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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久不见   ...


  •   公交车在母校附近的那一站停下来的时候,程春在车门边站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她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高二那年第一次在这里下车,书包里装着画板和一盒新买的彩色铅笔,阳光很好,她哼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想到了高三最后一次在这里下车,手里攥着那封没有送出去的第二封信——第一封送出去了,没有得到回应,第二封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还是没有塞进他的桌洞。

      想到了三月那个傍晚,她也是在这里下的车,去参加了那场改变一切的聚会。

      现在八月了。

      四个月过去了,樱花早就谢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有些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曲着,像是在提醒人们夏天快要结束了。

      程春下了车,把伞收好,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学校的方向走。

      母校的大门暑假期间是半开放的,只有侧门开着,门卫大爷坐在风扇旁边打盹,对进进出出的人视而不见。程春从侧门走进去,经过传达室,经过那棵老榕树,经过教学楼,经过食堂,一直走到操场的入口。

      操场很大。四百米的标准跑道,中间是足球场,草皮有些地方秃了,露出黄色的泥土。看台在操场的一侧,水泥砌的,有十几排,最高处有一个小小的遮阳棚,棚子下面刷着白色的油漆,写着“xx级校友捐赠”几个字。

      程春站在操场入口,远远地看向看台。

      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看台的第三排,从左边数的第六个位置——那是他们高二那年冬天坐过的位置。程春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数过,从最左边到那个位置是五步半,她走了五步半,坐下来,然后他把一杯热奶茶递过来,说“趁热喝”。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色的长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旁边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显然买了有一阵了。

      程春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在操场入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她的左边移到了她的头顶,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脚下。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滚烫,踩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不太真实的感觉。她的帆布鞋底很薄,能感觉到地面的热度透过鞋底传上来,热乎乎的,像踩在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大馒头上。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多到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从操场入口到看台,大约两百米。她走了大概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看台上那个人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她。但程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像是在数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看台下面,站定,仰头看着第三排的他。

      他终于抬起头来。

      林叙年瘦了。

      这是程春的第一反应。四月在校门口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比高中时瘦了一些,但现在比四月又瘦了一圈。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还是那双她看了三年、想了七年的眼睛。深邃的、安静的、像一潭深水一样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盖着。

      程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准备了一路的话——你为什么回来,你为什么要发那些消息,你为什么要在拉黑我之前告诉我那些事,你这三年过得好不好——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像被太阳蒸发了一样,连水汽都没有留下。

      她只是站在看台下面,仰着脸看着他,像一个等待被接住的人。

      林叙年先开了口。

      “你来了。”他说。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简单的三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程春点了点头。

      “上来坐。”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程春犹豫了一秒,然后走上看台的台阶。水泥台阶被太阳晒了一天,温度很高,她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热浪从脚底涌上来,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走到第三排,走到那个位置旁边,站定。

      林叙年仰头看着她。

      太阳在他身后,光线从他的肩膀上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变得模糊不清,但程春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在紧张。

      他也会紧张吗?

      程春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

      操场上很安静,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把他们罩在同一个空间里。远处的教学楼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玻璃窗反射着光,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程春先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凌晨。”林叙年说,“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落地的时候快四点了。”

      “怎么不先休息一下?”

      “睡不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在酒店躺了一会儿,然后就过来了。想看看这里有没有变。”

      “变了没有?”

      “没有。”他顿了顿,“除了草皮秃了一点,其他的都还是老样子。”

      程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操场。足球场上的草皮确实秃了几块,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和五年前——不,和七年前——没什么两样。同样的跑道,同样的看台,同样的遮阳棚上写着同样的字。

      甚至空气里都还是那种熟悉的味道,混合着青草、泥土和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

      “你瘦了很多。”程春说。

      林叙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看起来更像是苦笑。

      “那边吃不惯。”他说。

      “新加坡不是有很多中餐吗?”

      “不是吃的东西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下,“是想家。”

      程春的手指蜷了一下。

      想家。

      他想的是哪个家?是他父母的那个家,还是这个城市,还是某个人?

      她没有问。她怕答案太轻,也怕答案太重。

      “程春。”林叙年忽然叫她的名字。

      他叫名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叫“程春”两个字是平的,他叫的时候会把“春”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又像在轻轻地叹气。

      “嗯。”

      “你看到我的消息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看到了。”程春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程春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变得柔和了一些,没有那么锋利了,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画。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我不知道。”她说。这是实话。她猜过很多种可能——出差、探亲、旅游、或者只是想回母校看看——但她不愿意替他想理由,因为她已经替他想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错的。

      林叙年沉默了很久。

      蝉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响亮,像在催促他说出那句话。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程春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回来找你的。”

      程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停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操场上那片秃了草皮的地方,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发白。

      “三月份在南城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没说,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后来我去了新加坡,我以为距离会让我想清楚一些事情,结果发现距离只会让想不清楚的事情变得更想不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每天都会看你的微博。你发的每一条我都看了,包括那些只有两个字的——‘好累’、‘加油’、‘晚安’。”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换头像的时候我会想,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你很久不发动态的时候我会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程春的眼眶开始发红。

