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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王家坳那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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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坳那间药房门口的长条凳,终于不够坐了。
事情发生的很自然。先是有人自己带了小板凳来,后来有人背了长条凳来,再后来院子里蹲着的人比坐着的人还多。有人蹲麻了腿,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了一下墙,又蹲回去了。
许昭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晚翠说了一句:"得盖房子了。"
晚翠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见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盖多大的?"
许昭昭想了一下:"把后面那片空地用上。够坐一百个人的。"
晚翠把手里的药材放下,想了想:"那块地是村里的。得问问。"
许昭昭还没有来得及去问,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的时候,院子外面站了几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是老刘头,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身后还站着几个人,有人扛着锄头,有人背着绳子,有人手里攥着一卷什么东西。
老刘头看见她出来,把干草茎从嘴里拿下来,说了一句:"听说你要盖房子?"
许昭昭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都是认识的——村里的、隔壁村的、还有两个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老刘头把绳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你要盖,我们干。不要钱。管饭就行。"
许昭昭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站着的人。有人扛着锄头站在晨光里,有人在打哈欠,有人蹲下来系鞋带。
她看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喝口水。喝完再干。"
那天早上,王家坳后面的空地开始动工了。老刘头带着人量地、打桩、挖地基。他没有图纸,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蹲在那里比划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朝东开窗,太阳好。朝南开大门,风能穿堂。"
他旁边蹲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拢在耳后,手上有茧,正拿着炭条在一块木板上画东西。
她画得很慢,每画一条线都要停下来看一下。
画完之后她把木板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给老刘头,说:"你这个梁要加一根。不然时间久了会弯。"
老刘头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把树枝放下了,看了看她,说:"你画。你来定。"
那个女人低头继续画。她从来没有学过画图,但她看了周巧织几张图纸之后就学会了。周巧织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在木板上落笔,什么话都没说。
等她画完了,周巧织开口说了一句:"你把这根线再往左移两寸。"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改了。
周巧织又看了一遍,没再说话,转身去搬木头了。
许昭昭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些正在立起来的木架。
老刘头在喊"左边高一点",有人扶着梁在喊"好了没",女木匠蹲在地上用炭条改图纸,周巧织在搬木料。许昭昭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晚翠说:"让厨房多烧点水。"
房子盖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根横梁落位的时候,老刘头站在屋顶上喊了一声"好了",下面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笑了,有人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木料。
许昭昭站在新屋子的门口,抬头看着那面朝东的新窗格。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窗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门槛上。她走进去,屋子里面空的,还没有摆长条凳,木料的气味还很浓,新刨过的木面泛着一层浅白。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门口站着的人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大本营。"
盖完房子的第二天,许昭昭把几个人叫到了新屋子里面。
苏怀瑾、沈清砚、萧惊鸿、周巧织。
五个人围着案桌坐下来,窗外还传来老刘头在屋顶上修最后一片瓦的声音。
许昭昭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几条线——从王家坳到第二个村子,从第二个村子到第三个村子,再往下是一片空白。"人多了。"她说,"多到坐不下了。但多出来的那些人,不能都挤在这里。有人适合看病,有人适合教人,有人适合认药,有人适合管人。我们要分出来。"
苏怀瑾伸手把纸上的名字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沈清砚拿起笔在纸上圈了三个人——陈穗在第一个,也就是那位红头绳姑娘。她说:"第一批挑出来的人,重点教。不教认字,不教认药,教她们怎么教别人。"
她抬眼看了看沈清砚,又看了看苏怀瑾:"她们是种子。学会了,自己出去开新的点。"
萧惊鸿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在听。
从那天起,陈穗的课变了。她不再坐在长条凳上听课了。她坐在前面,面前站着两个人——她的两个学生。她教她们怎么写"医"字,不是让她们抄,是让她们看她的笔是怎么走的。
"你们以后要教别人。所以你们要看得比别人多,也要比别人狠。"
她说完了,看着那两个学生低头写字。
她们写完之后,陈穗没有说"对了"或者"不对",只说了一句:"明天再写一遍。"
她站起来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以前稳了一些。
