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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抽灵钉 “这东西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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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扶微再入三号支道时,矿棚外的天还未亮。
晏归迟留在棚中,披着罗矿头找来的粗布外袍,坐得很直。那衣裳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颜色也灰扑扑的,穿在他身上,实在没有半点清平门弟子的清雅气象。
可他仍努力把背挺得像一柄剑。
姜扶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叮嘱罗矿头:“一个时辰内我若不回,便发讯给执事堂。”
罗矿头脸色一白:“仙师,这么凶险?”
姜扶微想了想,道:“主要是任务报酬太低,不值得硬扛。”
罗矿头:“……”
他忽然不知该怕,还是该为执事堂的酬劳标准感到惭愧。
凤羽蹲在姜扶微肩头,冷哼道:“现在知道报酬低了?你接任务时眼睛可亮得很。”
姜扶微低声道:“那时以为只是矿砂。”
“现在呢?”
“现在是矿砂、残柱、失踪修士、抽灵异物,以及可能塌方。”
凤羽沉默片刻:“听起来更亏了。”
姜扶微叹气:“是。”
她提着矿灯入洞。
三号支道深处仍旧湿冷,矿灯火苗被那股吸力拉得细长。昨夜救出晏归迟后,矿道里的哭声少了一层人声,却并未彻底停下。风穿过空洞矿脉,仍拖出低低呜咽,像整条矿脉在黑暗里喘不过气。
姜扶微沿着昨日布下的阵钉往里走。
阵钉上的土金气已经淡了许多,显然被残柱牵走了一部分。她一边走,一边补下新的灵力,小心不让自己的灵海与矿脉灵流直接相连。
上一次只是靠近,丹田便像被人隔空拉了一把。
这回她可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凤羽一路难得安静。
往常它进矿洞,少不得嫌灰、嫌湿、嫌黑,今日却只是紧紧盯着前方废弃支洞,羽毛贴得极平。
姜扶微低声问:“你还不舒服?”
凤羽道:“那东西很讨厌。”
“你认得?”
凤羽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道:“像是……抽灵钉。”
姜扶微脚步一顿。
“抽灵钉?”
凤羽像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眼底金红一闪,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不知道为何这么叫它。只是一看见,脑子里便有这个词。”
姜扶微没有追问。
凤羽忘了许多事,却总会在某些古怪东西面前露出本能反应。
旧登仙台如此。
烧焦金羽如此。
如今这半截黑色残柱,也是如此。
抽灵钉。
这名字实在不好听。
也实在贴切。
姜扶微在废弃支洞前停下,没有急着进去。
她先取出五行折光盘。
折光盘一离袖,盘面便微微发热。不是见了带纹灵材时那种馋意,也不是打嗝前那种可疑的满足,而是一种明显的警惕。五色暗纹转得很慢,仿佛连它也知道,前头那东西不能随便吃。
姜扶微摸了摸盘面:“这回不许捡。”
凤羽立刻道:“听见没有?尤其不许像上回那样偷吃。”
折光盘静静伏着。
姜扶微觉得,它若有嘴,此刻大约会说自己不是那种不懂分寸的盘。
当然,以它此前表现来看,这话可信度不高。
她取出三枚阵钉,分别钉在支洞入口、残柱侧壁与矿道地面裂缝处。
三点一成,土气微沉。
矿道里的风声顿时缓了一线。
姜扶微再催动折光盘,以微光照向岩壁深处。
黑色残柱仍嵌在那里。
半截露在外头,半截埋进岩层。表面一圈圈细密纹线缓缓吞吐灵气,矿脉中的土金之气顺着那些纹路往内流去,被拖向更深更暗的地方。
它似柱非柱,似钉非钉。
如今凤羽说它是抽灵钉,姜扶微便越看越觉得,它确实像一枚钉进矿脉里的黑钉。
钉住地气。
抽走灵脉。
她没有靠近。
而是蹲下身,先看周围矿壁。
残柱附近的矿砂已经黯得几乎没有光,岩层上细裂密布,像一块被晒干的泥。几处裂纹从残柱根部向外扩散,与问心秘境旧登仙台上那些冷冷的残纹有几分相似。
只是旧登仙台的纹路更古老,也更像某种庞大规则的一角。
眼前这抽灵钉,却粗暴许多。
像有人仿着那东西,专门做了一个抽取地脉灵气的低劣版本。
姜扶微心里有些发寒。
低劣版本尚且能把一条矿脉抽得哭成这般,那真正的旧登仙台,又在抽什么?
凤羽忽然道:“别想太远。”
姜扶微看它。
凤羽别过头,语气很硬:“你现在连这根破钉子都不敢拔,还想那些高处的东西做什么?”