      “我回国之前,翻了很多以前的旧东西。”林叙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深情,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不加掩饰的真实,“我找到了你画的那张樱花,找到了文化节的合照,找到了你给我写的那些纸条——每一张,你写过的每一张纸条,我都留着。”

      程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样静静地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你说你等我一个暑假。”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等你等了七年。”

      林叙年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

      “高三那年,我问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你说没有。我就信了。我以为你是不想回答,所以假装没有看到。”程春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勇气说下去了,“我等了一个学期,等到毕业,等到暑假结束,等到你去了别的城市。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那封信写得太差劲了。”

      “不是的。”林叙年的声音也哑了,“不是的,程春。那封信我毕业那天才看到。有人告诉我说你往我桌洞里放了东西,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天你已经离校了,我给你打电话,你的号码是空号。我给你发消息,你换号了。我找遍了所有能找到你的方式,一个都没有。”

      程春愣住了。

      “空号?”她重复了一遍。

      “空号。”林叙年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号码毕业那天就停了,你不知道吗?”

      程春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高考结束后她换过一次手机号,因为原来的套餐太贵了,她想换一个便宜一点的。她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新号码——她群发过消息,在班群里发过,在QQ空间里发过。

      但林叙年没有收到。

      因为那些消息,都被一个人拦下来了。

      “我妈。”林叙年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痛苦,“她看到了那封信,去找了班主任,找了你的班主任。后来她没收了我的手机,删了我所有的联系人,把我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暑假。她跟我说,如果我敢再联系你,她就把那封信寄到学校去,寄到教育局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程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生气的,应该愤怒的,应该问“你妈凭什么这样做”的。但看着林叙年那张憔悴的脸,那些话全都变成了心疼。

      一个人被关了整整一个暑假,在十七岁那年,在刚刚收到人生第一封情书之后。

      他想见她,想找到她,想告诉她“我看到了,我也喜欢你”,但他的手被绑住了,嘴巴被堵上了,所有能通往她的路都被切断了。

      后来他去了大学,换了手机,想办法找到了她的新微信号,发了申请。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没有通过。

      他不知道的是,那时候程春也换号了。

      阴差阳错,阴差阳错,全是阴差阳错。

      “后来呢?”程春问。

      “后来就毕业了,工作了,被外派了。”林叙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或者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敢打扰你。直到今年三月,班长在群里说要聚会,我看到你回复说‘我去’,我改了机票,专门从新加坡飞回来。”

      程春想起三月那个傍晚,她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他走进校门,以为他只是顺路参加的普通同学聚会。

      原来不是。

      他是专门为她回来的。

      “我看到你的时候,差点没忍住。”林叙年苦笑了一下,“但我忍住了。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见我。所以我只跟你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就转身走了。我怕我多说一句,就会像现在这样——”

      他的声音断了。

      程春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冷静、克制、不动声色的林叙年,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面无表情的林叙年,此刻眼眶红得像三月的晚霞。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七年。”

      程春摇了摇头。

      她不想听对不起。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林叙年。”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怎样?”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回来了,然后呢?”

      林叙年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操场上起风了,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水泥看台上,快要交叠在一起,却又始终隔着一道缝隙。

      就像他们之间。

      永远隔着什么。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我想怎样。我只知道,如果不来找你,不说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风大了一些,把程春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没有去拨,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陆时雨今天在图书馆说的那句话——“你不应该是站在原地等的那种人。”

      她不想再等了。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

      “林叙年,我给你看一个东西。”程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和陆时雨的对话框,但没有递给他看,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简短的聊天记录,“这几个月,有一个人一直在我身边。他帮我占位置,给我买咖啡,在我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台灯推过来,让光线亮一点。”

      林叙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塑料杯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感觉。”程春的声音很坦诚,“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撑不到今天。”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蝉还在叫,不知疲倦地叫,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那就好。”林叙年忽然说。

      程春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放弃。他笑了笑,这一次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祝福。

      “有人在你身边就好。”他说,“我一直担心你一个人太辛苦。”

      程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很自私、很残忍、但她必须要问的问题。

      “林叙年,你爱我吗?”

      这是她十七岁那年就想问的问题。

      七年了。

      她终于问出了口。

      林叙年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在翻涌——遗憾、愧疚、温柔、不舍,还有一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很轻很轻地,帮她把挡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是凉的。

      和她记忆中那杯热奶茶的温度,完全不一样。

      ---

      新加坡。

      肖柏林收到一条微信。

      不是林叙年发的,是林叙年发的一个定位。南城一中。

      然后是一行字:“我见到她了。”

      肖柏林秒回:“然后呢?”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林叙年才回了下一句。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回答了。”

      肖柏林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他想说“你倒是说清楚啊,眼睛回答了什么”,但他知道不需要问。

      林叙年这种人,会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细节里。

      他能从一张照片里看出多出一道影子,就能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出所有的答案。

      肖柏林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哥,不管怎样,回来我还在。”

      已读。

      没有回复。

      肖柏林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新加坡的天气一如既往地热,空调开到十六度还是觉得闷。

      他忽然很想念东北的冬天。

      但他更想念的,是林叙年什么时候能真正笑一次。

      不是那种嘴角弯一弯的假笑,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像南城春天樱花一样的笑。

      他没见过那种笑。

      但他知道,那个画樱花的姑娘见过。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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