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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在意 是谁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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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真的来了。
积雪化尽的那几天,整片草原像是被谁用颜料重新刷过一遍,枯黄褪去,嫩绿从地底一寸一寸冒出来。
草尖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落下来,渗进泥土里,滋润着下一茬的生长。
河水也解冻了,哗啦啦地流淌,带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清澈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草原上的人也跟着忙起来。
接羔是最要紧的活儿。那些在寒冬里熬过来的母羊,肚子鼓鼓的,卧在毡毯上哼哼唧唧,产下的羔子浑身湿漉漉的,四条腿打着颤,站都站不稳。
蕙每天都要去羊圈巡视几趟,看看有没有难产的,有没有羔子被母羊压着的,有没有哪个粗心的牧人睡过了头没及时喂奶。
巴图尔跟在她身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赶着羊群一边抱怨腰疼腿疼胳膊疼,被蕙踹了一脚才老老实实闭嘴干活。
剪毛也是个大工程。那些羊养了一冬天,身上的毛厚得能拧成绳子,蜷在圈里像一个个移动的毛球。
牧人们拿着大剪刀,一只一只抓过来,按在地上,咔嚓咔嚓剪下一堆一堆的羊毛,堆成小山似的。
换草场就更不用说了。部落要赶在夏牧场的草被别的部落占光之前,把大部队迁过去。帐篷要拆,家当要收,牛羊要赶,老弱病残要安置,桩桩件件都得有人盯着。
蕙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到帐里连靴子都懒得脱,倒头就睡。
可这些事,没有一件难住赤飒。
她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接羔的时候,她的手轻轻一托一拽,难产的羔子就顺顺当当落下来,连母羊都少受不少罪。
剪毛的时候,她手里的剪刀快得让人眼花,咔嚓咔嚓几下,一只羊就干干净净地被放了,那羊站起来抖了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换草场的时候,她一个人能顶三个壮劳力,扛帐篷、捆家当、赶马群,样样都利落,还能抽出空来帮那些手忙脚乱的年轻人。
牧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起初还有些人嘀咕,说这个来路不明的人,长得怪模怪样的,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可现在,那些嘀咕声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阿巴”这个称呼——草原上,是只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配叫的。
年轻人跟在她身后,学她怎么接羔,学她怎么剪毛,学她怎么在迁徙的时候选最稳妥的路线。
那些老额吉们也喜欢她,说这孩子话虽不多,可干活踏实,看着就让人放心,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小子强多了。
巴图尔可就没那么开心了。
那天傍晚,蕙正在帐里看账本,巴图尔掀开帐帘进来,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往她面前一站,半天不说话。
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账本:“怎么了?羊又丢了?”
巴图尔摇头。
“马病了?”
又摇头。
“有人打架了?”
还是摇头。
蕙放下账本,上下打量着他。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时嗓门大得能震破帐篷,今儿个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搓来搓去的,那样子滑稽极了。
“到底什么事?”蕙问,“说。”
巴图尔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那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传出来的:“大单于,我问您个事。”
“嗯?”
“您觉得……那个赤飒,怎么样?”
蕙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把那点异样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怎么样?”
“就是……”巴图尔挠了挠后脑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纠结,“她这个人,怎么样?”
蕙想了想,说:“挺好。”
“挺好?”巴图尔的眼睛瞪圆了,“就挺好?大单于,您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吗?说赤飒阿巴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接羔剪毛换草场,没有她不会的。那些年轻崽子们天天追着她问东问西,老额吉也是见了她就笑,比见了亲儿子还亲。”
“行了行了,”蕙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巴图尔憋得脸都红了,终于把那句话挤了出来:“大单于,您说……她会不会把我都比下去?”
蕙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您想啊,”巴图尔掰着手指头数,“她来之前,接羔我管,剪毛我管,换草场还是我管!虽然我管得不怎么样吧,可我管了啊!现在可好,她来了,什么事都做得比我好,那些年轻崽子们都不怎么搭理我了——大单于,我这心里头,难受啊!”
