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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宴 草原上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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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那天,整片草原都沸腾了。
营地外的草坡上铺开了十几张巨大的毡毯,上面摆满了烤全羊、马奶酒、奶豆腐和各色点心,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混着马奶酒的醇香飘散在空气中。
年轻人们围坐成一圈,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摔跤,有人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马头琴声悠扬而苍凉,远处几匹没有拴住的马在自由地奔跑。
蕙坐在主位,身边是赤飒,再旁边是几个部落的头人。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袍子,深紫色的锦缎,她端着酒杯,笑着和头人们说话,时不时举起杯一饮而尽。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赤飒。赤飒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慢地喝着,偶尔有人过来敬酒她就点点头喝一口,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仿佛这满草原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蕙想问她昨天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可以那样抱着她,为什么可以得到那样的温柔。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凭什么问?就算是主人,也不能管妖怪的私事吧……
她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碗,再一饮而尽。
巴图尔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大单于今天兴致高啊,喝这么多!”
蕙瞥了他一眼:“喝你的酒去,别废话。”
巴图尔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了回去,继续和旁边的人吹牛去了,说他年轻时一个人打死过三只狼,被那人拆穿说那三只狼是两只刚出生的狼崽子和一只瘸了腿的老狼,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篝火被点燃,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马头琴声愈发悠扬,有人开始围着篝火跳舞,有人继续喝酒吃肉,有人靠着毡毯打起了瞌睡。
蕙喝了一碗又一碗,脸颊微微发烫,可那股莫名的感觉却怎么也散不去。她转过头正要再倒一碗,却发现身边的赤飒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她坐了一会儿,又喝了一碗酒,终于站起身,往营地边缘走去。
赤飒的帐篷在营地最边缘,离篝火远,离人群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帐篷顶上的通风口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在夜色中像是一只温柔的眼睛。
蕙掀开帐帘的时候,看见赤飒正坐在铺上调息打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蕙,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站起身来。
“主人?怎么了?”
蕙站在帐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看着赤飒,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俊美的脸,心里那点憋了一天一夜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像是一只被按在水里的葫芦,按得越久浮上来的时候弹得越高。
蕙的目光落在赤飒腰侧那枚血玉半月牌上。她想起那个少年腰间也挂着一枚翠绿的半月牌,形状一模一样,纹路却不同——一个是藤蔓,一个是火焰。
“昨天傍晚。我在营地那边看见一个人。是谁?”蕙把声音努力放平,可那尾音还是往上飘了一点,“那个……抱着你的人。”她忽然伸手又指了指赤飒腰间的血玉牌,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你们那个……那个半月牌,是什么信物?”
“主人是说,”赤飒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昨天傍晚来找我的那个人?”
赤飒看着她,那眼神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弟弟。”
“弟……弟?”
“双生弟弟。叫山宗。几十年没见了,他来看看我。”
双生亲弟弟,原来是这样。
“还有那是双生信物,我和山宗一人一半。”
“那为什么你的刻着藤蔓,他的刻着火焰?”
“互相带着对方的印记,这是族里的规矩。”
“他……他来看你一眼就走?”
“嗯,他知道我找到了要等的人,来看看就回去了。”
要等的人,她?
赤飒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主人,”她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刚才问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蕙慢吞吞挤出一句话,那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没想什么?”赤飒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蕙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主人是不是以为,那是别的什么人?”
“我没有——”蕙声音又小又急。
“是不是以为,我和别人有什么?”赤飒继续说,那声音就在她耳边,低得像是耳语,“主人,我是你的妖怪。是你的人,永远都是。”
蕙不知道是因为那句“你的妖怪”,还是那句“你的人”,还是那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她只知道心里那股憋了一天一夜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暖暖的,涨涨的感觉。
“那……”蕙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昨天为什么让他那样抱你?你不是我的人吗?还跟别人那样……”
赤飒微微挑眉,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是弟弟。”
“可你揉了!你揉他脑袋……”
“主人,”赤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那是弟弟。几十年没见,撒个娇,蹭一蹭,是我们猫兽族的习惯。”
蕙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赤飒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得蕙能感受到她的温度。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扣住了蕙的手腕。
“主人想知道,”赤飒说,那声音就在她耳边,低得让人心悸,“我们猫兽族是怎么表达亲密的吗?”
蕙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赤飒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轻轻蹭了一下。
那触感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又温暖得像是春日的阳光。蕙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抵在额头的温热。
然后是脸颊。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从额头滑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蕙能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触感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温度。
“这是……”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这是什么……”
“蹭额头,贴脸颊。”赤飒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柔道:“猫兽族对最亲近的人,才会这样。”
“你……你干嘛……”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扣在她手腕上的手。
“主人刚才不是在意吗?”赤飒声音轻轻的,每个调子都像在撩拨她的心弦,“在意弟弟可以那样对我。那,主人也想这样?”
蕙猛地抽回手,转身就往外跑。那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冲出帐篷,晚风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意。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草地上,好几次差点被草根绊倒。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脑子里乱得厉害,满脑子都是那个抵在额头的温热,那个蹭过脸颊的柔软,那句“主人也想这样”。
她跑了几步,忽然撞上一个人。
“哎哟——大单于?”
是巴图尔。
蕙抬起头,看见巴图尔那张被月光照得发亮的脸,看见他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囊,看见他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大单于,您这是……”巴图尔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红透了的脸上,落在那副狼狈又慌张的样子上,“您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喝多了?我扶您回去!”
蕙瞪着他,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想摆出大单于的架子来,可她只能站在那里喘着气,脸烧得厉害。
巴图尔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帐篷,再看看她这副样子,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哦——”他拖长了音调,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大单于,您这是……”
“闭嘴!”蕙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得能杀人,可配上她那张红透了的脸,配上她那副喘着气的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巴图尔识相地闭上了嘴,可那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憋得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蕙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整了整跑歪了的衣襟,挺直了背。
“没喝多。”她说,声音努力放平,可那里面还是带着一丝颤,“就是……有点热。”
巴图尔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春夜微凉,晚风习习,可绝对算不上“热”。
他又看了看蕙,看了看那张红透的脸,看了看那副努力维持威严的样子,咧嘴笑了。
“是是是,”他说,那语气恭敬得不得了,可那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春天天热,正常的,大单于您走吧,我就不送了。”
蕙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平时那样——挺直的背,稳健的步伐,大单于的威严。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稳稳当当,目不斜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耳朵尖红透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不知道的是,她走出很远之后,巴图尔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嘿嘿笑了好一会儿,小声嘀咕着:“咱们大单于这是……有意思……”
她更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个帐篷里,有一个人正站在帐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