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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贪泉镇 “这镇不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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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基中期圆融之后，姜扶微很快发现一件事。
修为高了，花钱也跟着高了。
炼气时，她以为自己穷，是因为境界低，能接的任务少，能捡的破烂也不够值钱。
等到了筑基，她才明白，穷不是境界问题，是一种会随着修为一道进阶的顽疾。
炼气时缺灵砂。
筑基后缺灵石。
筑基中期后，更缺丹药、灵材、法器修补料，以及一只落难凤凰日渐膨胀的修复基金。
姜扶微坐在偏院桌前，看着丹房借来的药材清单，沉默许久。
凤羽蹲在窗台上晒太阳，见她半日不动，懒洋洋问：“怎么，丹方把你看穷了？”
姜扶微抬头：“不是看穷。”
“那是什么？”
“是确认我原本就很穷。”
凤羽：“……”
它觉得这区别不大。
桌上的清单，是丹房师姐给她的。
筑基中期之后，若想冲击筑基后期，单靠灵气堆上去并非不可，可姜扶微的五行道基毕竟与寻常修士不同。她五行俱全，根基虽稳，却也耗灵。木、水、火、土、金五气各有位置，却像五间铺子同开在一条街上，平日看着热闹，真到要扩街修路时，哪一家都要钱。
若无丹药温养，经脉易乱。
若只服普通进阶丹，又怕一气暴涨，压过其余四行。
丹房师姐听完她的情况，倒没嘲笑她杂，只是翻了许久旧丹方，最后给她列了一张稳固丹主材单。
清单不长。
但每一味都不像善茬。
姜扶微看见第一味“贪泉芝”时，眉梢便轻轻动了一下。
名字很有意思。
凡灵药名中带“清”“灵”“玉”“月”的，多半贵得清雅；带“血”“煞”“毒”的，多半贵得吓人；带“贪”的，便很难说了。
丹房师姐当时解释道：“贪泉芝性厚，能收浮气，固五行偏流。对你这种五行道基，倒是合适。只是此物只生在贪泉镇附近旧泉眼边，不算稀世灵药，却不好采。”
姜扶微问：“为何不好采？”
师姐看她一眼，语气意味深长：“因为贪泉镇的人，比药难缠。”
这话姜扶微记住了。
她后来去执事堂查任务，果然有一条采药小任务挂着。
替丹房寻贪泉芝，按年份与品相折算贡献点。若能带回完整根须，另有低阶稳固丹一瓶作为报酬。
报酬不算高。
但材料可自留边叶，若运气好，能与丹房换一炉稳固丹的折扣。
折扣两个字，对姜扶微很有吸引力。
她当即接了。
凤羽听说要出门，原本很嫌弃：“又是采药？山里潮，草里虫，灵兽还爱偷袭。”
姜扶微道：“贪泉镇很富庶。”
凤羽羽毛一抖：“富庶？”
“常有散修往来，交易繁杂，据说镇中灵材不少。”
凤羽立刻改口：“本君觉得，修士行走世间，不能只在偏院里闭门造车，也该看看人间百态。”
姜扶微抬眼看它。
凤羽昂首：“本君不是贪财。”
“嗯。”
“凤凰天生喜宝。”
“嗯。”
“喜宝与贪财不同。”
姜扶微点头：“我明白。”
凤羽盯着她：“你明白什么？”
姜扶微收好任务木牌：“明白少君要同行。”
凤羽：“……”
它怀疑自己又被她哄了。
贪泉镇不在青衡宗核心地界，却仍算宗门势力可及之处。姜扶微御着五行折光盘低低飞了一段，又步行半日，终于在日暮前看见镇门。
镇门修得很阔。
不像寻常凡镇那样朴素，反倒有几分散修集市的热闹。门楼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贪泉镇”三字，匾角镶了灵铜，夕阳一照，金灿灿的，很有一种“我虽是镇，但我很会赚钱”的气象。
凤羽站在她肩头，第一眼便道：“这镇门不错。”
姜扶微道：“哪里不错？”
“铜多。”
