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引灵入体 “不错,新 ...
-
姜扶微第一次把火灵气纳入丹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仰天长笑,也不是冲去外门报喜。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继续搅粥。
木勺在大锅里一圈一圈地转,热气扑面,灶灰沾袖,胖管事在后头催得声如洪钟:“底下别糊!剑坪那群小崽子今日练剑,若吃着糊味,又要来嚷嚷!”
姜扶微低眉顺眼:“是。”
心里却想:我方才好歹也算半只脚踏进修仙门槛,结果刚踏进去,另一只脚还在粥桶旁边。
这仙途未免太接地气。
她不敢声张。
引灵入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外门新丁里,灵根好的三五日便能引灵,双灵根、三灵根半月内有进展也不算稀奇。可她不同。
她是五行杂灵根。
昨日还在听风坪上坐得腿麻腰酸,今日便忽然靠灶火引了一缕火灵入体,若叫人知道,少不得要问她如何引的,何处引的,谁教的,引了多少。再往深处问,便要问到她颈间这枚旧玉扣。
那便麻烦了。
姜扶微自认如今最大的优点,便是穷且清醒。
穷人最忌露财。
她如今虽没有财,只有一缕烫得人眼前发黑的火灵气,可在外门这种地方,凡是旁人不知而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得先藏着。
于是接下来几日,她仍旧装作感灵艰难。
罗长青来灵厨院巡视新丁修行时,问她:“近来感灵如何?”
姜扶微垂眸,答得十分乖巧:“弟子愚钝,只偶尔能感到灶火边一点暖意,尚不能引入经脉。”
这话妙在半真半假。
她确实只在灶火边感到暖意。
也确实尚不能稳稳引入经脉。
至于已经引过一缕,便不必说了。人活世上,话说七分足矣,剩下三分留给自己保命。
罗长青听完,果然没有怀疑,只点头道:“五行杂灵根本就慢些,你莫急。火气躁,若乱引,伤经脉。”
姜扶微温声道:“弟子记下了。”
她脸上写满受教,心里则想:师兄放心,我已经被烫过了,教训很热乎。
白日里,她照旧刷锅、洗米、分饭、倒灰。胖管事见她干活踏实,渐渐愿意把灶边活多分给她。
“姜扶微,今日三号灶归你看火。”
“姜扶微,米汤别离火,慢慢熬。”
“姜扶微,换柴时看着点风口,别又堵了。”
阿桃听得同情:“姜师妹,管事是不是太看重你了?”
梁大石劈柴时头也不抬:“看重能干活的人。”
姜扶微面上笑得谦和:“管事信我,是弟子的福气。”
心里冷笑:很好,免费灵气岗位增加。
三号灶火气足,熬米汤时米气稳,换柴时灵柴灰也细。若把这些活单拿出来看,都是苦差;若从姜扶微眼里看,便全是穷修宝地。
旁人靠灵泉静室,她靠灶房工位。
虽然烟熏火燎,时不时还要被胖管事骂两句,但胜在不收灵石。
夜里回到偏房,姜扶微便开始温养那缕火气。
她不敢急,也急不得。
那一缕火灵气缩在丹田里,小得像灶膛里没烧尽的火星。她按《感灵诀》慢慢吐纳,先以热米汤的米气将小腹暖开,再试着唤动那点火星。
起初火星不动。
她等。
过一会儿,它动了。
然后差点烫得她从床上弹起来。
姜扶微硬生生咬住唇,心道:很好,有脾气,像刚进灶房的新柴。
她不再强引,只用心神贴着它,一点一点熟悉它的性子。
火气是烫的,急的,若稍稍用力,它便蹿。若不管它,它又懒得动。像一个脾气不好的小孩,非要哄着走,还不能惯着。
可她很快发现,五行杂灵根麻烦之处,并不止火气难驯。
某夜,她正温养火气,颈间旧玉扣忽然轻轻一凉。
那枚青灰玉扣贴在衣领下,平日安静,偶尔发热,像一块不肯解释来历的旧门牌。它一有动静,姜扶微便警觉起来。
果然,火气刚在丹田里稳住,另一缕细微气息便被牵了出来。
那气息不像火,反倒带着一点生意,沿经脉边缘轻轻一碰,痒得她差点笑出声。
姜扶微猛地睁眼。
木气?
她不敢乱动,只能屏息感受。
那缕木气轻轻软软,像春日刚冒头的草芽,偏偏钻进经脉时十分不讲规矩,哪里空往哪里伸,痒得她手指都蜷了起来。好不容易等木气散去,一点凉意又从另一侧冒出,像溪水贴着腕脉滑过。
水气。
凉得她一哆嗦。
接着是土气。
土气不烫不凉,却沉。沉得像有人往她小腹里塞了一块小石头。它不乱蹿,只往下坠,坠得姜扶微很想问一句:你是灵气还是秤砣?
