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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个春天    ...


  •   林叙年的手指从她耳畔收回去的时候,程春知道答案了。

      他没有说“爱”,没有说“不爱”。他只是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像七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车熟路,不动声色。

      有些事情不需要回答。

      他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

      爱过。

      程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指甲在手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痕。她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松开一个攥了七年的东西。

      “我知道了。”她说。

      林叙年没有说话。

      操场上起风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晚风,而是带着夏天尾声特有的燥热和不安分,把看台下面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原地。

      程春站起来。

      她的腿有些发软,但她站得很直。

      “林叙年,谢谢你今天来见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谢谢你把那张画留了七年。”

      林叙年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程春转过身,走下了看台的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她数着自己的脚步,就像七年前数着从看台最左边到那个位置的距离一样。五步半。当年是五步半,今天是五步半。时间过去了七年,她的步幅没有变,那个位置没有变,变的是她。

      她不再是那个在走廊上问他“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的小女孩了。

      她现在是二十三岁的程春,有一份工作,在准备考研,有一个把她的纸条夹进书里的人,和一个终于放下的答案。

      “程春。”

      身后传来林叙年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封信,”他的声音有些抖,“我到现在还能背出来。”

      程春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但她没有回头。

      “开头是‘林叙年,你好。这封信我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撕了,因为我觉得写得太差了。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如果今天不给你,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的声音在晚风里飘过来,清晰得像在念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你写,‘高二那年春天,你在樱花树下跟我说,樱花落在肩上的时候,是有人在想你。那天有一片花瓣落在我肩上,我想告诉你,那片花瓣不是被风吹落的,是我在心里念了你的名字九百九十九遍,把它喊下来的。’”

      程春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紧。

      “你写,‘林叙年,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了。如果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你就当没看到这封信。如果你也喜欢我,能不能在下周一之前告诉我?我会在老地方等你。’”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

      程春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没有去老地方等你,”林叙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是因为我忘了,是因为我去不了。”

      程春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

      她现在全知道了。

      但她知道得太晚了。

      “林叙年。”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那封信里我少写了一句。”

      她停顿了一下。
      “我在信的末尾写的是‘如果你也喜欢我’,但我漏了一个字。我想写的是‘如果你也曾喜欢我’。用的是过去时。”

      “因为我知道,十七岁的喜欢,不一定会活到二十三岁。”

      她迈出了步子。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上塑胶跑道。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从看台一直流淌到操场入口。

      身后没有声音。

      她一直走,没有回头。

      走到操场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陆时雨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今天图书馆关门早,我先走了。你方便的话给我发个消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没有追问,没有催促,没有“你在哪”和“你见谁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给她留一个门,但从不敲门。

      程春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不好看,但很真实。

      她打了几个字:“我没事。明天见。”

      发送。

      几乎是同时,对方回复:“好。明天见。晚安。”

      晚安。

      程春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母校的大门。

      门卫大爷还在打盹,风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一切都和她进来时一样。

      只是她不一样了。

      ---

      八月过完了,九月来了。

      程春没有再收到林叙年的消息。那个“不要打”的号码,安静地躺在她的通讯录里,上面刻着一段已经结束的故事。

      赵敏后来告诉她,林叙年回新加坡了,这次是真的走了,外派期满之后可能会留在那边,不回来了。

      赵敏问:“你难过吗?”

      程春想了想,说:“不难过。只是有一点遗憾。”

      赵敏又问:“遗憾什么?”

      程春说:“遗憾我们都没有错,但还是错过了。”

      赵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程春,你长大了。”

      程春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她只知道,她现在可以提起林叙年的名字而不心痛了。不是不在乎了,是那份在乎从尖刺变成了茧,磨得皮肤变厚了,不会再轻易流血了。

      考研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程春的书桌上堆满了做过的真题和写满笔记的活页纸,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已经被她用掉了大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英语单词,有政治考点,有她自己都记不清什么时候写下的句子。

      有些句子她翻回去看的时候会愣一下。

      比如某一页的角落里写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那是陆时雨抄给她的那句。

      她记得自己当时觉得这句话太张扬了,不像她的风格。但现在再看,她忽然觉得挺好的。上青云不一定是要飞得多高,而是终于可以从那些沉重的、纠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里浮起来,透一口气。

      她把这页折了一个角,继续往后写。

      ---

      十二月的南城,终于冷了。

      程春换上了厚外套,在图书馆里坐久了脚会冻得发麻,她就站起来走一走,在书架之间来回踱步,默背政治大题。

      陆时雨从对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双毛绒拖鞋,放在地上,推到她脚边。

      “图书馆不让穿拖鞋吧?”程春说。

      “这个不是拖鞋,”陆时雨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这个是居家保暖鞋套。”

      程春看着那双毛茸茸的、带着兔子耳朵的“居家保暖鞋套”,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换了鞋。

      脚暖和了,心也是。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考研前最后一个周末。

      程春和陆时雨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看书。中午两个人一起去便利店吃饭,她买了饭团,他买了泡面,和七月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只是天气不一样了。外面下着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程春咬着饭团,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陆时雨。”