姜扶微认真点头:“有理。”
凤羽一噎。
它原本以为她要反驳几句,谁知她竟应得如此快。
姜扶微道:“先解决眼前。远处的天塌下来,也要等我拿到任务报酬再说。”
凤羽:“……”
这话听起来毫无仙气,却莫名让它安心了一点。
姜扶微开始试探抽灵钉的纹路。
她不敢用手碰,也不敢让灵识直接钻进去,只借五行折光盘折出细光,一寸一寸照过那些纹线。每照一处,便以阵钉记下灵流方向。
抽灵钉的纹线共有三层。
外层吸矿脉散气。
中层引土金之灵。
最内一层,则像一条细细的暗线,往岩层更深处探去,不知连向何方。
她试着以厚土术压住外层纹线。
矿道哭声微微一顿。
随即更尖了一息。
像漏气的伤口被人按住,里面的气流急着找别的出口。
姜扶微立刻松手。
“不能硬压。”
凤羽问:“那怎么办?”
“先稳矿脉,再切边缘。”
“切?”
姜扶微道:“不拔钉,只削一点皮。”
凤羽看她:“你这话听着很像要占便宜。”
“是查证。”姜扶微顿了顿,“顺便取样。”
凤羽冷笑:“你如今连取样都说得如此正气。”
姜扶微没有否认。
她先以厚土术稳住矿壁,土气一层层沉下去,像在残柱周围垫了一圈缓冲。再取出金骨石残气封存的小片粉末,以筑基灵力催成极细金线。
金线锋锐,却不敢直冲残柱。
她让水气绕一圈,缓住金气锋芒,又以折光盘牵引方向,让那道金线贴着残柱最外层的破损边缘轻轻一划。
只切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比指甲屑还小。
可碎屑脱落的一瞬,整条矿道忽然安静了。
那道低低呜咽像被人猛地掐住,哭声骤停。
矿灯火苗不再往深处倾倒,直了一瞬。
随后,矿壁深处响起极轻的“咔”一声。
一股被压了许久的土金灵气,从岩层里反冲而出。
姜扶微早有准备,却仍被这股灵气撞得心口一震。
五行灵海中,土气先沉,金气随后亮起。原本因抽灵钉牵引而发空的矿道,忽然像喘上了一口气。矿壁上黯淡的灵砂接连亮起数点,虽不算明耀,却比之前死灰模样好了许多。
凤羽羽毛被灵气吹得一乱,立刻骂道:“这东西果然堵着矿脉!”
姜扶微伸手,接住那片黑色碎屑。
碎屑刚入掌心,便有一股阴冷吸力试图钻入经脉。
她立刻用旧符纸将其裹住,又连贴三道封灵符。五行折光盘在旁边一震,像想提醒她离远点。
“知道,不吃。”
姜扶微把封好的碎屑放入单独的玉盒。
玉盒盖上那一刻,矿道风声终于真正缓了下去。
不再像鬼哭。
只剩普通洞风。
罗矿头若在这里,大约能当场感动到给矿神上香。
凤羽却没有放松。
它盯着那截仍旧嵌在岩壁里的抽灵钉,低声道:“只是削了一片,它还在。”
姜扶微道:“我知道。”
“你不拔?”
“不拔。”
她看向岩层深处。
抽灵钉半截露出,半截仍埋在矿脉里。它受损后抽灵速度减慢,却并未彻底停止。若要拔除,必须知道内层暗线连向哪里,否则一拔之下,矿脉反噬、塌方、甚至牵出更深处的东西,都有可能。
她如今只是筑基初期巩固。
不能把自己当化神用。
凤羽见她这回难得谨慎,倒也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矿壁深处又传来一声轻响。
一点土金灵光从裂缝里浮出。
姜扶微抬眼。
那是一枚灵矿晶核。
不大,约莫鸽卵大小,色泽灰金,内里有一层沉厚灵光缓缓流动。它原本应藏在矿脉深处,却因抽灵钉受损、矿气回流,被灵流托了出来。
凤羽眼睛亮了。
“晶核。”
姜扶微也亮了眼。
这趟任务的报酬,忽然变得像样了些。
她没有立刻伸手。
先以折光盘照过晶核,又以灵识探查周围,确认晶核不是抽灵钉放出来的饵,这才小心取下。
晶核入手沉重。
土金灵气浓厚而纯正,正适合她如今五行灵海里需要补强的部分。
姜扶微原本筑基初期已稳,又经内门数月修习,火土术法、阵符丹理皆有积累,离筑基中期本就只隔一层门槛。此刻晶核土金气入掌,她丹田中的五色灵海立刻有了反应。
土气缓缓下沉,铺开海底。
金气随之凝亮,像有细砂在灵海边缘结成更清晰的线。
凤羽看她神色:“要突破?”
