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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长梦多(2)    ...


  •   七月最后的那个夜晚,程春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那道做错的政治选择题,不是因为窗外那只叫了一整夜的蝉,而是因为那条短信。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发呆。灯是关着的,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光,在屋顶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不规则的亮线,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朝下,静音模式。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一个没有爆炸的定时炸弹,安静地倒数着。

      “下个月什么时候?”她打了又删的那句话,最后还是留在了她的脑海里,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鸣,像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不大,但一直在。

      她想不明白林叙年为什么要回来。

      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告别,没有理由,只有一条系统提示的“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她花了整整一年去消化那个事实,又花了一年去习惯没有他的生活,再花了一年去假装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好不容易开始注意到另一个人,好不容易在图书馆的那个位置上找到了某种类似于安心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回来?

      程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她七月份的学习计划表,每一天都打了勾,密密麻麻的红色记号像一个一个无声的见证。她伸出手,指尖触碰着七月三十一日的那个红勾,冰凉的墙面和红色的笔迹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

      她的手指在那个红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滑下来,落在明天的空格上。八月一日,空白,等待被填满。

      她不知道八月会发生什么。

      以前她总是知道。以前她的生活是确定的——上班、下班、图书馆、出租屋,四点一线,像一个闭合的圆,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她在这种重复中找到了一种安全感,因为她不需要做任何决定,不需要面对任何意外,不需要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看到一条消息、收到一个久违的问候。

      但现在,林叙年的那条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搅动着水底那些她以为已经沉淀了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见我,我会来南城。”

      她愿意吗?

      程春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三月的樱花树下,林叙年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逆光站着,表情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一个是六月的图书馆里,陆时雨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光落在她的卷子上,暖黄色的,很亮,很暖。

      这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两个不同频道的信号在她的脑海里互相干扰。

      她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梢。她回头看,雾太大,什么也看不见。

      她张嘴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蝉叫得像炸了锅。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陆时雨的:“今天图书馆空调坏了,你穿凉快一点。”一条是那个海外号码的,没有文字,只发了一张照片——南城机场到达厅,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拍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程春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在南城机场。

      现在呢?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三个小时过去了,他可能已经在酒店了,可能已经在吃早餐了,可能正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看着这个他离开了三年的城市。

      也许他在等她的回复。

      也许他已经不等了。

      程春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里有红血丝,看起来像一个生了一场大病的人。

      她涂了一点口红,让脸色看起来好一些,然后换了衣服——短袖、牛仔短裤、帆布鞋,陆时雨说今天图书馆空调坏了,要穿凉快一点。

      她走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很热了。南城的八月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太阳一大早就火力全开,把整座城市烤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箱。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热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程春撑着那把黑伞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打开了手机。

      陆时雨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已经到了,给你占了老位置。旁边那台饮水机水没了,你到的时候记得去二楼接水。”

      她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打开了短信。

      那个海外号码没有新的消息。最后一条还是那张凌晨四点的机场照片,孤零零地停在对话框的最下面,像一个没有被接住的句子。

      程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短信。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伞收好放在脚边。公交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便利店、早餐铺、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小孩的老人。这座城市每天都在运转,不管她在不在,不管他回不回来。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但她的地球不一样。她的地球在过去的七年里,一直以一个人为轴心转动,那个人走了之后,她花了很多力气才重新找到重心,慢慢地、艰难地、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样,一步一步地重新建立自己的轨道。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她的地球会不会再次偏离?

      程春不知道。

      她只知道公交车到站了,她要下车了,图书馆那个位置有人在等她。

      ---

      图书馆的空调果然坏了。

      一走进大门,一股闷热的空气就扑面而来,比外面还难受,因为外面至少还有风,而图书馆里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大部分人已经走了,偌大的自习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都热得面红耳赤,有的在用本子扇风,有的趴在桌上试图用桌面降温。

      陆时雨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书,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三十八度的高温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看到程春进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手持小风扇,放在她那边,按下开关,风扇呼呼地转起来。

      “用这个。”他说。

      “你呢?”

      “我不怕热。”

      程春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心想这人说谎的水平真的很差。但她没有拆穿,坐下来,把手持小风扇对准自己,翻开书。

      今天的学习效率可想而知地低。高温让人的大脑变得迟钝,每一道选择题都需要读两遍才能理解意思,每一个政治知识点都要反复背诵才能勉强记住。程春做了两篇阅读理解,错了四道,比平时多了两倍。她把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蓝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的手心在出汗,握笔不稳。

      陆时雨递过来一包湿巾。

      程春接过去,抽出一张擦了擦手,凉丝丝的,舒服了一些。

      “你是不是有心事?”陆时雨忽然问。

      程春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书,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但程春知道他不是随便问的。他从来不随便问问题。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思考,都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让人无处躲藏的洞察力。

      “没有。”程春说。

      陆时雨没有追问。

      他“嗯”了一声,把湿巾的包装袋折好放在一边,继续看书。

      他的沉默比追问更让程春不安。因为追问是一种进攻,她可以防守。但沉默是一种等待,她无处可逃。

      她在沉默里坐了几分钟,终于还是开了口:“陆时雨。”

      “嗯。”

      “如果有一个人,你等了很久,等到你已经不想等了,他才出现。你会怎么办?”

