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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后厨有鸡 “这破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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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厨院这日格外热闹。
不是因为胖管事心情好,也不是因为外门弟子终于懂得吃饭不挑三拣四,而是山下灵禽栏送来了一批低阶灵禽,说是内门几位师兄师姐近日试炼归来,宗中要给他们加菜。
加菜这两个字,听着十分温暖。
前提是自己不是菜。
姜扶微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两名杂役抬来七八只竹笼。笼中扑棱棱挤满了各色灵禽,有雪颈雁,有青尾鸡,还有两只胖得快看不见脚的灰羽鸭。它们大约也知道此行不妙,一个个叫得凄厉,仿佛灵厨院不是灶房,而是阎罗殿分堂。
胖管事捏着木牌,吩咐道:“姜扶微,清点数目。雪颈雁三只,青尾鸡六只,灰羽鸭两只,还有一只山下捎来的花毛野鸡,说是混在笼里抓来的。品相差些,炖汤也凑合。”
姜扶微接过木牌,心中一默。
花毛野鸡。
炖汤也凑合。
这评价听着便很没有前途。
她照例低眉顺眼:“是。”
自从她能在灶房角落里走完一回小周天后,做活便更谨慎了些。她仍旧每日刷锅、洗米、看火,面上半点不露,仿佛仍是那个感灵艰难、五行杂乱、只求混口饭吃的新丁。
胖管事见她手稳,人勤,又不多话,愈发爱把细碎差事交给她。
清点灵禽便是其中之一。
姜扶微蹲下身,逐一核数。
雪颈雁三只,没错。
灰羽鸭两只,也没错。
青尾鸡六只,其中一只正试图把旁边同伴挤出笼门,十分有上进心。
她数到最后一只竹笼时,动作顿了顿。
笼底趴着一只花毛野鸡。
那鸡实在不大好看。
羽毛花一块、灰一块、焦一块,乱得像刚从泥坑里滚了一圈,又被谁拿扫帚抽过。尾羽秃了半截,头顶一撮毛歪歪倒倒,若不是它胸口还在起伏,姜扶微几乎以为这是灵禽栏送来凑数的旧鸡毛掸子。
偏偏它眼神很不寻常。
那双鸡眼又圆又亮,眼尾微微往上一挑,明明趴在笼底,姿态狼狈,却硬是透出一种“尔等凡禽皆不配与本君同笼”的高傲。
姜扶微心中刚生出一点疑惑,便听见笼中传来一道极小、极冷、极刻薄的声音:
“这破地方的米,狗都不吃。”
姜扶微手一顿。
她缓缓低头。
竹笼里,花毛野鸡仍趴着,眼睛半闭,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它说的。
姜扶微沉默片刻。
她最近刚引灵入体,火气走经脉时常有些发烫,水气偶尔又凉得她一哆嗦。她很认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修炼太穷,穷到耳朵开始出毛病。
她试探着问:“你会说话?”
花毛野鸡瞬间闭眼。
头一歪。
腿一伸。
装死。
装得很熟练。
姜扶微看着它,神情温柔。
她没有继续问,只慢慢站起身,转身走到案台边,拿起一把菜刀。
刀锋雪亮,映出她半张安静的脸。
竹笼里那只“死鸡”立刻睁眼,扑棱一下弹起来,压着嗓子破口大骂:“你这人怎么回事?问两句不成便动刀?青衡宗如今教弟子都不教礼数,只教杀鸡么!”
姜扶微提着刀回头。
很好。
不是她耳朵坏了。
这鸡不但会说话,嘴还很欠。
她走回竹笼前,蹲下身,仍旧笑得温和:“原来真会说话。”
花毛野鸡昂起脖子,虽然脖子上掉了两撮毛,仍很努力地摆出威仪:“无知凡修,本君不是鸡。”
姜扶微看了看它。
又看了看笼牌。
笼牌上写得明明白白:花毛野鸡一只。
她点头:“嗯,你不是鸡。”
花毛野鸡满意地眯了眯眼。
姜扶微继续道:“你是待宰花毛野鸡。”
“……”
笼中一阵死寂。
下一刻,那鸡炸毛了。
“放肆!本君乃凤凰!凤凰!懂不懂?天生神禽,百鸟之尊,昔年振翅可焚九天,落羽可镇八荒。若非一时遭劫,岂会困于这等凡禽皮囊?又岂会与你这洗米刷锅的小丫头说话?”
