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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哀之一道 悲伤有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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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梁婆婆终于哭出了真正的丧声。
不是先前那种夜夜拍着膝盖、按着丧仪一声一声唤名字的哭。
也不是为了让河上的魂认得归路。
只是哭。
半块军牌被她抱在怀里,硌得胸口生疼。
可她没有松手。
梁大年的残魂已经随着晨雾散了。
门外没有脚步声。
河边也没有那句重复了无数夜的“娘,我回来了”。
院中只剩一桌渐渐凉下来的饭菜,半盏未动的温酒,还有一个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老人。
姜扶微没有劝她。
也没有说“节哀”。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轻。
梁婆婆十五年没真正哭完的丧,不该因为外人一句“节哀”便草草收场。
她只是坐在门槛另一边。
陪着。
凤羽蹲在院墙上,昨夜到今晨,少见地没怎么说话。
天光一点点从灰水河那头升起来,先照亮河雾,再照亮村中白幡。那些白幡被晨风吹起,已经没有昨夜那股阴冷,只剩普通丧家白布的素净。
梁婆婆哭累了,便歇一会儿。
歇过来,又接着哭。
凤羽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人族真麻烦。”
姜扶微抬眼看它。
凤羽望着院中老妇,小声道:“死了便死了,还要让活着的人疼这么久。”
它说得不重。
甚至不像抱怨。
更像不明白。
凤凰寿长。
哪怕它如今记忆残破,也依稀知道,凤凰一族看待生死与凡人不同。涅槃也好,长生也罢,年月长了,许多别离都能被时间磨淡。
可人族寿命短。
偏偏情长。
姜扶微看了一眼梁婆婆怀中的半块军牌。
“正因为还会疼,才说明没有空掉。”
凤羽低头。
“空掉什么?”
“心。”
凤羽不说话了。
姜扶微也没有再解释。
她忽然想起从前很多人说过的话。
修行要斩杂念。
求道要断俗情。
欲要净,心要定,念要轻。
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可若心里什么都不疼了,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留不下,那么修到最后,究竟是清净,还是空了?
姜扶微不知道。
她只觉得梁婆婆此刻哭得很难看。
鼻音重,头发乱,眼睛肿,连军牌都快被眼泪打湿。
可这比她夜夜守着空棺、嘴上说儿子没死的时候,正常得多。
有些痛,躲着才会长成执念。
真正哭出来,反倒能慢慢过去。
太阳彻底升起时,梁婆婆终于不哭了。
她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仙师。”
姜扶微转头。
梁婆婆低头摸着军牌。
“大年这回……真走了吧?”
姜扶微点头。
“嗯。”
老妇眼眶又红了,却没再哭。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夜那碗饭,他算吃了吗?”
姜扶微想了想。
“算。”
“他没动筷子。”
“魂也拿不起筷子。”
梁婆婆愣了一下。
凤羽在墙头小声道:“说得还挺实在。”
姜扶微继续道:“但他自己说吃过了。”
梁婆婆嘴唇颤了颤,忽然笑了一下。
“对。”
“他说吃过了。”
这一笑很轻。
像十五年的雨终于停了一小会儿。
姜扶微起身,准备去河边。
梁婆婆问:“仙师要走?”
“先采药。”
老妇点了点头,像忽然想起什么,慢慢站起来。
“等等。”
她进屋翻了许久,最后拎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旧,却洗得干净。
“村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昨夜蒸的饼,还有些晒干的豆子。仙师路上带着。”
姜扶微下意识想拒绝。
她看得出,梁婆婆家并不富裕。
那一桌团圆饭,已经是老人能拿出的最好东西。
可老妇把布包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
“你陪我坐了一夜。”
姜扶微低头看着那包干粮。
饼还有一点余温。
她最终没有推回去。
“那我收下。”
凤羽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没说什么“穷鬼连老人家的饼都收”。
它若敢说,大概连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姜扶微把布包收入储物袋最外层。
不是因为值钱。
而是怕压碎。
她心里顺手记了一笔。
梁婆婆,一包干粮。
人情。
不是债。
这两样她分得很清。
灰水河边,哀河草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昨日还是灰沉沉的一片,叶脉中带着浊暗阴气,如今晨露压在草尖,叶色转青,细细长长,像被水洗过的新柳。
姜扶微蹲下身,指尖轻触一株成熟哀河草。
淡淡凉意顺着指腹往上。
不是邪气。
而是一种极静的阴柔之气。
像哭过之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的那一刻。
她没有急着全部采走。
先取三株成熟主草,保留根须,又摘几片药性最稳的边叶。剩下的留在河岸,让它们继续生长。
凤羽蹲在一旁,看她数草。
“三株够?”
“炼一炉稳固丹够了。”
“若失败呢?”
姜扶微动作一顿。
凤羽立刻精神起来:“你看,多采两株是不是更稳?”
姜扶微看它:“村里以后也要靠这个换钱。”
凤羽道:“那采一株备用?”