蕙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
巴图尔往前凑了一步,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居然挤出一点水光来,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真委屈的,“大单于,我跟您这么多年了,你还要我不要啊?”
蕙被他这模样逗得想笑,又觉得这人一把年纪了还这副德性,实在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酥油茶,慢悠悠地说:“巴图尔,你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崽子哭鼻子?”
“我没哭!”巴图尔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眨回去,“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巴图尔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就是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人!”
蕙端着酥油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您说,有这样的人吗?”巴图尔越说越来劲,“大单于,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一学就会,一做就对,从来不出错——这哪是人啊?这是神吧?”
蕙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大单于,您还笑!”巴图尔更委屈了,“您是不是也觉得她好?是不是也想让她当副将?反正我们草原的人,都是谁有本事谁上,她比我强,我这位置让给她也行!”
他说着,真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那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看起来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狗,可怜巴巴的。
蕙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她说,“谁说要换你了?”
巴图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假的。”
“大单于!”
巴图尔的脸又垮了下去。
蕙笑得肩膀都在抖:“巴图尔,赤飒是有本事,可她又不是来抢你位置的。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巴图尔盯着她看了半天,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终于慢慢放下袖子,嘟囔着说:“那……那您可得记着,我是您的人,我跟您最久,我最忠心……”
“知道了知道了,”蕙挥手赶他,“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烦我。”
巴图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委屈不甘,还有一点不服气,最后掀开帐帘出去了。
蕙坐在那儿,看着晃动的帐帘,忽然又想起巴图尔刚才那句话——“完美得不像是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淡色的印记,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
不像是人。
本来就不是啊。
开春第二十日,草原上来了一个人。
那是草原春宴前一天的傍晚,蕙刚从马群那边回来,骑着马慢慢穿过营地边缘。
远处几顶新搭的帐篷在暮色中格外安静,炊烟袅袅升起,和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
她本没想往那边看,可就在勒马拐过一个弯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站着赤飒,而一个身影正朝她走去——不,几乎是扑过去的。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草尖上飞掠,带起一路被惊起的飞虫和野花。
那是一个少年,身量纤细,肤白如玉,一头翠绿长发以青玉簪松松挽起,眉眼精致得近乎柔美。他穿一身浅青色的宽袖长袍,衣料轻薄如烟,领口和袖边绣着银线缠枝纹,行动间衣袂飘飘,像一株会走路的青竹。
蕙离得不远,能看清他的脸,还有那双左绿右金的异瞳,像春山新雨后的嫩芽与晨光。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额间那条细金链抹额,编着连环如意纹,与赤飒额上那条如出一辙,但正中却嵌着一颗赤红色的宝石,灼灼发亮。
腰间束一条碧色丝绦编织腰带,左侧系着一枚半月形的翠玉牌,玉色碧绿如春水,牌面上刻着火焰纹。玉牌系在一根墨绿色的丝绦挂绳上,挂绳末端打着一个精致的平安结,结下缀着几缕细流苏。
蕙看了一眼那玉牌,总觉得形状和赤飒腰侧日常佩戴的那枚血玉牌很像——都是半月形,边缘都有卡槽,像是一对。
她看见那翠绿的影子扑到赤飒面前,然后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脑袋埋在她肩窝里使劲地蹭,两只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
那姿态黏糊得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她身体里。她看见赤飒被那人抱住,抬起手似乎是想推开,可那人抱得更紧,脑袋蹭得更欢。
蕙听见那少年闷闷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分明是在撒娇。然后她看见赤飒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那少年的脑袋。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纵容。
那种毫无保留,旁若无人的亲密,揉脑袋的姿态,那微微为他低头的角度,那种无需言语就能感受到的亲昵,让蕙的心口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蕙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坠在那儿,沉甸甸的,又说不清是什么。
她盯着那边看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终于分开,一起往营地另一个方向走去,消失在暮色里,她才拨转马头,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个翠绿的身影挂在赤飒身上的画面,就是赤飒揉那人脑袋时温柔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以什么身份在意,可那股莫名的感觉就是散不去,像是有只小手在心口挠啊挠,挠得她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