“……”
她觉得凤羽与贪泉镇，大约气场相合。
进镇时正逢集市。
街上人声鼎沸，凡人、散修、宗门弟子混在一处，摊位从镇口一路摆到长街尽头。左边有人卖低阶丹药，丹瓶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立着牌子：假一赔三，赔的是下回折扣。
右边有人卖符，符纸颜色鲜亮，姜扶微扫了一眼，便发现其中两张火符线脚虚浮，画符之人多半中途打过喷嚏。
再往前，是妖兽骨、旧衣、残剑、半炉丹渣、断过又接上的阵旗。
这些她都见过。
黑市里也有。
甚至更假。
姜扶微起初还算平静，直到她走到一处棚前，看见棚上挂着一行字：
十年寿数，换三百灵石。
她脚步停住。
凤羽也闭上了嘴。
棚下坐着一个灰衣中年修士，面前摆着几张契纸。契纸颜色发黄，边缘以朱砂画了寿纹。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人唏嘘，有人议价，还有人认真问：“若只卖五年，可否换一百五十灵石？”
摊主笑眯眯道：“五年不划算，契纸成本也贵。道友若真想卖，不如十年起。”
他说得太熟练了。
像卖的不是寿数，而是半斤灵米。
姜扶微看了许久。
凤羽低声道：“这是买命？”
“是卖命。”
“有区别？”
姜扶微道：“买命的人更贪，卖命的人未必。”
凤羽难得没接话。
她继续往前走。
长街越深，买卖越怪。
有人卖妖血淬体方，摊边躺着两个试药后浑身发红的壮汉，摊主还在高声夸：“看见没有，药力足！”
有人卖一纸“替人挡灾符契”，说只要签下，便可替亲友挡一劫，价格按劫难大小另算。
有人卖旧衣，说是某位金丹真人少年时穿过，沾过仙气。姜扶微看了一眼布料，觉得那仙气很像霉气。
凤羽在她肩头越看越兴奋，又越看越嫌弃。
“这地方什么都卖。”
姜扶微道：“也什么都买。”
她终于明白，丹房师姐说“贪泉镇的人比药难缠”是什么意思了。
贪泉镇的“贪”，不是形容泉。
是形容人。
这里人人都在买卖想要之物。
有人卖货。
有人卖命。
有人卖名声。
有人卖将来。
有些东西明码标价，有些东西藏在契纸背后。更可怕的是，许多买卖并非强迫。卖的人未必不清醒，买的人也未必自觉恶毒。大家只是各取所需，算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叫人心里发凉。
姜扶微沿街走到镇中，远远看见一口泉。
泉水清亮，从白石井口涌出，分作三道细流，穿过镇中小渠。渠边围了不少人，有人以泉水洗眼，有人将契纸浸入泉中，有人只是低头看着水面，神色恍惚。
凤羽立刻警觉：“这泉不对。”
姜扶微也察觉到了。
那泉水灵气不算邪，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清亮。它不像水月珠那般润魂，也不像普通灵泉那般养脉，而是亮得过分，仿佛能把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照出来。
她没有靠太近，只站在渠边看了一眼。
水面微微一晃。
她看见了一间小洞府。
不大。
门前有一块灵田，田里种着低阶灵菜和几株药草。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符纸，窗边没有漏风，墙角也不必用旧符压着灵气外散。灶火干净，不用同人争锅，也不用闻灵厨院陈年锅灰。
凤羽在她肩头动了一下。
水面又一晃。
小洞府旁多了一只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灵石。
灵石的光几乎要从水里冒出来。
足够凤羽修复残魂。
足够五行折光盘升级。
足够她买丹方、买药材、买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洞府。
姜扶微盯着看了片刻。