姜扶微面上十分受教,心里却缓缓翻了个白眼。
凤凰混成待宰野鸡,还能这般有自信,也算一种道心。
她把菜刀搁在一旁,问:“凤凰为何会被送来炖汤?”
花毛野鸡的气焰微微一滞。
它别过头,嘴硬道:“虎落平阳,凤落鸡笼,懂么?英雄落难,暂借凡禽之身罢了。”
姜扶微道:“所以你如今借住得不太安全。”
花毛野鸡:“……”
它显然也知道这话在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小丫头,你救本君出去。”
姜扶微抬眸:“凭什么?”
花毛野鸡理直气壮:“凭本君是凤凰。”
姜扶微温柔道:“胖管事不认凤凰,只认笼牌。”
笼中鸡毛又炸了几根。
姜扶微继续道:“若你真是凤凰,想必很值钱。我若将你上报,说不准还能换点贡献。”
花毛野鸡眼神一变,立刻道:“不可!”
“为何?”
“本君身份贵重,一旦泄露,必遭宵小觊觎。”
姜扶微心想,也可能先遭胖管事开水拔毛。
她没有拆穿,只轻声问:“那你能给我什么?”
花毛野鸡顿时来了精神,昂首道:“本君名凤羽。你若救我,日后必有厚报。”
姜扶微对“日后”二字向来十分警惕。
前世老板最爱说日后涨薪,房东最爱说日后修灯,面试官最爱说日后联系。结果大多杳无音讯。
她问得很实际:“厚报能否折现?”
凤羽闭嘴了。
姜扶微微微一笑。
果然。
越是张口厚报的,越是当下拿不出钱。
凤羽大约也觉得沉默太丢人,立刻补救:“本君虽暂时落难,但见识尚在。你五行杂灵根,靠这破灶房一点火气慢慢磨,磨到头发白也未必成气候。本君知道一处灵火线索。”
姜扶微指尖微顿。
凤羽敏锐地看见她神色变化,眼中闪过一点得意:“如何?动心了吧?”
姜扶微面上仍旧柔和:“什么灵火?”
凤羽清了清嗓子,姿态又高贵起来:“青衡宗后山有一处旧火脉,早年封过炉,旁人只当废脉。可本君闻得出,那底下还余一缕活火。虽不是什么上品天火,但于你这小小新丁,引灵炼气,绰绰有余。”
姜扶微看着它。
这鸡说得太顺,顺得不像临时编的。
颈间旧玉扣也在此时极轻地温了一下。
姜扶微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
“既然你知道灵火,为何不自己去?”
凤羽冷哼:“本君如今被困凡禽之躯,灵力未复,又被这破笼锁着,如何去?”
“你不是凤凰么?”
“凤凰也有落难的时候!”
“凤凰会被竹笼关住?”
“此笼有禁制!”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竹笼。
确实有一道极淡符纹,专门用来压制低阶灵禽。对她这等新丁而言不算简单,对一只自称凤凰的存在而言,就显得颇有些寒酸。
她慢慢道:“你现在这样,像一只被低阶禁制困住的高贵凤凰。”
凤羽咬牙:“你这小丫头说话怎如此讨嫌?”
姜扶微笑得更温柔:“我平日话不多。”
“那是旁人没听见你心里说话!”
姜扶微眼神微微一凝。
凤羽也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上鸟喙。
后厨里一时安静。
远处有人喊:“姜扶微,灵禽点完没有?”
姜扶微应道:“快了。”
她重新看向凤羽,声音压低:“你能听见我心里想什么?”
凤羽眼珠一转:“听不全。”
“能听多少?”
“一点点。”
姜扶微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立刻把眼前这只鸡的危险程度往上挪了一大截。
会说话。
自称凤凰。
知道灵火线索。
疑似能听见一点心声。
嘴欠。
最后一条尤其严重。
她不能把这东西随便交出去。若凤羽真有来历,落到胖管事手里,大约先会变成一锅汤;若落到宗门长老手里,她一个清点灵禽的新丁难免被问东问西。若凤羽听见她心中有关穿越和玉扣的念头,更是麻烦。
可直接救,也不妥。
她如今只是灵厨院一个五行杂灵根杂役弟子,私放内门加菜,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足够扣她三月工分。她还没富到能为一只嘴欠鸡倾家荡产。
姜扶微沉思片刻。
凤羽见她不说话,急了:“喂,小丫头,你还犹豫什么?救下本君,是你八辈子修来的机缘。日后本君重回九天,随便漏点好处给你,都够你受用不尽。”
姜扶微道:“眼下呢?”
