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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矿鬼哭 这一路你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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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矿道又哭了。
这哭声比白日更清楚。
白日里矿中尚有凡工走动,矿车轱辘碾过碎石,矿镐敲在岩壁上,叮叮当当,多少能盖住些怪声。到了夜里,矿棚外的风一停,整座小云山便像被人按进了水里,只余矿洞深处那一线呜咽,一声一声,从黑暗里拖出来。
罗矿头守在矿棚边,脸色比白日更白。
他把几个凡工都遣到外头,只留两盏矿灯在棚中燃着。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账册上的字也跟着一跳一跳,像随时要从纸上爬起来。
凤羽蹲在桌角,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这哭声实在难听。”
罗矿头没听懂它在说话,只觉得那只花鸟忽然瞪着矿洞,羽毛贴紧,神情极其不吉利。
姜扶微将手里的塌方记录合上。
“哭声从三号支道来?”
罗矿头连忙点头:“是,是那边。白日还轻些,入夜便响得厉害。前几日那些凡工听了,回去连做三夜噩梦,说梦见矿壁里有人伸手。”
凤羽低声道:“若真有人伸手,多半也是被困得只剩手了。”
姜扶微看它一眼。
凤羽立刻闭嘴。
有些话,它可以在偏院里说,放在矿棚里便实在不太利于安抚人心。
姜扶微提起矿灯,又将五行折光盘扣进袖中。盘面今日从残柱附近回来后便一直有些发沉,像小兽闻见了不该闻的气味,不敢乱吃,却又忍不住想探头。
她轻轻按了按袖口。
“今日不许乱动。”
盘子安静如常。
小铜鸟从布袋里探出脑袋,咔哒一声。
姜扶微也按了按它的头:“你也不许啄。”
凤羽冷笑:“这一路你最像带着两个饿鬼巡矿。”
姜扶微看它:“还有你。”
凤羽怒道:“本君是凤凰少君!”
“少君也问过火灵矿能不能记收入。”
凤羽被噎住,愤然转身,不想理她。
姜扶微没有再耽搁。
她带着矿灯入了三号支道。
夜里的矿道,比白日更冷。
潮气贴着石壁往外渗,矿灯火苗被深处的吸力拉得细长,像一根随时要断的线。姜扶微一边走,一边放出灵识。筑基初期巩固之后,她的灵识比刚入内门时稳了许多,能在黑暗里辨出几丈外的矿砂灵光。
可这一段矿道里,矿砂灵光极暗。
越往里,越像被谁一层层刮走。
先前布下的三枚阵钉还在,微弱土金气连成一线,勉强压住支道里的灵流。哭声便从那条灵流尽头传来,低低长长,像风穿过空洞岩脉,却又在某几个瞬间,隐约有人的气息。
姜扶微停住脚。
凤羽缩在她肩头,声音很轻:“不是单纯风声。”
姜扶微点头:“有活人。”
凤羽一顿:“还活着?”
