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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冲突 草原上的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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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平静,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的。
那天清晨,蕙正在帐中喝着热奶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孩子受惊的啼哭。
她放下碗,掀开帐帘走出去,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被几个牧人七手八脚地扶住。
“大单于——”那人抬起头,脸上糊着血和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塔塔部的人……昨天夜里摸过来了……烧了西边的营地……杀了十几个人……还把咱们的羊群全赶走了……”
蕙的脸色沉了下去。
塔塔部,盘踞在草原西边的一个大部族,这些年仗着人多马壮,没少在边界上搞些小动作。可这回——杀人?
“抬进去,叫医官。”她对旁边的人说,然后转身就往议事大帐走,“巴图尔,集合所有人!”
半个时辰后,议事大帐里挤满了人。
蕙坐在上首,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冷得像冬天里的冻土,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塔塔部那边,什么来头?”
一个常年在西边放牧的老牧人站出来,弓着背说:“大单于,塔塔部的头领叫哈日夫,是个眼高于顶的主。这人最看不上女人当家做主的部落,这几年他一直在西边扩张,吞并了好几个小部落,这回怕是盯上咱们了。”
“盯上咱们?”巴图尔瞪着眼睛,“凭什么?”
老牧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上首的蕙,低声说:“就凭……咱们是女人当家。”
帐中一片沉默。
蕙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咱们能打的青壮有多少?”蕙问。
巴图尔挠了挠头:“满打满算,三千出头。可大单于,您也知道,咱们部落的骑兵平时都散在各处放牧,这个季节东边草场肥,一半人赶着马群在东边,南边靠近水源,又有几百号人在那儿,北边还要盯着狼群,也得分出去人。真要聚拢起来,最快也得三天。眼下能立刻调动的,就西边营地附近那几百号人。”
“塔塔部呢?”
“哈日夫那小子这回是有备而来。”巴图尔说,“他早就摸清了咱们人散在各处的底细,专门挑这个季节下手。听说他带了八百多人,全是精锐,就等着咱们来不及聚兵的时候,一口一口把咱们吃掉。”
八百对三百,而且是对方有备而来,自己仓促应战。
“不能硬碰硬。”一个头人闷声说。
“那怎么办?”另一个急了,“他们杀了咱们的人,就这么算了?”
蕙抬起手,压下那些声音。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暗红色的身影上——赤飒站在那里,倚着帐柱,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异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焦急,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沉的笃定。
蕙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巴图尔,”她说,“你先带人去西边,把幸存的人撤回来,能撤多少撤多少。动作要快,别跟他们对上。”
巴图尔领命去了。
帐中的人陆续散去,只剩蕙和赤飒两个人。
蕙坐在上首,盯着面前的地图看了很久。赤飒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要躲。”
“不。”
蕙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主人不是要躲。”赤飒说,“主人是要看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从哪边来,打的什么主意。草原上的人散在各处,这是咱们的弱点,可也是咱们的本事——三千人养得起,就因为咱们会放牧,会过日子。那个哈日夫,他不懂这个。”
蕙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赤飒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这里,是塔塔部扎营的地方,离咱们的西边营地只有半天的马程。”
蕙盯着她手指点的那个位置,忽然问:“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去他们营地看看,粮草在哪儿,有没有什么破绽。”
赤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
“好。”
那天夜里,赤飒化作一只赤色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塔塔部的营地。
营地很大,帐篷密密麻麻地扎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中间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出一张张陌生的脸。
赤飒伏在一处草丛里,竖起耳朵听着那些人的谈话。
“……那女人部落,听说当家的就是个年轻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可不是嘛,哈日夫头领说了,等把那女大单于打服了,就收回来当个压帐的,让那些女人知道知道,草原上还是男人说了算。”
一阵粗野的笑声。
“收了?人家可是大单于,能愿意?”