      “嗯。”

      “考完研之后,我想去看一场樱花。”

      陆时雨抬起头看着她。

      “南城的樱花三月份开,到时候成绩还没出来,不管考没考上,我都想去看一眼。”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就当是和过去告个别。”

      陆时雨没有说话,低下头吃了两口泡面,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我陪你去。”

      不是“我陪你去吧”,不是“要不要我陪你去”,而是“我陪你去”。陈述句,肯定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就像他帮她占位置、买咖啡、扎裤脚一样,自然得不像一个请求,更像一个决定。

      程春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是注定要在你生命里停留的。不是因为他们比谁好,而是因为他们出现的时候,刚好是你最需要有人出现的时刻。

      而且他们选择留下。

      “好。”她说。

      窗外雪大了些。

      南城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便利店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陆时雨伸出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巴。

      “等春天的时候,”他说,“这个笑脸就不在了。”

      程春看着那个被画在玻璃上的笑脸,它正在慢慢地消融,边缘开始模糊,水珠顺着笑脸的弧线往下滑,像在流泪。

      “但它存在过。”她说。

      陆时雨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男生应有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没有着急,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很笃定的东西。

      程春看不懂那是什么。

      但她不害怕了。

      ---

      三月,南城的樱花开了。

      比往年晚了几天,但开得很盛,一树一树的粉白色,像云,像雪,像一场蓄谋已久又姗姗来迟的告白。

      程春站在那棵老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被风吹起来,和花瓣一起飘在空中。她的手里拿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她一直留着,没有写任何字,干净的,空白的,像一张等着被填满的问卷。

      陆时雨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也仰着头看花。

      风来了。

      花瓣像下雨一样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落在这个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春天里。

      “程春。”陆时雨叫她。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如果有一个人,你等了很久,等到你已经不想等了,他才出现,我会怎么办。”

      程春转过头看着他。

      陆时雨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漫天的樱花雨中碰在一起。

      “我说,边走边等。”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很真,“我现在还是这个答案。但我想补充一句。”

      程春看着他。

      “边走边等的意思,不是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是往前走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是前面的人,不是后面的风景。”

      风大了起来,樱花落得更急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花瓣。

      程春低下头,看着笔记本空白页上那几片粉白色的花瓣,像蝴蝶,像碎片,像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不会再回来的日子。

      她把笔记本合上,花瓣被夹在了书页之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时雨,说出了那句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陆时雨,我没有在等他了。”

      “我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程春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藏着许多话说不出口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像樱花一样坦然的、不设防的笑。

      “我在往前走。”她说。

      陆时雨看着她,眼睛里有碎金一样的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花瓣,然后把它轻轻地放在程春的掌心里。

      “第七个春天了。”他说。

      程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片花瓣,粉白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握紧了手心。

      春天会走的。

      但有些人会留下。

      ---

      新加坡。

      林叙年没有再去南城。

      肖柏林问过他一次:“你不想回去看看?三月份了,南城的樱花该开了。”

      林叙年当时在加班,头都没抬:“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陪她看了。”

      肖柏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叙年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那张素描的壁纸还在,没有换——就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不是说不去就能不去的。

      有些人不提,不代表不想。

      后来的某一天,肖柏林半夜起来喝水,看到林叙年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新加坡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

      “哥,你没事吧?”肖柏林靠在阳台门框上。

      “没事。”林叙年说,“就是在想,南城今晚能不能看到星星。”

      肖柏林不知道南城今晚能不能看到星星。

      但他知道,林叙年看的不是星星。

      他走过去,在林叙年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杯温水递过去。

      林叙年接过去,喝了一口。

      “肖柏林。”

      “嗯。”

      “你说,如果那年暑假我能找到她,现在会不一样吗?”

      肖柏林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没有如果。”

      “嗯。”林叙年把杯子放在地上,“没有如果。”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有飞机飞过,闪着红白相间的灯,慢慢地消失在云层后面。

      那架飞机不是飞往南城的。

      但林叙年看了很久。

      ---

      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程春后来一直留着。

      夹在里面的花瓣,风干了,变成了薄薄的一片,颜色从粉白色褪成了淡褐色,脉络还清清楚楚的,像一张被时间浸泡过的旧照片。

      她偶尔会翻开来看一看。

      不是怀念,只是记得。

      记得十七岁那年,有一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像樱花一样来过,盛大而短暂,留下一整片天空的空白。

      也记得二十三岁那年,有一个人像夏天的雨一样准时到来,不惊天动地,但每一个干涸的角落都被他浇透。

      最后一页她后来写了字。

      不是陆时雨抄给她的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也不是她写给林叙年的那封信里的任何一个字。

      而是一句很短的话,短到只有七个字:

      “春天会来的。别怕。”

      她写完这七个字的时候,南城的樱花已经落尽了。

      树叶开始变绿,白天开始变长,风吹在脸上从凉变成暖。

      又一个春天过去了。

      但她知道,还会有下一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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