“不确定。”
“你这话也很不安抚人心。”
“这里只有你听。”
凤羽哼了一声,却没再贫嘴。
姜扶微转向白日看见的废弃支洞。
支洞入口斜着半根旧木梁,木梁下方有塌方修补过的痕迹。白日她未贸然进去,只在外头看见残柱半截。如今哭声更近,那股被抽走灵气的吸力也更明显。
她先落下一枚阵钉,稳住洞口碎石。
又以土墙术轻轻托住上方矿壁。
土气沉下,岩层发出一声闷响,几块碎石簌簌落在地上。
凤羽立刻道:“你小心些,别把自己也埋了。矿洞埋人不讲价,也不看债务。”
姜扶微道:“放心,我若被埋,你的修复基金就成坏账了。”
凤羽:“……”
它不知为何更不放心了。
姜扶微引出五行折光盘。
盘面五色暗纹轻轻一转,将矿灯微光折向支洞深处。微光被折成薄薄一片,贴着岩壁往里铺开,照出塌方后留下的狭窄缝隙。
缝隙后,有一只手。
那只手满是矿尘,指节发白,死死抓着一枚玉佩。
玉佩上灵光已黯得几乎不见,只剩最后一层护身光贴在掌心。若再晚些时候,只怕连这点光也要被矿中那截黑色残柱吸干。
姜扶微神色一凛。
“有人。”
凤羽低低骂了一句:“真有倒霉蛋。”
缝隙里的人似乎听见声音,指尖猛地动了一下。
很快,里面传来一个嘶哑到几乎辨不出年纪的声音。
“救……救我……”
声音一出,支洞里的哭声骤然变得清楚。
原来这些夜里所谓的矿鬼哭,确有风声,也确有人声。
只是人被困在塌方后,声音穿过空洞岩脉,又被残柱抽灵造成的吸力拉长,才变成了这般鬼哭似的回响。
姜扶微没有急着往里钻。
她先看塌方结构。
上方两块岩石互相卡住,下面有一处空隙,恰好困住人。若直接搬石,人没救出来,矿壁先塌,便会真正成鬼。
她抬手,三道土气分别钉住上、左、右三处岩层,又以五行折光盘折转矿灯微光,照出碎石之间最稳的一条缝。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里面沉默片刻。
“能。”
声音虚弱,却还算清楚。
姜扶微道:“不要乱动。我要先稳住塌方,再把你拖出来。”
里面的人似乎想回答,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沙哑喘息。
姜扶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乱动会被埋。”
这次,里面的人很快道:“我不动。”
凤羽小声道:“这句比安慰有用。”
姜扶微以土墙术一点点撑开缝隙。
不是厚墙,而是细细一层土气,像楔子般顶住几处碎石。五行折光盘悬在她袖前,折出矿灯微光,将塌方内外照得明暗分明。她看准那人的肩与腿,先用一枚阵钉稳住卡住他腰侧的石块,再以水气润开周围尘土,免得一拉便擦裂伤口。
忙了足足一炷香,塌方终于松开一道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
姜扶微伸手进去,抓住那人的腕。
那腕骨很瘦,手却还死死攥着护身玉。
她用力往外一拖。
少年从石缝中跌出来,几乎整个人扑在矿道地上。
他衣袍破损得厉害,原本应是月白色,如今被矿尘染成灰黑。发冠歪了,脸上也全是尘土,只一双眼仍极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惊惶、羞耻、戒备与强撑全挤在一起。
姜扶微扶了他一把。
少年想自己站稳,可腿一软,险些又跪下去。
他脸色顿时难看。
那一瞬,姜扶微明白了。
他比死亡更怕别人看见他狼狈。
凤羽蹲在她肩头,把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低声嘀咕:“这眼神别扭得很,像欠了三百灵石还不想认。”
姜扶微没有接话。
她将人扶到较稳的一处矿壁边坐下,又收回部分土气,免得塌方处因支撑骤散而再落石。
少年喘息许久,才哑声道:“多谢……道友相救。”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自己衣襟理平。
可那衣襟早就破了,越理越显狼狈。
姜扶微只当没看见,从袋中取出一枚灵米丸递过去。
“先吃。”
少年看着那枚灵米丸,眼神微顿。
他大约没料到救命恩人递来的不是丹药,不是灵露,而是一枚朴实无华、甚至略有些硬的灵米丸。
姜扶微解释:“补气,便宜,无毒。”
凤羽在旁边道:“最大的优点是便宜。”
少年显然听不见凤羽的话,只迟疑片刻,便接了过去。
他吃得很慢。
像不想显得自己饿得太狠。
可灵米丸入腹后,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散开,他脸上那点灰败终于褪了些。
姜扶微问:“姓名?”
少年勉强坐直:“晏归迟。”
“哪宗弟子?”
“清平门。”
姜扶微想了想。
清平门不是大宗,却也比寻常小修族有名,门中多修礼法与清正剑术。难怪此人被困成这般模样,还要撑着端方架子。
她又问:“为何入此支洞?”