姜扶微低声道:“机会正好。”
“在矿洞里?”
“此处刚回灵,土金气最足。”
“听起来很有穷鬼风范。”
姜扶微道:“不收场地费。”
凤羽:“……”
它竟找不到反驳之处。
姜扶微在残柱外侧重新布下三枚阵钉,确保抽灵钉一时不会再牵动她灵海,又以折光盘守在身前。随后盘膝坐下,将灵矿晶核置于掌心。
晶核土金气缓缓入经。
土气不像火气那般迅猛,也不像水气那样流转。它沉,稳,厚,一寸一寸铺入五色灵海,像替原本还显浅薄的海底压上一层石基。
金气则锋锐,却被土气托住,不再乱割经脉,而是沿着灵海边缘慢慢收束。
姜扶微体内五行灵力随之转动。
木气生发,火气温暖,土气承接,金气定边,水气润转。
五行循环比筑基初成时更沉稳。
灵海向外轻轻扩了一圈。
没有惊雷。
没有异象。
甚至连矿灯都只是安静地晃了一下。
姜扶微睁眼时,已入筑基中期。
凤羽盯着她看了半晌,第一句话是:“你突破得越来越像顺手捡东西。”
姜扶微感受了一下灵海,认真道:“顺手捡到的东西若能突破,说明捡得对。”
凤羽不想说话。
五行折光盘在她身前轻轻一转,像也被晶核回流的土金气润了一点,盘面那道细小火纹旁,多了一层极浅的灰金光。
它没有打嗝。
凤羽对此十分欣慰。
姜扶微收起剩余晶核残气,又将矿壁上随灵气回流浮出的几粒矿砂取下。
凤羽看她:“刚突破就捡矿砂?”
“来都来了。”
凤羽闭上眼。
很好。
筑基中期了,也没有影响她捡东西。
姜扶微没有在矿道中久留。
抽灵钉仍在,残柱碎片已封,灵矿晶核虽助她突破,可带来的疑问也更沉。
若一枚小小残柱,便能抽走一段矿脉灵气,逼得凡工不敢下井,困住外宗弟子数日。
那么天地间,是否还有更大的柱?
更深的钉?
旧登仙台上那些残纹,又是否曾抽取过更庞大的东西?
凤羽察觉她沉默,低声道:“又想远处天塌了?”
姜扶微收好玉盒。
“没有。”
“真的?”
“我在想,执事堂给的小任务报酬,可能要重新议价。”
凤羽:“……”
它竟松了一口气。
姜扶微提灯往外走。
矿道风声已比来时平稳许多,哭声停了,湿冷仍在,却不再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耳边吸气。三号支道岩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灵砂重新亮起零星光点,像一条快要枯死的脉,终于喘回半口气。
走到支道口时,罗矿头远远看见灯光,连忙迎上来。
“仙师!哭声停了!”
他声音里有惊喜,也有不敢置信。
姜扶微点头:“暂时停了。”
罗矿头脸色又一白:“暂时?”
“矿道深处有异物,已削弱一部分,但不能贸然拔除。今日起,三号支道封闭,凡工不得入内。你将矿账、塌方记录、夜班名单整理好,随我一并报执事堂。”
罗矿头连连点头。
这回再也不敢把事情当矿鬼传闻了。
矿棚中,晏归迟也抬头看她。
他看见姜扶微袖上沾着矿灰,神色却比入洞前沉稳几分,周身气息也隐隐不同。
筑基中期。
晏归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救他时,不过筑基初期。
这一趟再入矿洞,竟顺势突破了。
而他仍坐在这里,披着不合身的粗布外袍,握着灵光暗淡的护身玉。
姜扶微没有注意他那点复杂心绪。
她只将封好的玉盒按住,确认残柱碎片没有泄出阴冷气息。
凤羽低声问:“那东西怎么办?”
姜扶微道:“封好,带回去查。”
“若执事堂要收走?”
“交碎屑,留拓纹。”
凤羽眯眼:“你方才不是没拓?”
姜扶微看它一眼。
“记下了。”
凤羽沉默片刻:“你这脑子迟早被杂法门塞满。”
姜扶微笑了笑。
“塞满之前,先把任务报酬要回来。”
凤羽终于满意:“这个要紧。”
矿棚外,天边泛出一点鱼肚白。
哭了一整夜的矿道,终于安静下来。
姜扶微站在矿口,看着小云山上淡淡晨光,掌心里仍压着那枚封住的黑色碎屑。
筑基中期的灵海在丹田中缓缓流转,土金二气沉稳许多。
可她心里并不轻松。
抽灵钉。
旧登仙台。
飞升之后,不得自由。
这些看似分散的东西,像一根根细线,从不同地方伸出,最终指向同一片她尚看不清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