      陆时雨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惊讶,没有试探,只是很认真地、像在思考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一样地看着她。

      “你说的‘等’,是站在原地等,还是边走边等?”他问。

      程春愣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陆时雨把笔放在书脊上,让它稳稳地停住,像在做某种精密的平衡实验,“站在原地等,是你把人生停下来了,所有的期待都押在一个人身上。他来了,你就赢了。他不来,你就输了。边走边等,是你没有停下来,你往前走,你看风景,你遇到新的人、新的事,你还是会回头看,但你的重心在前面,不在后面。”

      程春看着他,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陆时雨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知道,你不应该是站在原地等的那种人。”

      图书馆的窗户开着,但没有风。闷热的空气凝固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块透明的琥珀,把他们封存在这个瞬间里。

      程春低下头,看着政治真题上那行她自己写的字——“有些人,迟到了一整个青春,就不必再来了。”

      这句话她写的时候觉得很对,现在看着,却觉得心虚。

      因为“应该怎么做”和“会怎么做”,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知道她不应该再等了。她知道她应该把那张素描和那封情书和所有的记忆都打包封存,放在心里最深的角落,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但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还爱着林叙年,而是因为她欠自己一个答案。

      七年前的那封信,他到底看到了没有?毕业那天他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那个暑假他在等她再问一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这三年他在新加坡,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想起过她?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压了七年,像七块巨石,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了一座她翻不过去的山。

      她想翻过去。

      但翻过去之前,她需要知道,山的那一边到底是什么。

      ---

      下午三点,程春的手机亮了。

      又是那个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一个未接来电。

      她看着屏幕上的“不要打”三个字,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的声音。

      她没有接。

      电话响了十几秒,停了。

      然后是一条短信:“我在南城。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

      程春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老地方是哪里?是那棵樱花树下?是公交站台?是图书馆?还是那个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那条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林叙年不会无缘无故用这个词。

      他说的老地方,是她和他之间的密语,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解码的地址。

      高二那年冬天,有一次她因为家里的事心情不好,放学后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发呆。天很冷,风很大,她缩在校服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热奶茶。

      是林叙年。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陪她看了四十分钟的星星。

      后来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去一个地方,应该就是这里。”

      从那以后,“老地方”就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她说“老地方见”,他就知道是在操场看台。他说“老地方等你”,她就知道放学会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棵梧桐树下碰面。

      三年。

      他们用了三年的暗号,在毕业那天一起失效了。

      现在他又用起来了。

      在三年之后,在七年的沉默之后,在她好不容易快要忘记这个词的含义的时候。

      程春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她打开了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哪个老地方?”

      发送。

      对方几乎是瞬间回复的:“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

      程春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那个操场看台。那个冬天的夜晚。那杯热奶茶。那片星星。

      那些东西她没有忘,一天都没有。

      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再去一次。

      那个老地方有太多的回忆,太多的遗憾,太多的“如果当初”。她怕去了之后,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所有的坚强都会瓦解,她又会变回那个十七岁的、在走廊上问他“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的小女孩,声音小得像蚊子,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希望。

      她也怕不去。

      怕不去的话,她会一辈子都困在那个夜晚,困在那杯热奶茶的温度里,困在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中间,走不出来。

      “程春。”陆时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

      陆时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理解和放手的情绪。

      “你今天不太对劲。”他说,“如果有事,你就去吧。书明天还可以看。”

      程春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我不去”,想说“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看书”。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确实想去。

      她想去看看,三年后的林叙年,坐在那个看台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为什么要在她好不容易开始往前走的时/候回来。

      她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难过,她也需要。

      程春合上了书,把笔放进笔袋,把笔记本摞整齐,放进书包。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陆时雨看着她收拾东西,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是热的,和这个夏天的温度一样。他的手指握得很轻,轻到只要她想挣脱就能挣脱,但他没有松手。

      “程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不管你去见谁,见完之后,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一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告诉我你平安。”

      程春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为他让她汇报行踪,而是因为他说的是“告诉我你平安”,不是“告诉我结果怎么样”。他不关心她要去见谁、做什么、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他只关心她安不安全,会不会出事,会不会在见完那个人之后,一个人躲在某个角落里哭。

      她点了一下头,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她眯了眯眼睛。空气里的热度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站在台阶上,打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你知道的。”

      然后她打开地图,输入了母校的地址。

      公交车还有八分钟到站。

      她走下台阶,撑着那把黑伞,走向公交站。

      伞是陆时雨的。

      她今天没有带自己的伞,因为她出门的时候没有想过会下雨,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提前离开图书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有一些问题,她不能再拖了。有一些答案,她必须去面对。

      哪怕那个答案是一把刀。

      公交车来了。

      程春收起伞,上了车,刷卡,在后门附近找了一个位置站好。

      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后退。

      她想,这大概就是人生吧。一直在后退,一直在告别,一直在离开某个地方、去见某个人、然后再次离开。

      她不知道这次见面会是什么结果。

      但她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回来的。

      回到图书馆,回到那个位置,回到那堆没有做完的真题和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旁边。

      陆时雨说位置会一直给她留着。

      她信。

      ---

      新加坡。

      肖柏林发现林叙年不见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对面的房间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不,不是叠的,是根本没有动过。林叙年昨晚没有回来睡。

      肖柏林打他电话,关机。

      发微信,不回。

      肖柏林想了想,打开衣柜,发现少了一只行李箱。不大,登机箱大小,刚好够装几天的换洗衣服。

      他忽然想起林叙年前几天说过的一句话:“八月中旬回去一趟。”

      今天才八月一号。

      “这孙子,”肖柏林骂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提前了。”

      他坐在客厅里,给林叙年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不是问他在哪,而是——

      “哥,这次别怂了。把话说清楚。不管结果怎样,回来我请你喝酒。”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已读回执。

      肖柏林不知道林叙年什么时候会看到这条消息。但他知道,南城这会儿是白天,林叙年应该已经到了。

      他抬头看了看新加坡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今天的热带阳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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