然后强行移开眼。
凤羽却没移开。
它正低头看着泉水，眼睛直了。
姜扶微顺着它的目光瞥了一眼，便看见水面里浮出一座金灿灿的凤凰殿。殿上铺金瓦，柱上嵌火玉，殿前灵果树一排接一排，树下还有一群小鸟低头高呼“少君威武”。
凤羽身子往前一栽。
姜扶微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它尾羽。
“醒醒。”
凤羽猛地回神，羽毛炸开：“你拎本君尾巴！”
“你差点栽进泉里。”
“本君只是观察！”
姜扶微面无表情：“观察到想投泉？”
凤羽语塞。
旁边一个卖契纸的老摊主看见，笑呵呵道：“姑娘这灵禽倒有福气，能在泉里照见心头所求。若愿许契，兴许来日真有一座宝殿呢。”
姜扶微看他一眼。
老摊主笑得慈眉善目，摊上却摆着十几张寿契。
她淡淡道：“我家鸡不识字，不签契。”
凤羽怒道：“本君不是鸡！”
老摊主笑容一顿。
周围几人看向凤羽。
凤羽立刻闭嘴，装作一只普通但脾气很差的灵禽。
姜扶微拎着它往后退了几步，离泉水远些。
心里暗骂：这泉果然不是好东西，连鸡都能照出贪念。
凤羽还在嘴硬：“本君方才不是贪。”
姜扶微道：“嗯，是凤凰天生喜殿。”
“……”
凤羽憋了半天，决定当没听见。
她没有急着去镇外旧泉眼。
天色已晚，贪泉芝生在泉眼边，夜里采药风险更高。何况这镇中交易复杂，她初来乍到，还不知背后规矩。贸然出镇，未必划算。
姜扶微先寻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栈。
客栈掌柜见她穿着青衡宗内门弟子服，笑得很是殷勤，开口便报了一间上房。
姜扶微问：“下房多少？”
掌柜笑容一僵。
凤羽立刻把头埋进翅膀里。
它就知道。
哪怕筑基中期了，姜扶微仍旧会在住宿上砍价。
掌柜道：“下房临街，夜里吵。”
姜扶微：“能打坐即可。”
“灵气薄。”
“我自带聚灵符。”
“床硬。”
“修士不怕硬。”
掌柜沉默片刻：“姑娘真要下房？”
姜扶微点头。
凤羽幽幽道：“你若哪日飞升，上界仙宫也会被你问有没有下房。”
姜扶微低声道：“若差价大，自然要问。”
凤羽不想说话。
夜里，贪泉镇仍旧热闹。
窗外有人叫卖丹药，有人讨价还价，有人醉后大笑，说自己明日便去卖十年寿数，换一件上品法器，一朝扬名。
也有人低声哭。
哭声很轻，很快被市声盖了过去。
姜扶微坐在窗边，取出丹房给的药图。
贪泉芝形如灰褐小芝，叶边有浅金纹，喜生旧泉眼旁。它吸贪泉水气而长，能收浮动贪念之气，入丹后可稳五行乱流。
这药名有趣。
生在贪念之地，却能稳乱。
凤羽趴在桌上，看着药图，又看了看窗外灯火。
“你明日真要去采？”
“嗯。”
“这镇不干净。”
“药是干净的便行。”
凤羽沉默片刻：“若药也不干净呢？”
姜扶微把药图收起。
“那便洗一洗。”
凤羽：“……”
它觉得这话很敷衍。
可放在姜扶微身上，又十分合理。
她一路修到今日，用过灶灰，拆过废符，养过会打嗝的盘子，连毒医玉简残片都敢用。干不干净，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最要紧的。
能否安放，才要紧。
窗外，贪泉镇灯火通明。
泉水从镇中缓缓流过，映出无数人的脸，也映出无数人心里藏不住的所求。
姜扶微闭目调息，丹田中五行灵海缓缓转动。
她也贪。
贪灵石，贪丹药，贪洞府，贪修为，贪凤羽能早日修复，贪五行折光盘再稳一点，贪有朝一日能查清旧登仙台到底是什么。
可至少此刻，她还知道自己在贪什么。
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拿一生去换。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日，去旧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