凤羽:“什么眼下?”
“眼下你有什么?”
凤羽挺起胸:“本君有尊严。”
姜扶微点头:“尊严不能折现。”
凤羽噎住。
姜扶微又道:“还有吗?”
凤羽沉默片刻,不情不愿道:“本君识得火脉,认得灵物,懂些上古火法。”
“能教?”
“能。”
“包会?”
“……”
姜扶微微笑:“看来不包。”
凤羽怒道:“修行之事,哪有包会的!”
姜扶微叹气:“那你这厚报风险很大。”
凤羽瞪着她,显然没见过这等对凤凰讨价还价之人。
姜扶微心里却已大致有了主意。
不能明救。
但也不能让它真被炖了。
最稳妥的法子,是先把它从内门灵膳名单上挪出去,再找机会弄到后院灵禽栏。灵禽栏每日进出杂乱,若一只品相差的野鸡“暂留观察”,应当不算大事。
至于如何挪……
她看了一眼凤羽那一身乱毛。
“你会装病吗?”
凤羽警惕:“你想做什么?”
姜扶微声音温和:“内门加菜,总不能送一只半死不活、疑似染病的野鸡上去。”
凤羽眼睛一亮,随即又怒:“本君堂堂凤凰,你让本君装病鸡?”
姜扶微拿起菜刀,轻轻放在案板上。
凤羽立刻往笼底一趴,声音虚弱:“咯。”
姜扶微:“……”
能屈能伸。
果然像凤凰。
不多时,胖管事过来查验灵禽。
姜扶微指着笼底那只蔫头耷脑的花毛野鸡,语气诚恳:“管事,这只似乎不大对。方才还扑腾,忽然便倒了,眼神也浑。若送去内门,万一有病,怕不妥。”
胖管事皱眉,蹲下看了一眼。
凤羽十分配合,脑袋一歪,腿伸得笔直,嘴里还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咯”。
胖管事嫌弃道:“这玩意儿本就品相差。算了,先丢后头小栏观察,若明日还活着,炖给杂役加汤。”
凤羽眼珠子猛地一瞪。
姜扶微垂眸,忍笑忍得很辛苦。
炖给杂役加汤。
凤羽这凤凰尊严,当真命途多舛。
胖管事摆摆手:“你把它拎过去。其他灵禽照数送前灶。”
“是。”
姜扶微提起竹笼,往后院小栏去。
一路上,凤羽趴在笼底,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炖给杂役加汤?他竟敢!待本君恢复真身,先烧他灶房三天三夜!”
姜扶微道:“你若烧了灶房,我就没地方蹭灵气。”
凤羽顿了顿,怒气稍减:“你蹭灶火修行?”
姜扶微没有答。
凤羽却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事,嗤了一声:“五行杂灵根,靠锅底火星引灵。你倒也有出息。”
姜扶微停下脚步,低头看它:“你若想明日变成杂役汤,可以继续笑。”
凤羽立刻闭嘴。
姜扶微把它安置到后院一处空小栏里,四下看了看,无人注意,才蹲下身,低声道:“我暂时保你一命。你也暂时闭嘴。若让别人知道你会说话,我保不了你。”
凤羽哼了一声:“本君自然知道。”
姜扶微又道:“灵火线索,日后慢慢说。若你骗我……”
她看向不远处灶房。
凤羽警觉:“你想怎样?”
姜扶微笑得很轻:“灵厨院处理不新鲜的鸡,很有经验。”
凤羽:“……”
它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看着温柔无害,心肠其实黑得很。
姜扶微站起身,拍了拍袖上鸡毛,转身往灶房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凤羽压得极低的声音:“喂,小丫头。”
姜扶微回头。
凤羽趴在栏里,乱毛被风吹得更乱,眼神却仍旧高傲。
“本君叫凤羽。”
姜扶微点头:“我知道。”
凤羽不满:“你就不觉得这名字很威风?”
姜扶微认真想了想。
花毛野鸡,名叫凤羽。
确实很有反差。
她温声道:“威风。”
凤羽满意了。
姜扶微转身时,唇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后厨有鸡。
一只自称凤凰、嘴欠、装死很熟练、厚报不能折现的鸡。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条本就不甚正经的仙途,从今日起,怕是要更不正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