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相认 妖怪与主人 ...

  •   部落里最近举行了一年一度的骑射比赛。

      年轻的男男女女们骑着马在草场上飞驰,弯弓搭箭,射向远处的靶心。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整片草原都沸腾起来。

      蕙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年轻人们你争我夺,脸上带着笑意。

      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人群边缘——那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拴马桩,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巴图尔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嘿嘿笑道:“大单于,要不让她也上去露一手?弟兄们都想看看,这人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蕙想了想,招手叫来一个侍从,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侍从走到赤飒面前,说了什么。赤飒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高台上的蕙身上。

      蕙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上去,让大伙儿看看。

      赤飒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走向马群,选了那匹最烈的黑马——就是平日里见谁踢谁的那匹。那黑马看见她,竟主动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赤飒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仿佛她生来就该在马背上。

      然后她策马而出,马蹄踏起草屑和泥土,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取箭,弯弓,瞄准——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可这还没完。

      赤飒策马绕场一圈,又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

      她眯起眼睛,瞄准,放箭——

      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几乎同时命中三个靶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比刚才更响,更烈,几乎要把天都掀翻。

      蕙坐在高台上,看着她在众人簇拥下翻身下马,看着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赤飒走到高台前,仰起头,看着蕙。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幽幽地亮着,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滑过眉骨,滑过脸颊,消失在衣领里。

      蕙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烧,烧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她看这个人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这个人在她心里的位置,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笑容心跳加速,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注视手足无措,从来没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同一个人的脸。

      赤飒仰头看她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整个人都恍惚了。

      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周围还有几千人在看着,她只知道,这个人站在那里,她就移不开眼。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雪是在半夜里落下来的,起初是细细的雪粒子,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

      后来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接一片,密密匝匝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就把整片草原盖成了白茫茫一片。

      早晨起来,积雪已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吸进肺里都是疼的。

      就是在这一天,部落里出了事。

      东边那个一直跟他们不对付的小部落,趁着雪夜摸黑偷袭,抢走了三十多匹好马,还伤了几个守夜的年轻族人。

      蕙天不亮就集合人马,顶着漫天风雪追了出去,一路追到了边境线附近。

      追了一天一夜,雪越下越大,马腿陷进雪里,每一步都艰难得像在泥沼里跋涉。

      第三天傍晚,前方那些若隐若现的踪迹彻底消失在风雪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分不清。

      马也累得跑不动了,垂着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蕙勒住马,脸色难看得像这天的天气。

      “回去。”她说,声音硬邦邦的,像冰块。

      一个年轻族人小心地问:“大单于,不追了?”

      “追什么?”蕙回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人都没影了,再追下去,咱们的马全得死在这雪地里。”

      队伍掉头往回走,蕙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雪落在她的斗篷上,落在她的眉睫上,落在她的肩头,她也不拂,就那么硬邦邦地坐着,任凭风雪把自己裹成一个雪人。

      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她还活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艰难,她的心也像这马步一样,沉重,迟缓。

      走到半路,她忽然勒住马。

      “赤飒呢?”

      众人四顾,这才发现一直跟在队伍里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没注意……”巴图尔挠挠头,帽檐上落满了雪,“刚才还在后头,怎么一转眼……”

      蕙眉头皱起来,那皱起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些,也急了些。

      “找。”

      找了快一个时辰。

      风雪太大,视线只能看清几丈远,所有人散开来,在茫茫雪地里喊她的名字。

      蕙骑着马,在风雪里来来回回地走,雪落在她脸上,化成水,她也不擦,只是不停地四处张望。风灌进领口里,冰凉刺骨,她也顾不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那个人只是她捡来的俘虏,来路不明,连是不是人都不知道。她死了就死了,草原上每天死的人多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她还是急,急得心口发慌,急得握紧了缰绳,最后是在一处山崖下面找到的。

      赤飒站在雪地里,浑身落满了雪,连睫毛上都挂着霜。

      她身边围着三十多匹马——正是被抢走的那一批,马身上结着冰碴子,挤在一起取暖,看见人来,发出低低的嘶鸣。

      马旁边扔着一些人,被打晕了扔在雪地里像几截枯木,正是偷袭的小喽啰,身上脸上都带着伤,有的还在呻吟。

      蕙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这里十几个男人,你一个人?”蕙问,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

      赤飒点头。

      蕙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雪落得很密,看不清赤飒的表情,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这个人做过的一切。

      放马,巡边,射箭,救人。

      从不多话,从不抱怨,从不解释,只是做,她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忽然觉得心口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蕙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也涩了些。

      赤飒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蕙的马前,仰起头,任凭那些雪落在她脸上,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那一瞬间,蕙的目光落在她的牙齿上——左边那颗虎牙,缺了一个小小的角。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缺口,和掌心里那道印记,一模一样。

      “大单于想杀我吗?”赤飒问。

      蕙看着她,半晌,她开口:

      “不想。”

      赤飒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暂,只有一瞬间,可蕙看见了。

      “太冷了,回去再说。”蕙拨转马头,往回走。

      赤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然后策马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蕙让赤飒进了大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离自己这么近。可她的嘴比理智更快,当她想喊赤飒进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

      炉火烧得很旺,牛粪在铁盆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帐篷照得暖洋洋的,驱散了冬夜的凉意。

      赤飒坐在火边,外袍脱了,露出里面贴身的暗红色衣裳,那衣裳沾着夜露,有些微湿,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蕙给她倒了一碗热酒,推过去,酒碗在毡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碗里的酒微微晃动,映着火光。

      蕙靠在铺着兽皮的坐榻上,手里转着那把银柄小刀,目光透过跳动的火光,落在赤飒的侧脸上。

      炉火把她半边脸照亮,让那张原本冷硬的脸柔和了许多。

      “赤飒。”蕙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妖?”