最后是一点极细的金气。
金气最少,却最扎人。它沿经脉一碰,像针尖轻轻划过,疼倒不重,就是让人十分想骂。
姜扶微坐在帐中,满头细汗。
她终于明白,长老说五行杂灵根“互扰”,不是客气话。
这哪叫互扰。
这分明是一群没有排队意识的小孩,听见门开了,便全往里挤。
火说先烧,木说我要长,水说我也来,土说我沉得住,金说都闪开我扎一下。
姜扶微扶着额头,觉得自己丹田不像丹田,像灵气托儿所。
她没有师父细教,也不敢乱问,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一遍遍在心里分辨每种灵气的触感。
火是烫。
木是痒。
水是凉。
土是沉。
金是刺。
这分类很不高雅。
若叫内门长老听见,怕是要叹她毫无悟性。
可对姜扶微而言,非常实用。
她本来就不是从玉阶上走来的天才,不必一开口便是什么“清浊分判,五行归元”。她只需知道,哪一种气息进来会烫手,哪一种会冻得她哆嗦,哪一种像小草乱挠,哪一种像石头坠肚,哪一种像针尖扎经脉。
能分清,便能少出错。
少出错,便能活得久些。
于是她白日做活时更仔细。
洗灵米时,她分辨米气的温和;看灶火时,记住火气的躁;劈灵柴时,偶尔能从新柴里摸到一点木气;倒灰去后山灵田时,土壤里有沉沉土气;刷锅时,铁锅边缘有一点极淡的金气,冷硬得很,不大友善。
她没有刻意修炼时,也在暗中认这些气息。
胖管事以为她终于开窍,做事越发用心,夸了一句:“不错,新来的里头,你最踏实。”
姜扶微温柔道:“都是管事教得好。”
胖管事很受用,转头又分给她两口锅。
姜扶微:“……”
有时候嘴甜也有代价。
不过两口锅不算白刷。锅底余温里有火气,锅边铁沿上有金气,锅中米水留着一点米气。旁人看见的是活,她看见的是五行小课堂。
就是课费由她的手来交。
几日后,姜扶微终于能让那缕火灵气在掌心、腕脉、小臂之间来回走上一小段,不至于每次都像烧红铁针乱钻。她没有急着冲击小周天,而是继续等。
顾伯曾说过:“灵气入体,最怕贪。尤其你这五行杂灵根,别见着哪样都想要。先养得住一缕,再想第二缕。”
姜扶微深以为然。
她前世买东西也这样,没钱时最怕贪多。看见打折便乱买,最后买回一堆不合用的东西,只会更穷。
修炼亦然。
不能因为五行都有,就五行乱抓。
又过了三日,机会来了。
那夜后灶收工晚,胖管事去前院对账,阿桃困得趴在米袋旁打盹,梁大石送柴未归。姜扶微独自留在灶房角落,看着最后一口小灶慢慢熄火。
灶火将尽,锅中还温着一点米汤。窗外夜风清,后山灵田的土气从门缝里沉沉透进来,水缸边有凉意,柴堆里藏木气,铁锅沿上有金气。
五行都在。
不多。
很淡。
却难得安静。
颈间旧玉扣忽然微微一热,随即又凉,像在黑暗中开了一道极窄的门。
姜扶微心中一动。
她没有回偏房,而是在灶房角落盘膝坐下。身后是米袋,旁边是灶灰,前头是半熄的炉火,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修行之地。
可她已顾不上体面。
她先喝了一小口温米汤,让米气落入小腹。
再将手掌靠近灶边余温,唤动火气。
火气入掌,烫。
她忍住。
木气从柴堆边缘轻轻拂来,痒。
她不追。
水缸边一点凉气浮起,土气从脚下沉沉上来,金气在锅沿轻轻一刺。
五种气息各有脾气,却被旧玉扣那一热一凉牵着,竟没有立刻乱成一团。
姜扶微心神沉下去,按《感灵诀》所说,引火气自掌入腕,经小臂,过肩,入心口,再缓缓下沉至丹田。
这一路极短,又极长。
每一寸都像有火星擦过经脉。火气走到胸口时,木气忽然一动,像要跟上来凑热闹。姜扶微险些被痒得散神,连忙稳住,只许它远远贴着,不许挤进火线。
水气又在另一侧凉凉一绕,土气往下坠,金气探头扎了一下。
姜扶微在心里默默道:排队。
没有一个听得懂。
她只能用米气在丹田处垫住,用玉扣牵来的那点凉意将火线拢好,一点一点走完最后一段。
当那缕火气终于绕过经脉,回到丹田时,她浑身一颤。
小腹深处,那粒火星轻轻一亮。
不是前几日那种孤零零的亮,而像一圈极细的红线终于头尾相接,在丹田里缓慢转了一下。
小周天成了。
很小。
小得可怜。
若拿出去给旁人看,大约只够人家笑一句“这也叫周天?”
可对姜扶微而言,这一圈便是一道门。
从此她这副凡体,不再只是被动感受灵气,而是真正能容纳、运转一丝灵气。她还未算炼气一层圆满,甚至连炼气一层都刚刚摸到门边,可从这一夜起,她确确实实不再是全然凡身。
姜扶微睁开眼时,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灶房里火光将熄,米汤凉了半碗,灰尘落在她袖口。她坐在角落里,满身烟火味,心里却有一处极安静。
她摸了摸颈间旧玉扣。
玉扣贴着锁骨下方,温凉如旧,像一块挂在门上的旧牌子。门开了一线,门后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或许是机缘。
或许是债。
或许是一条比刷锅还费劲的路。
但至少,她已经迈进去了半只脚。
灶房外忽然传来梁大石的声音:“你坐地上做什么?”
姜扶微抬头,脸色发白,笑容却很稳:“腿麻。”
梁大石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半熄的灶火,沉默片刻,道:“地上凉。”
姜扶微扶着灶台站起来,认真点头:“受教了。”
梁大石把一捆柴放下,没有多问,只道:“明日胖管事让你看早火。”
姜扶微笑容一顿。
刚完成小周天,明日继续看火。
很好。
修仙界从不让人得意太久。
她拍了拍袖上的灰,心里却轻轻笑了。
看便看吧。
如今灶火于她,已不只是灶火。
是饭,是活,是贡献点。
也是她踏进修行门槛的第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