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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共骑 一起骑马的 ...

  •   蕙让赤飒留在大帐里睡。

      不是一张铺,隔着一道屏风,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蕙的铺在里间,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盖着羊绒毯子,那毯子是母亲留给她的。

      赤飒的铺在外间,靠着火盆,一张羊毛毡子铺在地上,上面盖着一条旧毯子,那毯子是蕙让巴图尔拿来的,她自己的。

      蕙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篝火已经熄了,只有帐篷里的炉火还在微微跳动,把暖黄的光投在毡壁上,投在那道屏风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她侧过身,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外面那个人坐在火边,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火光里格外分明。

      那满头的红发已经恢复了黑发的模样,蕙看着她。看着她肩胛骨微微隆起的弧度,看着她腰线流畅的转折。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走了多久?找了多久?这些年里,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她摊开自己的右手,看着掌心那道印记。

      火光下,那枚小小的牙齿形状格外清晰,边缘那个细微的缺口,像是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永远定格在那里。

      “赤飒。”她喊,声音很轻。

      赤飒回过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异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嗯?”

      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只是忽然想喊一声,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确认这一切不是梦,确认她不是一个人躺在这大帐里,做着一场太美好的梦。

      “春天快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那毯子上有羊毛的气息,暖烘烘的,还有她自己的气息,闷闷道,“部落里又要忙了。接羔,剪毛,换草场,一堆破事等着你做呢。”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那个人开口了。

      “主人。”

      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赤飒的声音,在夜色里低低的,沉沉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那柔软像是最上等的羊绒,裹得她整个人都暖了,“永远臣服主人的命令。”

      蕙没说话,把脸埋进毯子里,埋得深深的,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那团羊绒里。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从毯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知道了。”

      耳朵尖红透了,红得像那个人身上的暗红色衣裳,像她此刻心里那团烧起来的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和外面隐约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她耳朵都嗡嗡的。

      最近蕙想驯一下那匹黑马——

      去年秋天从野马群里套回来的,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皮毛黑亮得像涂了油,四蹄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如刀刻,脾气却烈得出了名。

      驯马的老把式被它摔下来三次,断了两根肋骨,至今还在帐篷里躺着养伤。

      部落里最勇猛的年轻骑手轮番上阵,没有一个能在它背上撑过半炷香的功夫,有一个甚至被它拖着跑了半里地,险些废了一条胳膊。

      那马从此被单独关在一个围栏里,没人敢再靠近,也没人舍得放走,这样的烈马,驯服了是宝贝,驯不服是祸害,可偏偏谁也没那个本事驯服它。

      蕙站在围栏外,看着那匹黑马在围栏里暴躁地转圈,忽然说:“我想试试。”

      巴图尔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不行,“大单于您别开这种玩笑,那畜生认生得很,踢死过人,摔断过肋骨,您万一有个闪失,整个部落都得乱套。”

      蕙被他念叨得烦了,正想发火,旁边一直沉默的赤飒忽然开口了。

      “我陪大单于去。”

      蕙转过头看她。赤飒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匹黑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蕙挑眉。

      “那匹马,”赤飒淡淡的说,“我骑过。”

      蕙想起她在骑射赛上,那匹黑马乖得像条狗一样把脑袋往她怀里拱。

      “那行,你跟我一起。”

      围栏的门一打开,那匹黑马就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浑身肌肉绷紧,四蹄不安地刨着地。蕙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却被赤飒轻轻拦了一下。

      “我先来。”赤飒走上前,步伐很慢,很稳,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就那么径直走向那匹暴躁的黑马。

      那马看见她,耳朵动了动,竟然没有后退,也没有扬蹄,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她走到跟前。

      赤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那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乖得让人不敢相信。

      赤飒回过头,看着她:“大单于上来吧。”

      蕙走过去,踩着赤飒扶着的马镫,翻身上马。那马感觉到背上换了人,立刻躁动起来,前蹄不安地刨着地,身体开始左右晃动。

      蕙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感觉身后一沉,赤飒已经翻身跃了上来,坐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握住了缰绳。

      那一瞬间,蕙的整个后背都贴上了赤飒的胸口。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起伏。

      “别怕。”赤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我带着你。”

      那匹马开始奔跑。不是寻常的奔跑,是那种带着野性的,想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的狂奔。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人睁不开眼,整个天地都在晃动,可蕙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害怕——因为身后那个人稳稳地抱着她,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环上了她的腰。

      那只手就贴在她腰侧,温热的,有力的,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像是能渗进皮肤里,渗进血液里,一直渗到心口。

      马在狂奔,天地在旋转,可蕙只觉得那只手的存在,还有身后那个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侧,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匹马终于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坡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远山积雪融化后的凉意,吹得两个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拂过蕙的脸颊,痒痒的……

      “那个……”蕙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活了很久?”

      身后沉默了一瞬。

      “嗯。”

      “那你说,那些汉人地方的女子,和我们草原上的女子,有什么不一样?”

      身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赤飒开口了,声音低沉:“她们被关在院子里。从出生到出嫁,能走动的范围,不过是从闺房到花园那几步路。”

      蕙想起自己从小在草原上长大,想骑马就骑马,想射箭就射箭,想大声笑就大声笑。她娘是单于,她从来没觉得女人当家做主有什么奇怪。那些汉人女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也有不一样的。”赤飒忽然又说。

      “总有那么一些,”赤飒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们也不肯听话。越让她们温顺,她们越是不肯低头。越让她们闭嘴,她们心里想说的话越多。越让她们认命,她们越是不信命。”

      “她们会骑马吗?”

      “不会。”

      “会射箭吗?”

      “不会,但她们想。”

      “她们要是生在草原上,”赤飒那双异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大概就是主人这个样子。笑起来声音很大,骑马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就大声说。”

      蕙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躲开那双眼睛,可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她,专注的里面全是她的影子。

      她只好转回头,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呼呼地吹着,把她滚烫的脸吹得凉了一些。

      身后那个人没有再说话。可那只手,还环在她腰上。稳稳的,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蕙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软了些:“你刚才说的那些女子……是你亲眼见的?”

      “嗯。”

      “那你活了那么久,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很多。”

      蕙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些人和她毫无关系,明明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她们,可听着这些话,她就是难受,就是心疼,就是想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马上,谁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条永远流向远方的河流,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霞光慢慢沉入地平线。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赤飒的手温热有力,稳稳地贴在那里,像是永远不会松开。夕阳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和这片草原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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