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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不堪一面 “她是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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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归迟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矿顶,也不是同门。
是矿棚顶上那根歪斜的梁。
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照得棚中影子一长一短。木桌上摊着矿账,角落里堆着几袋灵矿砂,灰尘味、潮气、药草味和热水气混在一处,实在不像清平门弟子该醒来的地方。
他怔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小云山灵矿。
废弃支洞。
塌方。
黑柱。
还有那几日几夜里,他被压在石缝后,护身玉一点点暗下去,灵力一点点被抽干,喉咙喊到发哑,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是人在求救,还是矿道里真有什么鬼在哭。
晏归迟猛地坐起。
这一动,胸口气血翻涌,他险些又倒回去。
旁边传来一道声音:“醒了?”
晏归迟身形一僵。
姜扶微坐在不远处的木桌旁,正低头看矿账。她身边放着一盏灯,袖口仍有先前被火烧出的旧焦痕,桌边还伏着一只黑沉沉的小盘子。那盘子盘面暗纹微转,像一只不大正经却十分安静的眼睛。
凤羽蹲在矿棚横梁上,正在用一种十分挑剔的目光看晏归迟。
晏归迟自然听不见它心里的话。
若听得见,大约会听见一句:醒得倒挺端方,脸色像欠债三百灵石还硬撑着说自己无事。
晏归迟撑着坐直,低头看见自己衣袍。
月白法衣已被矿尘染得灰黑,衣摆裂了好几处,袖口还沾着干涸泥水。他一向衣冠整肃,如今却连发冠都歪着,几缕乱发垂在脸侧,几乎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狼狈到了何等地步。
他指尖一紧。
那枚护身玉还在掌中。
玉上灵光几乎耗尽,只剩一点微弱白芒。
姜扶微看了他一眼,顺手推过去一碗热水。
“先喝。”
晏归迟下意识想说不必。
可喉间干得像被矿砂磨过,话到嘴边,只剩一阵刺痛。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小口喝了。
热水入喉,他脸色稍缓,却仍坐得很直。
直得像背后不是木板,而是清平门祖训。
姜扶微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把矿账翻过一页。
晏归迟握着碗,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姜道友。”
他的声音仍哑,却比昨夜被拖出石缝时清楚许多。
姜扶微抬头。
“有一事……想请道友相助。”
姜扶微道:“说。”
晏归迟垂眸,指节微微发白。
“昨夜之事,还请道友不要外传。”
凤羽立刻抬头。
来了。
姜扶微倒不意外,只问:“哪一部分?”
晏归迟脸色僵了一下。
哪一部分?
自然是全部。
被困矿洞,灵力被吸走,数日饥渴,喝过矿壁渗水,喊过救命,还被人从石缝里拖出来。
哪一桩都不该传出去。
他出身清平门下附属修仙世家,自幼被教导,修士可败,不可失仪;可伤,不可失节。晏家虽不是什么大族,却最重门风。他平日行走在外,旁人见了,多半夸一句端方持重。
端方持重的人,怎能被人听见在矿洞里哭喊求救?
怎能让人知道,他为了活命,曾舔过矿壁渗水?
怎能让同门知道,他们离开后,他一个人被困在黑暗里,怕得几乎连手中的护身玉都握不住?
晏归迟喉结微动,低声道:“我被困支洞之事,可以写入宗门回报。但哭喊、狼狈之状……还请道友略去。”
姜扶微看着他。
她原本就没打算宣扬。
此事传出去,对她并无好处。她还得查残柱,还得报执事堂,还得算矿脉损耗,实在没有闲工夫替旁人传播丢脸故事。
可晏归迟这般郑重其事,倒叫她忽然觉得,这人被“体面”二字勒得实在太紧。
紧到刚从鬼门关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问那截黑柱是什么,不是问自己同门去了哪里,也不是问这矿脉究竟出了什么事,而是先担心自己狼狈模样会不会被人看见。
姜扶微想了想,道:“可以。”
晏归迟猛地抬头,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样痛快。
姜扶微补充:“我不会说你在矿洞里哭喊,也不会说你喝过矿壁渗水。”
晏归迟脸色一白。
她不说还好。
一说,便像把那几日的黑暗又翻了出来,铺在他眼前。
凤羽在梁上小声道:“她是答应不说,不是答应不扎心。”
姜扶微没理它,继续道:“但你要写一份经过。”
晏归迟眼神骤然变了。
“经过?”