姜扶微想了想。
“再采半株边叶。”
凤羽:“……”
它终于发现,姜扶微节省起来,连备用都要按半株算。
哀河草采下后,姜扶微没有立刻封匣。
她先盘膝坐在河边,取一片叶尖,以灵力缓缓引出其中阴柔药气。
凉意入眉心。
神魂先是一紧。
随即慢慢沉下去。
她筑基后期刚成不久。
贪泉芝药性厚,替她推开了筑基后期门槛,也让五行灵海扩得极快。土金二气稳了,木水火三气也随之上涨,短时看没有失衡,可那种骤然突破后的浮躁仍在。
像船装满了东西,却还没压稳。
平日不显。
一旦遇强烈欲望、怒意、惊惧,五行灵气便可能被情绪牵着偏流。
尤其她这种杂灵根,最怕“一气先行”。
火气先走,便躁。
水气先走,便沉。
金气先走,杀伐心重。
木气先走,神思太散。
土气过重,又会滞。
哀河草的药气却不推任何一行。
它只往下沉。
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躁动的灵海上。
不压死。
只是让它慢一点。
姜扶微闭着眼,忽然想起贪泉镇。
泉里那间小洞府。
那箱灵石。
凤羽的凤凰殿。
五行折光盘能一路升级的灵材。
她当时明明知道是幻象,仍有一瞬想靠近。
因为想要太强。
强到会拉着人往前走。
哀河草却像在告诉她——
可以想。
但别跑太快。
先看看脚下。
姜扶微呼吸渐渐平稳。
丹田中五行灵海原本因筑基后期初成而略显活跃,如今慢慢沉静下来。土金仍稳,木水火也各归其位,不再互相推挤。
凤羽蹲在石头上等了半晌。
“如何?”
姜扶微睁眼。
“挺好。”
“变强了?”
“没有。”
凤羽立刻嫌弃:“那哪里好?”
姜扶微想了想。
“更不容易乱。”
凤羽不太满意。
修仙界的灵药,不增加灵力,不破境,不涨修为,听起来就很没排面。
姜扶微却很满意。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让人变强。”
凤羽看她。
姜扶微低头,指尖摩挲着哀河草细叶。
“有些东西,是让你别被自己的强推着走。”
凤羽眨了眨眼。
这话它听懂了一半。
姜扶微也没指望它全懂。
她自己也只是刚刚有一点明白。
从前她总觉得,悲伤是没用的。
没灵石时哭一场,第二日灵石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被人欺负了躲着难过,别人也不会因此少克扣一枚贡献点。
所以能算账便算账,能想办法便想办法。
实在难受,睡一觉,第二日照旧修炼。
这没有错。
可梁婆婆让她看见另一件事。
有些悲伤若不让它出来,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夜夜办不完的丧。
变成站在门外十五年的魂。
变成一河浑浊的哀。
悲伤有时不是拖累,而是压住人的那块石头。
压得太沉,会走不动。
可一块都没有,风浪来时,人也会被吹得太远。
姜扶微忽然想起明微长老说她“太杂”。
灵根杂。
法门杂。
心思也杂。
她从前总想着怎么把这些杂东西安到能用的位置。
如今想来,情绪也是一样。
贪不必斩。
哀也不必斩。
只要知道它们该放在哪里。
凤羽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这趟出来,采了两味药,倒悟了两堆人族道理。”
姜扶微道:“任务报酬不高,只能从别处找补。”
凤羽:“……”
它就知道。
无论前一刻多有修道意味,下一刻姜扶微都能把话题拉回成本。
很稳。
确实被哀河草压稳了。
姜扶微把剩下的哀河草收入丹匣。
先垫一层水润符纸。
再铺阴木薄片。
最后以一缕水月余气封住药性。
贪泉芝与哀河草,一厚一柔,一贪一哀。
稳固丹最要紧的两味,终于齐了。
凤羽看着丹匣:“回去就炼?”
“先去丹房借炉。”
“不能用你那口旧炉?”
姜扶微沉默一下。
“上次它炸过。”
凤羽立刻回想起偏院里那场冒黑烟的炼丹事故。
它郑重点头。
“借炉。”
“这次别省。”
姜扶微看它一眼。
“炉费若太贵——”
“姜扶微。”
“……先问价。”
凤羽勉强接受。
临离开河边时,姜扶微回头看了一眼梁家院子。
那口空棺还在。
白幡也还在。
可院门已经打开了。
梁婆婆正把昨夜那碗饭倒给院角几只鸡吃。
饭彻底凉了。
却终于不用再等谁回来。
晨光落在灰水河上。
河还是灰的。
只是风里没有哭声了。
姜扶微收好丹匣,背着那包梁婆婆给的干粮,往村外走。
凤羽蹲在她肩头,忽然问:“那包饼你真要带回宗?”
“嗯。”
“放久了会硬。”
“路上吃。”
“给本君一块。”
姜扶微看它:“你不是嫌凡食没灵气?”
凤羽昂首:“本君今日想体验人间烟火。”
姜扶微笑了。
“行。”
“但要烤热。”
“少君自己控火。”
“本君控火是收费的。”
姜扶微脚步一顿。
凤羽也顿了一下。
一人一鸡对视片刻。
最终凤羽很有原则地改口:
“……这次不收。”
灰水河在身后静静流远。
姜扶微忽然觉得,这一趟哀河村,确实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