另一件事也开始了。每天早上,天刚亮,院子里站着一排人。萧惊鸿站在最前面,看着面前这些从十二岁到四十多岁不等的人,开口说了一句:"每天练一刻钟。不用练成高手,练到别人抓你的时候,你能挣脱。"
她从第一排开始走,一个一个看她们的站姿。
"肩膀放下来。"
"膝盖别绷那么直。"
"你脚底下是松的。"
"明天再来。"
第一天练完之后,有人扶着墙走回去,有人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站起来。
萧惊鸿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明天可以休息",只说了一句:"明天还练。穿好鞋。"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陈穗也站在队伍里,站在第三排。
她练了两天才搞明白"肩膀放下来"是什么意思。
第三天练完之后她坐在门槛上喘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站起来回屋了。第四天她又来了。
消息在村与村之间传得比人走得快。
有人背着一卷纸从远处来,站在门口问"苏大夫还收人吗",得到肯定回答之后第二天又来了三个。王家坳的田埂上,每天都有人在走。有人来学,有人来送东西,有人只是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整天的课,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那些传出去的东西也在发生作用。
有一天,一个从山里来的姑娘站在药房门口。她背着一个旧布包,里面鼓鼓的,像装了一沓纸。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直到苏怀瑾抬头看见了她。
苏怀瑾正在给人看诊,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进来坐。等一会儿。"
那姑娘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她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苏怀瑾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苏怀瑾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看着她放在膝上的布包。
"打开看看。"苏怀瑾说。
那姑娘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纸,上面是手抄的字迹,笔迹不整齐,有些地方写错了又划掉重写。苏怀瑾翻了几页,看见里面记了几个方子,几味药的用法,还有一些她自己的批注——她认出了那些字,是《活人记》里的内容,但被改过,被写错了,又被划掉了重写。
她翻完之后把纸页合上,看着那姑娘。"你学了多久?"
"看了半年。我一个村一个村地认药。现在能分清十几种了。"苏怀瑾看着她:"你教别人了?"
那姑娘想了一下:"教过。村里有人头疼,我用了艾草。有用。"
苏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沓纸推回去,说了一句:"《活人记》是医者用的参考书,不是启蒙的课本。你拿去之前,要先自己学会。写错了不怕,但要记得改。你现在能分清十几种了,那你就继续认。认到一百种之后再来找我。"
那姑娘把那沓纸收好,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等我认到一百种了,我还来。""好。"苏怀瑾没有抬头,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她面前那本册子了。
那姑娘走了之后,许昭昭走进药房,在苏怀瑾对面坐下。"她是谁?"
苏怀瑾翻了一页:"不知道。从山那边来的。看了《活人记》的抄本。还不会看病,但已经在认药了。"
许昭昭想了想:"那就让她认。"
没过多久,王家坳有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傍晚,陈穗会在新屋子前面站一会儿,等着有人来问问题。来的人有的拿着药草来认,有的拿着一张抄来的方子来问。
她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答。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在理一根线头。
她答完了一个人,会抬头问一句:"你明天还来吗?"如果那个人说"来",她就把那人的名字记在一块木板上。
木板上的名字越来越多,最后写满了。
她把木板翻过来继续写。
有一天周巧织从铁匠铺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一捆木料,头发上还沾着刨花。是那个女木匠。她把背上的木料放在地上,说了一句:"我想学看图纸。你教我。"
周巧织看了她几息,侧身让开了门:"进来。"
屋里已经有人在画图了。
桌上铺着几张新画的图纸,上面标着尺寸和角度。
女木匠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拿起了笔。那天晚上她画了一张桌子的图纸,比周巧织画的简单,但尺寸都对得上。周巧织看了一眼说:"继续。"
她第二天又来了。
许昭昭坐在新屋子的廊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已经画了四个圈,从王家坳到第二个村子,再到第三个村子,然后往更远的山那边去了。
她看着那个画在纸边的第四个圈,位置已经出了她之前画的范围。
她看了一会儿,正要合上地图,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
是陈穗。
她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几个名字。
她看见许昭昭抬头看她,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我教她们认药。有一个已经能分清艾草了。"许昭昭看着她,问了一句:"她是你的第几个?"
陈穗想了想:"第六个。"
许昭昭点了点头。
陈穗站在那里没有走。她把手里的木板翻过来,上面还写着两个字——"医药"。她说:"这个字,我教了九遍。她写对了。"
许昭昭看着她手里的木板,看着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一起。她说:"那你可以教她下一个字了。"
陈穗把木板收回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板,然后继续走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新屋子门口已经站了人。不是来上课的——是来练的。
萧惊鸿站在前面,手里没有拿剑,空着手垂在身侧。她看着面前这几十号人,说了一句:"今天练怎么站。"
她从头走了一遍,纠正了七个人,走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人是陈穗。她站得比别人都正,肩膀是平的,膝盖微微弯着。
萧惊鸿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过去继续看下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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