“你如何入矿,如何进支洞,何处遇塌方,黑柱如何吸走你护身灵力,塌方前后可见过什么人、听见什么声,都要写清楚。”
晏归迟的手慢慢收紧。
碗中热水晃了一下。
“姜道友这是何意?”
姜扶微看他。
晏归迟勉力压着情绪,可脸色已一阵青白。他显然以为,姜扶微答应替他遮掩狼狈,却立刻索要证词,是想将此事攥在手里。
救命之恩便已够沉。
若再添一份亲笔证词,日后她要他还人情,他如何拒绝?
更何况,那证词上若写得太细,便等同把他最不堪的一面交到旁人手里。
晏归迟声音微冷:“道友既已答应不外传,为何还要我写这些?”
姜扶微把矿账合上。
“因为我要查残柱。”
“残柱之事,我可口述。”
“口述会漏。”
“我不会。”
“你刚醒,灵力虚浮,神魂受过抽灵影响,记错也正常。”姜扶微语气平静,“你若不写,我便只能自己查。”
她顿了顿,又道:“查错了,你下回还会被吸干。”
晏归迟:“……”
凤羽差点从梁上摔下来。
这话实在太不委婉。
可偏偏有用。
晏归迟脸色更难看了些,却无法反驳。
他自然知道那黑柱可怕。被困的几日里,护身玉的灵光便是在他眼前一点点暗下去的。他曾试图运转灵力破开碎石,可每一次刚聚起一点灵气,便被那黑柱隔着岩壁吸走,像有人在暗处用一根看不见的管子抽他的血。
那种感觉,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也不想让旁人经历。
可要他写出来……
晏归迟垂下眼。
姜扶微看出他的戒备,却没有再劝。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又找出一支炭笔,推到他面前。
“写黑柱即可。你喝了几口水、喊了几声救命,不必写。”
晏归迟指尖微颤。
凤羽低声嘀咕:“这倒算体贴。”
姜扶微又补了一句:“那部分对查案没用。”
凤羽闭嘴。
晏归迟抬头看她,眼神复杂至极。
感激有。
羞恼有。
戒备也有。
最后,他还是接过炭笔。
矿棚里安静下来。
外头夜风吹过,三号支道深处仍隐隐传来哭声。少了晏归迟的呼救,那声音已不像鬼,更像矿脉深处一条漏气的伤口。
晏归迟写得很慢。
他的手还虚,笔迹却极力端正。
姜扶微没有盯着他看,只低头重新翻矿账。凤羽则蹲在梁上,眯着眼打量晏归迟,越看越觉得这人麻烦。
它低声道:“救命之恩还救出怨气来了。”
姜扶微轻声道:“他不是怨我。”
“那怨谁?”
“怨自己被看见。”
凤羽沉默了一会儿,哼道:“人族真麻烦。活着就不错了,还管好不好看。”
姜扶微没有接话。
她其实有些明白。
有些人从小便被教着要体面,要端正,要像一把插在鞘中的剑,锋不乱,衣不乱,声色不乱。久而久之,他们便忘了,人被压在矿洞里时,是会怕的,会渴的,会求救的。
这些并不丢人。
丢人的,是明明想活,却非要装作自己从未狼狈过。
可这种话说出来,多半无用。
晏归迟不会因她一句话便想通。
他只会更觉得她看透了自己。
半个时辰后,晏归迟终于放下炭笔。
符纸上写满了他入矿后的经过。
他与两名同门听闻矿鬼哭,入矿探查。起初三人只在主道查看,后来他发现废弃支洞有灵流异常,便独自追入。支洞深处见半截黑柱,近前时护身玉灵光被抽走,灵力难聚。他欲退,脚下碎石松动,引发塌方,被困于石缝后。
之后几日,他靠护身玉撑住碎石间的灵压,偶尔舔食矿壁渗水,直至姜扶微救出。
最后一句,他写得极慢。
写到“渗水”二字时,笔尖几乎划破符纸。
姜扶微接过证词。
她看得很快,却很仔细。
重点不在狼狈,而在时间、位置、灵气变化,以及晏归迟看见黑柱时的距离与反应。
黑柱近前三步,护身玉先暗。
再近一步,灵力被抽。
退时,脚下碎石松。
塌方之后,抽灵仍未停,只是被岩层隔了一层,速度慢些。
这些很有用。
姜扶微将证词折好,放入封符中。
晏归迟看着她的动作,脸色依旧苍白。
他终于忍不住道:“姜道友会将此交给青衡宗执事堂?”