      赤飒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酒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几滴溅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蕙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

      那平静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我早该猜到的。”她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敲在寂静的夜里,“一个人,不可能一夜跑那么远的路,一个人打十几个,还能把马全带回来。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会——放马,巡边,射箭,连那些古里古怪的文字你都会认。一个人,不可能眼睛长成那样……”

      “我见过很多能人。”蕙继续平静的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草原上能人多了,一个能顶十个的也有。但那些人,再厉害,也是人,可你不是。”

      赤飒沉默着,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蕙想了想,摇摇头,那动作很慢,带着几分思量,也带着几分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笃定:“你不是说来找人吗?”

      “嗯。”

      “找到了?”

      赤飒看着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比炉火还旺,那火焰藏在最深处,此刻却浮了上来,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眼睛里,烧得蕙心口发烫。

      “找到了。”她说。

      蕙愣住了。

      “……我?”

      赤飒没答,只是看着她。

      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炉火烧得帐篷里暖得像春天,火光照得她脸颊发烫,可她的手指却有些发凉,凉得握不住那把银柄小刀。她把刀放下,坐直了身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

      “你……”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你找了多少年?”

      赤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此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微微摇曳,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深沉得让她心慌。

      “很久。”

      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里还有半碗酒,映着火光,微微晃动,是这片草原上无数个夜晚里,她和部下们围坐在篝火旁喝的酒。

      可此刻这酒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火光在里面晃,晃得她心里有些乱,乱得厉害。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印记,在火光下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些。那枚小小的、尖尖的牙齿形状,那个边缘细微的缺口,像是一个烙印,又像是一个记号,像是等待了许多年的谜题。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从不知多远的地方来,找了她很久很久的人。

      “那你……”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还有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你是我的妖怪?”

      赤飒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她的指尖触到自己的发丝——额前那赤红如火焰般的刘海儿。

      蕙还没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下一秒,她的呼吸停滞了。

      那红发忽然燃烧起来。不,不是燃烧——是活了过来。

      那红色从发丝蔓延开来,像是火焰点燃了荒原,一寸一寸,一缕一缕,从发梢到发根,从鬓角到头顶,墨色长发被这红色吞噬覆盖,最终彻底变成了一头仿佛在燃烧的赤红长发。

      每一缕发丝都像是流动的熔岩,又像是凝固的霞光。

      蕙的眼睛睁大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赤飒的头顶,那浓密的红发之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一对耳朵钻了出来。

      不是人的耳朵。

      是猫耳。

      毛茸茸的,尖尖的,覆着与发色相同的赤红色绒毛,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耳尖微微抖动着。

      蕙整个人都定住了,她看着那对耳朵,它们不是装饰,不是幻术,是真实存在的,会动的耳朵。

      赤飒就这样坐在她面前。满头的赤红长发,一对毛茸茸的猫耳,一双异色的眼睛,一身暗红的衣裳。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像是一团燃烧的,活着的火焰,又像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不属于人间的生灵。

      可她看着蕙的眼神,却那么静,那么深,里面全是蕙的影子。

      “是。”她说。

      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她耳朵都嗡嗡的,可她不害怕,一点也不害怕。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认命,还有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欢喜。

      “难怪。难怪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不对劲。”

      赤飒的耳朵动了动,像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碰了碰那对耳朵。

      毛茸茸温热的,软的,那耳朵在她指尖抖了抖,像是害羞,又像是舒服。

      “那你以后,就一直跟着我?”

      “嗯。”

      蕙深吸一口气:

      “那岂不是要永远效力我?”

      赤飒起身单膝跪下,低下头,满头的红发垂落下来,那对耳朵在发间若隐若现。

      炉火在她身后跳跃,把她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触及帐篷的顶端,那影子覆盖了蕙的影子,把它们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蕙低头看着她。那个人跪在她面前,颈子低着,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那截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薄薄的,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

      可她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怎样惊人的力量,藏着怎样跨越时间的执着。

      蕙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那头发比看起来要柔软,从她指尖滑过,像水流,像丝绸,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那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赤飒没动,蕙的指尖顺着发丝往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过那些柔软的发丝,触到她的后颈。

      “抬起头。”蕙说,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要软。

      赤飒抬起头。

      两个人目光对上。

      炉火噼啪,火星迸溅,帐篷外风声呼啸,狼嚎阵阵,帐篷里却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蕙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那柔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蕙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在膨胀,在一点点地填满那些她从未察觉过的空隙,填得满满的,涨得发疼。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

      蕙想了想,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里吃的西瓜。切开,里面是红红的瓤,又甜又解渴。

      她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开口:“西瓜瓤。”

      蕙看着赤飒,等着她拒绝。这名字太傻了,谁听了都要嫌弃,她自己也觉得傻。

      她忽然有点后悔,不该开这个玩笑,万一她不喜欢呢?万一她觉得自己轻慢了她呢?万一她觉得这个主人太幼稚,不值得追随呢?

      可赤飒看着她,过了很久,开口了:

      “喜欢,主人,叫我什么都可以。”

      蕙看着她,看着赤飒那个淡淡的笑容。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软了一下。

      又软了一下。

      然后整个都软了,软得像一汪水,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左边那颗缺了角的虎牙。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命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