费,买卖便算合规。
凤羽看得心头发躁:“这镇里就没人管?”
姜扶微道:“他们大约觉得,既是自愿,便不必管。”
“那若自愿送死呢?”
姜扶微看着那年轻修士按下指印,轻声道:“这里大概也只收契费。”
凤羽闭嘴了。
她沿着街往镇中泉眼走去。
贪泉水比昨日看时更清。
清得不合常理。
泉眼四周铺着白石,石上刻着细细纹路,将泉水引向三条小渠。许多人围在泉边,有人照自己,有人照契纸,有人把手伸进水里,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姜扶微没有靠得太近。
昨日她已见过泉中幻影,知道这水会映出人心最想要的东西。
她沿着泉边继续往前走。
越往泉眼深处,人越少,摊位却越怪。
有人卖“愿契”,说只要写下心愿,压十年气运,若愿成,则再付三倍灵石;若愿不成,气运不退。
有人卖“悔契”,据说能洗去三年前某一件后悔之事的记忆,价格按后悔深浅计算。
还有人摆着一张空白纸,牌上写着:代人做决断,一次十灵石。若决断后悔,概不负责。
凤羽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也有人买?”
姜扶微道:“有人最怕自己做决定。”
“那十灵石买别人替他做?”
“十灵石买一个后悔时可以骂的人。”
凤羽沉默片刻,评价:“人族很会给懦弱定价。”
姜扶微看它一眼,觉得这句话倒说得有几分道理。
她没有停留太久。
贪泉镇的买卖,看多了容易心烦。
不是因为它全恶,而是因为它太会把人的欲望摆得明明白白。许多事若藏着,人还能自欺;一旦标了价,便连自欺都显得寒酸。
走出泉眼集市时,姜扶微又看见镇口那个老修士。
他扶着拐杖,正送孙儿离开。
少年背上背着剑,怀中藏着筑基丹,眼睛还是红的。
老修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若成了,记得回来给祖父上香。若不成,也别觉得亏,修仙本来就没有稳赚的买卖。”
少年哭得更凶。
老修士却笑得很坦然。
姜扶微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浮了上来。
凤羽低声道:“你想拦他?”
姜扶微摇头。
“寿契已成,拦不了。”
“那你在想什么?”
姜扶微沉默片刻:“我在想,贪泉镇可怕的地方,不是人人都贪。”
“那是什么?”
“是它让每一种贪,看起来都有道理。”
凤羽安静下来。
远处集市仍旧热闹。
年轻修士拿到了换寿得来的灵石,兴冲冲往买法器的摊子跑;老修士扶着拐杖慢慢转身,背影更佝偻了些;泉水在白石渠中静静流过,清亮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扶微收回目光。
她要找贪泉芝。
此物就生在镇外旧泉眼下,吸贪泉水气而长,能稳五行浮动。如今看来,它大约不是普通灵药。能在这种地方生出“稳”的药性,本身便很奇怪。
也许正因见过太多贪,才知道如何压住贪。
凤羽抬头问:“现在去旧泉眼?”
“先打听路。”
“找谁?”
姜扶微看向街边茶棚。
那里人来人往,消息最多。
“找一个会卖消息的人。”
凤羽顺着她目光看去,忽然眯起眼。
茶棚里坐着一个熟人。
那人一身商人打扮,笑眯眯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张借契,手中算盘打得噼啪响。
魏金楼。
凤羽立刻道:“铜臭味来了。”
姜扶微看着魏金楼,唇角微微一弯。
贪泉镇里遇见魏金楼,倒也不算奇怪。
毕竟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