晏归迟眼睫一颤。
他握紧护身玉,似乎不愿说自己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过了许久,才道:“我与两位同门来此历练,听闻矿中有鬼哭,便入矿查探。后来……我发现深处有异,追至废弃支洞,不料遇塌方,护身灵力又被那黑柱抽走,便困在此处。”
姜扶微看向支洞深处。
“你见过黑柱?”
晏归迟脸色更白。
“见过。它……会吸灵力。我靠近后,护身玉便开始暗下去。我想退,却触动碎石,塌方封了路。”
姜扶微没有问他有没有喊救命。
他活到现在,必然喊过。
夜里矿道里的哭声,便有他被拉长的呼救。
可他此刻最不想被人点破的,大约正是这个。
姜扶微很体贴。
她只问:“还走得动吗?”
晏归迟立刻道:“能。”
他说得很快。
下一刻站起身,却晃得几乎又倒。
姜扶微伸手扶住他。
晏归迟脸上浮起一丝难堪,像被这一扶刺了一下。他想抽回手,又实在没有力气,只能低声道:“多谢。”
“不必逞强。”姜扶微道,“此处灵气被抽,你再倒一次,我还得多拖一段路。”
晏归迟:“……”
凤羽在她肩头差点笑出声。
姜扶微不是有意挤兑人。
她只是实话实说。
可这实话落在晏归迟耳中,却比安慰更叫他不知如何应对。他似乎想维持自己清平门弟子的体面,可眼下满身矿尘、衣袍破损、靠人搀扶的模样,实在与体面相距甚远。
姜扶微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她让五行折光盘照路,一手提灯,一手隔着袖子扶住晏归迟,慢慢往外走。
支洞深处,黑色残柱仍无声抽着矿脉灵气。
哭声因晏归迟被救出,少了一层人声,却仍有风穿空洞的呜咽,幽幽在矿道里回荡。
晏归迟听见,眼神微微一暗。
他大约也明白了,自己这几日的呼救,被凡工听成了矿鬼哭。
这比被困本身更让他难堪。
凤羽低声道:“这人心思太重。”
姜扶微道:“嗯。”
“你不问?”
“不急。”
晏归迟听见她低声,却不知她在同谁说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矿灯微光落在他脸上。
他很年轻,比姜扶微大不了多少,眉眼本该清俊,此刻却被尘土与疲惫压得失了几分颜色。唯有那双眼睛,仍固执地亮着,像不肯承认自己曾在黑暗里哭喊求救。
姜扶微心里记住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多特别。
而是因为这种人很容易把救命之恩记成别的东西。
尤其是被人看见最狼狈一面时。
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这点狼狈会在晏归迟心中扎成一根刺。
走出支洞时,罗矿头远远看见人影,先是大喜,随即吓了一跳。
“真、真有人!”
晏归迟身体一僵。
姜扶微看了罗矿头一眼。
罗矿头立刻闭嘴,连忙上前想扶,又不敢碰外宗修士,手伸到一半停在空中,很是尴尬。
姜扶微道:“烧热水,拿干净布,再取些淡盐水。”
罗矿头连连点头,转身便跑。
凤羽看着他的背影:“跑得比见鬼还快。”
姜扶微扶着晏归迟在矿棚坐下,又递给他第二枚灵米丸。
晏归迟看着那枚灵米丸,许久后低声道:“我会还你。”
姜扶微道:“好。”
他似乎没想到她应得如此自然。
凤羽在旁边幽幽道:“她最喜欢别人说还。”
晏归迟听不见,只以为姜扶微性情淡然,不挟恩求报。
姜扶微则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灵米丸两枚,外宗弟子晏归迟,待还。
救人归救人。
成本归成本。
矿棚外,夜风掠过三号支道口。
那哭声仍在。
只是少了人的声音后,终于不再像鬼哭。
更像一条被人凿穿的矿脉,在黑暗里低低漏气。
姜扶微看向矿洞深处,神色渐沉。
晏归迟救出来了。
可真正麻烦的东西,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