“不愿意?不愿意就打到她愿意!她那三千人散得到处都是,等聚起来,咱们早把她老巢端了!到时候她来求饶,跪在头领面前,那场面——”
又是一阵笑。
赤飒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动,继续伏在草丛里,听着那些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把他们的兵力、粮草位置、换防时间都记在心里。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悄悄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蕙一夜没睡。
她坐在帐中,盯着那盏牛油灯发呆,脑子里转着一百个念头。巴图尔那边还没消息,不知道撤回来多少人,赤飒那边也没动静,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淡色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巴图尔那天说的话——“神得不像人”。
是啊,不像人。
可她现在只希望,这个不像人的家伙,能平安回来。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蕙猛地抬起头,看见赤飒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你——”蕙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有些紧。
赤飒走到她面前,“粮草在营地东边,换防是三班倒,每天清晨和黄昏是最松懈的时候。他们还说了些别的……”
蕙看着她:“说什么?”
赤飒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她听到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压帐的”,“跪在面前”,“让女人知道知道草原上还是男人说了算”。
蕙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听完之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可那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行。”她说,“那就让他亲眼看看,女人当家到底行不行。”
第二天傍晚,哈日夫正坐在帐中喝酒,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就看见营地东边燃起了冲天的大火——那是他存放粮草的地方。
“怎么回事?!”他吼道。
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头领!不好了!有人烧了咱们的粮草!”
“谁干的?!”
“不……不知道……就看见几个黑影,跑得飞快……”
哈日夫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抬头望去,就看见一队人马从暮色中冲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年轻的女大单于,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骑兵。
“哈日夫!”蕙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你不是想让我来跪你吗?我来了!”
哈日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不是来投降的,她是来进攻的。
“来人!集合!”他吼道。
可已经晚了。
蕙的人马分成三路,一路直冲营地中央,一路绕到西边截断退路,一路到处点火制造混乱。
那些塔塔部的人还在慌乱中找自己的马,找自己的刀,就被人冲得七零八落。
蕙骑着马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哈日夫,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此刻正狼狈地往后退。
她策马追上去,一刀劈下去,哈日夫慌忙举刀格挡,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你不是只有三百人?!”哈日夫吼道。
蕙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是啊,三百人。可你那八百人,现在能站出来的有多少?”
哈日夫往四周一看,心凉了半截。
他的人马被冲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火光和喊杀声。
而他面前这个女人,刀法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不就是看不起女人当家吗?”蕙一边打一边说,“那就让你见识见识,女人是怎么打仗的!”
又是一刀,哈日夫格挡不住,被劈下马来。
蕙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服不服?”她问。
哈日夫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蕙收起刀,对旁边的人说:“绑起来,带回去。”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蕙骑在马上,看着火光中那些忙着清理战场的族人,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人,一抬头,就看见赤飒站在不远处。
蕙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没给你丢脸吧?”
赤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抹去了蕙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道灰痕。
“走吧。”赤飒忽然说。
蕙愣了一下:“去哪儿?”
赤飒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草坡上,月光如水。
整片草原铺在脚下,远处的篝火星星点点,那是族人们在庆祝胜利。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和烟火的味道。
蕙站在那儿,看着脚下的部落,看了很久。
“其实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忽然开口。
赤飒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哈日夫,他看不起女人当家,觉得女人就该跪着。”蕙说,声音在夜风里轻轻的,“可他今天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在想——他跪的是我吗?”
赤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跪的是刀。”蕙说,“是我的刀比他的快,是我的人比他的狠,他跪的是拳头,不是道理。”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赤飒。
“所以我在想,女人当家,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女人比男人强?”蕙继续说,“还是为了告诉那些女人,你们也可以?”
“都不是。”蕙自己回答了自己,“是为了不让那些女人,再跪一次。”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篝火上,落在那片被火光映红的营地上,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
“那个哈日夫,他看不起女人,不是因为女人真的不行,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行的,但是今天他见过了!”
赤飒静静地听着。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讽,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了然。
“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女人,那些被关着的女人,那些一辈子跪着的女人,她们以后会听说今天的事。她们会知道,草原上有个女人,带着三百人打赢了八百人。她们会开始想,那个女人能行,凭什么我不行?”
赤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柔和。
“所以主人今天做的,不是让哈日夫跪,是让那些女人站起来。”
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爽朗的大笑,不是得意的挑眉,是一种她自己都没见过的,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化开的笑。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能看懂?”
“因为我知道,我要找的人,是什么样的。”
晚风从远处吹来,吹起两个人的发丝,吹起她们交缠在一起的衣摆。
远处,篝火渐熄,歌声渐远。
在这片月光下,在这片草原上,两个身影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蕙忽然觉得,这辈子,大概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