“必要时会。”
晏归迟唇线一紧。
姜扶微看了他一眼:“我会隐去与你无关的狼狈细节,只留残柱与矿道异常。”
“若执事追问?”
“那便说你被困后神智不清,细节不详。”
晏归迟怔住。
他没有想到,她竟连借口都替他想好了。
凤羽在梁上翻了个白眼。
姜扶微这人便是如此。
她能一句话扎得人脸色发青,也能顺手替人把最难看的地方遮住。遮的时候还不邀功,好像只是顺手把一张废符贴平。
晏归迟喉间微涩。
良久后,他低声道:“多谢。”
姜扶微道:“不必。你还欠我两枚灵米丸。”
晏归迟:“……”
那点复杂情绪被这句话堵在半路,一时竟不知该继续沉重,还是该先还债。
凤羽在梁上笑得差点露出鸡叫。
晏归迟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枚灵石,却因手上无力,动作有些慢。
姜扶微没有接。
“等你回宗再还。现在留着恢复。”
晏归迟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姜扶微,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施恩、拿捏、怜悯,或者别的什么。
可都没有。
她只是把证词收好,又低头翻矿账,像这事已经过去,接下来便该查残柱了。
晏归迟反而更难受。
若她挟恩求报,他可以警惕。
若她怜悯他,他可以生怒。
可她偏偏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自己那几日的狼狈,清清楚楚落在她眼里,却又被她轻轻放在一旁。
这比嘲笑更叫他无处安放。
矿棚外,罗矿头送来热水与干净布。晏归迟立刻低头整理自己,似乎终于有了一件能维持体面的事做。
姜扶微没有看他。
她取出矿图,按晏归迟写下的位置,在废弃支洞深处画了一个小圈。
凤羽飞下来,落在桌边。
“你真打算再去?”
姜扶微道:“嗯。”
“那黑柱能抽灵。”
“所以不能直接碰。”
“你还要碰?”
“不是碰,是查。”
凤羽冷笑:“你的查,通常离碰也不远。”
姜扶微想了想:“那便小心一点查。”
凤羽气得想啄她。
晏归迟擦去脸上矿尘,换了罗矿头拿来的粗布外袍。那衣裳不合身,颜色也不好看,可至少干净。他坐在那里,仍努力把背挺直,像这样便能把昨夜石缝里的狼狈挡回去。
姜扶微看见,却没有说破。
有些人要靠一层体面撑着,才能不散。
她不喜欢这种活法,却也没必要替旁人撕开。
晏归迟低声道:“姜道友,残柱危险,我可随你同去。”
姜扶微看他一眼。
“你站得稳吗?”
晏归迟脸色一僵。
凤羽扭头,肩膀抖得很明显。
姜扶微道:“不是羞辱你。你如今灵力虚浮,去了还要分心救你第二次。”
晏归迟手指一紧。
“我不会——”
姜扶微打断:“你已经会过一次了。”
晏归迟彻底说不出话。
这人说话不重,却句句落在最尴尬的地方。
偏偏她说的是事实。
最终,他只能沉默。
姜扶微收起矿图与证词,又将五行折光盘扣回袖中。
“你留在矿棚。若我一个时辰未回,便让罗矿头发讯给青衡宗执事堂。”
晏归迟问:“那你呢?”
姜扶微想了想:“我尽量一个时辰内回来,省得任务报酬不够抵风险。”
晏归迟:“……”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方才她能在救命之后,第一时间提灵米丸。
凤羽站在她肩头,低声道:“走?”
姜扶微点头。
她提灯出了矿棚。
身后,晏归迟坐在昏黄灯火下,低头看着自己尚在发抖的手。
那双手曾执剑,曾行礼,曾被长辈夸过“稳”。
可在矿洞里,它们死死抓着护身玉,抓到指节发白,狼狈得不像他自己。
而姜扶微看见了。
她救了他。
也看见了。
救命之恩与羞耻纠缠在一处,像一根细刺,无声扎进晏归迟心底。
此刻的他尚不明白,这根刺日后会越扎越深。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多了一个见过他最不堪一面的人。
而那个人,偏偏还神色平静,仿佛并不觉得那有什么。
这让他更难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