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王家坳的动 ...
-
王家坳的动静,第一个传到的是县城。
然后是府城,再然后进了京城。
最开始只是有人在茶馆里提了一嘴:"听说王家坳那边,一群女人在教人认字认药。"
旁边有人接话:"不收钱。谁都能去。"
有人嗤了一声:"不收钱?那图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但这话一传开,就停不住了。几天之后,县城里开始有人说更难听的了。一个药铺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跟来抓药的人说:"那些女的,懂什么医术?学了两天就敢给人开方子,这不是害人吗?"
那人抓了药走了,掌柜的话留在了柜台边上,被下一个人听了去。下一个人又传给了下一个人。话越传越粗,越传越远。
后来有人说"她们在聚众谋反",有人说"她们打着行医的幌子敛财",有人说"连男人都收,男女混坐一室,成何体统"。
话传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记得最初是谁开的头了。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换了说法。
礼部的折子里写的是:"王家坳聚众结党,男女混杂,私设学堂,有悖伦常。且以医术蛊惑人心,恐生事端。"
都察院也有人递了折子,措辞更重,直接说:"长此以往,地方人心浮动,秩序难安。"
这些折子被送到了赵明珩的案上。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放下。他没有批,也没有退,就放在案角,叠成一摞。
折子来的第三天,赵明珩坐在案前,看着那摞越叠越高的纸。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最上面那一页的边角吹得翘了一下。他伸手压住纸角,把那一页翻开了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站了很久。
内侍监站在角落,低声问了一句:"陛下,要不要传许——"
他没有说完。赵明珩摇了摇头:"不用。"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他想起许昭昭跪在青石板上的那个姿势,脊背挺得比他还直。
他想起她把那盏灯放在他案上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您要还,就还给那些该活的人。"
他站在窗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
但他不知道,在他落笔之前,王家坳先迎来了另一批人。
那天是一个清晨。
陈穗正在黑板上写今天的第一个字,院子里的人正在陆续进来。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系鞋带,有人从包袱里往外掏木板,有人坐在门槛上揉眼睛。
村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
靴子踩在田埂上,带着一股硬邦邦的动静,跟农人下地的节奏完全不同。
有人抬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手里的炭条停住了。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写字的停住了,系鞋带的手僵住了,坐在门槛上揉眼睛的人把手放下来了。
一群人出现在村口,穿着衙门的公服,腰上配着刀。
不是府衙那两个来"问话"的差役,是一整队。
他们走过来的气势不是问话,是拿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县令本人,穿着官服,脸色很沉。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差役,靴子踩在新屋子门口的土路上,把前一天刚下过雨的泥地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本来正在往屋里走的人停住了脚步,坐在长条凳上的人抬头看着门口,有人在发抖。
县令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苏怀瑾身上。
苏怀瑾正站在药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捆当归,手指停在系线上。她抬头看着县令,没有动。县令抬了一下下巴:"你就是苏怀瑾?"
苏怀瑾看着他:"是。"
县令往前走了一步:"你私授医术致人死亡,按律该抓。还有沈清砚,你私设学堂聚众授课,也跟我走。"
他身后两个差役立刻向前迈了一步,刀柄已经握在手里。
然后一个人站了起来。是陈穗。
她从长条凳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块写了一半的木板,走到苏怀瑾面前,把苏怀瑾挡在了身后。
她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
然后是第二个。一个坐在后排的学员站起来,走到苏怀瑾另一侧。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们从长条凳上站起来,从门外面走进来,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有人手里攥着炭条,有人拎着药杵,有人抄起了一根烧火棍,有人握着一把割草用的镰刀。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出声。
她们只是站成一个半圆,把苏怀瑾和沈清砚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县令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面前这群手持农具、围成一圈的女人,声音沉了下去:"你们这是要反天吗?"
没有声音。
陈穗站在最前面,手里那块木板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没动。
这时候许昭昭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她走到陈穗身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陈穗攥紧木板的拳头,示意她松开。
陈穗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许昭昭站在最前面,面前是县令和那一队差役。她比他们都矮,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人往前再走一步。许昭昭看着县令,开口了:"大人,你要抓人?"
县令看着她:"你又是谁?"
许昭昭没有回答。她从袖中慢慢抽出一块令牌。黄铜的,边缘磨得有些发亮。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后"。
她把令牌举起来,让县令看清楚。
县令看见那个字的时候,脸色刷的白了一层。
他认得这块令牌。
这种令牌在宫里只有几个人有,持牌人的身份不需要多解释,看见这个字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县令的眼睛在那块令牌上停了两息,目光从令牌移到许昭昭的脸上,又移回令牌上。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按了一下:"你——"
"你要抓人之前,"许昭昭说,"是不是应该先搞清楚对方是什么身份?"
县令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身后那些差役也看见了那块令牌,有人悄悄把刀柄松开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的目光开始往地下看。
县令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只剩风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今天的事……是我鲁莽了。"
许昭昭把令牌收回袖中,看着他说:"大人请回吧。"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以后王家坳有什么事,派人来说一声就行。不必亲自跑一趟。"
县令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挥了一下手,那些差役收刀转身,跟着他走出了院子。靴子踩在院门口的青砖上,来的时候很响,走的时候也响,但响的方式不太一样。
他们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陈穗才把手里的木板放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指节上有一道被木板边角勒出来的红痕,还在发白。她把那块木板翻了个面,把勒痕压在掌心里,没有让人看见。
苏怀瑾站在人群后面,手还握着那捆当归,线头垂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转身走进药房了。
沈清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苏怀瑾走进去的背影,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手垂在身侧,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天夜里,有人悄悄来了王家坳。
不是官兵,是一个穿便服的男人,来人自称是县太爷的师爷。
一进门就弯腰,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大人说,白日里多有得罪,不知道各位贵人驾临,实在失敬。大人让我来说一声——今天晚上他在镇上设了一桌薄酒,想请各位娘娘赏光。就他一个人,绝不张扬。该赔的礼他当面赔,该说的话他当面说。还望娘娘给个薄面。"
许昭昭坐在药房的灯下,手里拿着那块令牌,指腹正沿着"后"字的边缘摩挲。
师爷站在门外,弯着腰,额头上一层薄汗,等了好一会儿。
许昭昭把令牌收进袖中,从灯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顿了一下:"告诉他,我们不去。让他把桌上的菜撤了,回家好好做他的父母官。"
师爷连连点头,临走又弯了一回腰。
那天晚上,赵明珩的圣旨还在路上。
一匹快马正驮着那卷明黄穿过夜色,马蹄踏在官道上,又密又急。王家坳那间新屋子的灯一直亮到很晚,有人坐在长条凳上还没有走,有人在灯下翻一页抄了一半的笔记,有人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第二天早上,陈穗站在新屋子门口。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她站在门槛外面,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人正走过来,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比昨天多了一倍。
他们走进院子走进屋子,在长条凳上坐了下来。没有人提昨天的事,有人把一块新木板放在桌上,有人在调整炭条的角度。陈穗走进去,在黑板前面站定,拿起炭条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定"。
她转过身来,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今天学这个字。"
炭条开始在木板上走的声音从第一排响到最后一排,像一场迟来的雨落在干透的土地上。
赵明瑾的圣旨是早上到的,圣旨内容:"王家坳办学授医,系朝廷特许。凡所行之事,旨在利民。任何人不得阻挠、不得查问、不得以任何名义干涉。违者以抗旨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