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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各归其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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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瑾的事情告一段落后,许昭昭回了宫。
不是去求人的。是有件事,她需要当面跟赵明珩说清楚。
她走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跟晚翠说了一句"我去一趟,天黑前回来"。晚翠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没有问。她只是把窗台上那盏旧灯往里挪了一点,怕风把它吹下来。
许昭昭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赵明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折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放下了笔。"你来了。"
"来还一样东西。"许昭昭站在案前,从袖中抽出那盏灯的纸壳。纸壳被风吹得微微变旧了,边角有一点卷,但完整。她把灯放在案上,"这是掌灯老宫人留在御书房门口的那盏。她忘了拿走。我替她还给您。"
赵明珩低头看着那盏灯。纸糊的,旧的,灯芯已经烧尽了。
他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灯壳的边缘,收回手。
"她那天来跪,你不知道她是谁,对吗?"
"不知道。不认识。"
"她在宫里四十年,每天点灯熄灯,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赵明珩说,"她那天跪了一整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直不起来。朕看见了。"
许昭昭没有说话。
赵明珩抬起头看着她。
"你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破了。朕也看见了。"
许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天跪过之后,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膝盖处的伤被苏怀瑾上过药,已经不疼了,只是微微发痒。
她抬起头看着赵明珩的眼睛:"那天您问了我一句话。'如果不是为了苏怀瑾,你是不是一直不会想着来见朕。'我现在可以回答您了。"
赵明珩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等着。
"是。如果不是为了她,我不会进宫。"许昭昭的声音不高,"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苏怀瑾。是为了跟您说清楚一件事。您觉得我跪在御书房门口,是在逼您。您觉得我在利用您对我的感情。您觉得我不欠您的。"
赵明珩没有接话。
"您说得对。我不欠您情。"许昭昭说,"但我欠您法。您把那道旨意送出去的时候,不是靠感情,是靠法。您是皇帝,您用了皇帝的权,做了该做的事。我那天跪在那里求您,不是因为我知道您对我有私心,是因为我知道您心里还有法。"
赵明珩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直的,没有躲闪,没有试探。
"您要还——"许昭昭说,"就还给那些该活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把那盏灯往前推了一寸。"这盏灯,您留着吧。她是替苏怀瑾跪的。但她也是替您跪的。她跪的是您这个皇帝心里还剩的东西。"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赵明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许昭昭。"
她的脚步停住了。
"朕那天问你的那句话,朕收回了。"
许昭昭没有回头。她站了几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明珩坐在案前,低头看着那盏灯。纸壳被风微微吹旧了,边角卷着,像个被人摸了很多次的东西。他伸手把灯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很轻。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暗了。
宫道上没有人。他把灯放在窗台上,放在那只小白瓷盒旁边。
"她真是硬。"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坐回案前,翻开折子,继续批。
许昭昭从御书房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出宫。她绕了一段路,去了长信宫。皇后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她看见许昭昭走进来,没有让她坐,也没有站起来。
"你来了。"
许昭昭站在她面前,也站着。
"来跟您说一声,苏怀瑾没事了。张瑾之已经被拿下了。外面的事正在重新起来。"
皇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许昭昭看着她,又说了一句:"那天您说您帮不了我。"
"帮不了就是帮不了。"皇后说,"但你可以去求皇上。我让你去求了。"
"如果他不答应呢?"
皇后把凉茶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跪了二十年。他那天如果不答应你,我第二天会去跪。"她抬起头看着许昭昭,"你跪的是御书房门口,我跪的是这二十年的长信宫。你跪一天一夜,我跪了二十年。你说这中间谁更难?"
许昭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皇后重新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去吧。你还有事要做。我也该去后院看看那些花了。"
许昭昭站在那里看了她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出长信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像这二十年来每一夜一样。
许昭昭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沿着宫道走回去,晚翠提着一盏灯等在角门旁边。看见她出来,把灯往前递了递。
"娘娘,回王家坳?"
许昭昭接过来,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宫门的时候,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晚翠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里。
回到王家坳的时候,药房的灯还亮着。
苏怀瑾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活人记》的底稿,正在翻看。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许昭昭站在门口,把笔搁下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许昭昭走进去,在桌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灯。
"皇上那边说清楚了。"
苏怀瑾没有问她"怎么说清楚"。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翻那本册子。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沈清砚今天带了二十个人来。都是愿意学的。"
许昭昭看着她的侧脸。"那你教得过来吗?"
苏怀瑾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教不过来也得教。她们自己也在教。今天扎红头绳那个,已经收了两个学生了。"
"叫什么?"
"没问名字。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苏怀瑾说,"她教她们写'医'字。写了四遍。第四遍的时候,那个姑娘写对了。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说'你比我当年快'。"
许昭昭坐在灯下,听着她说这些,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见桌角放着几页新抄的纸,上面是扎红头绳姑娘的字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收笔的地方有一点微微的顿,是苏怀瑾教的那种写法。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页纸的边角,又把手收回来。
"明天我跟你一起教。"
苏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一截,把整张桌面照得更亮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沈清砚带着那二十个人站在院子里。
人多到站不下,有人坐在门槛上,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还有人自己带了一块木板放在地上坐着。
沈清砚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她没有写新的字,她把昨天的字重新写了一遍——"医"。写完之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满院子的人:"昨天教过的,今天再写一遍。写完了我会过来看。"
有人低头开始写。
扎红头绳的姑娘蹲在一个年轻女子旁边,看着她写。年轻女子的手有点抖,第一笔下去歪了一点,她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用指头把那一笔抹平了,重新写。
扎红头绳的姑娘没有说话,只是蹲着,等她写完。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说:"再写一遍。"
那女子又写了一遍,这次稳了一些。
许昭昭站在院子角落,看着院子里蹲着的人、坐着的人、低头写字的人。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转身走到药房门口,推开门。
苏怀瑾在里间给一个病人摸脉,她坐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苏怀瑾出来了,看见她坐在那里,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来看什么?"
"看看你在忙什么。"
"忙看书写字。跟以前一样。"苏怀瑾说。她顿了一下,"只是人比以前多了。"
许昭昭坐在那里,看着她。苏怀瑾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指节上沾着一点墨。她看起来跟半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那几页摊开的纸吹得动了一下。
苏怀瑾伸手压住纸角,说了一句:"今天教的第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她说原来药也可以画下来记。"
许昭昭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画。能记住就行。"
同一天下午,扎红头绳的姑娘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教她的两个学生写第二个字。她写了一个"药"字。写完之后她转过身来说:"你们先看我写一遍。"
她写了,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停了一下,像是怕她们看不清。然后她把炭条递给那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看着她低头写。
那姑娘写了,写完之后抬头看她,她看了一眼说:"把左边再写窄一点。"那姑娘改了。又写了一遍,她看了一眼说:"对了。"然后她蹲下来,指着那个字说:"你记住这个写法。以后写一百遍,它都是这么写的。"
那姑娘点了点头,低头又写了一百遍。
不是真的数了,只是写到了她满意为止。
傍晚的时候,扎红头绳的姑娘走进药房,站在苏怀瑾面前,把手里的木板举起来给她看。
木板上写着两个字——"医药"。
两个字并排,端端正正的,收笔处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没有抖,没有歪。苏怀瑾低头看了看,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稳了。"
扎红头绳的姑娘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苏大夫,明天我教她们第三个字。"
苏怀瑾没有回答。
她坐在灯下,低头继续翻那本《活人记》。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
那天晚上,许昭昭坐在廊下。晚翠端了一碗热水放在她旁边,蹲下来,也坐在台阶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暗下来的天。星星开始亮了,薄薄的一层云从月亮前面移过去,月光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晚翠开口问了一句:"娘娘,明天还教吗?"
"教。"许昭昭说,"明天教她们画图。画药草,认草药。"
晚翠坐在她旁边,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别的。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月亮升起来,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凉凉的,但没有前两天那么凉了。
远处药房的灯还亮着。
透过那扇新修好的窗格,能看见苏怀瑾低着头写字的侧影。
她的笔在纸上走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走。纸页堆在桌角,越摞越厚。窗台上那盏旧灯还放在那里,没有点,但灯壳被月光照着,纸面泛起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扎红头绳的姑娘躺在她自己屋里的床上,眼睛闭着,没有睡着。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张开手指看了看,又把手指慢慢蜷回去,攥成拳,又松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月光落在窗台上,她看着那道细细的白光,然后闭上眼睛。
远处田埂上,有人还在地里干活。
弯着腰,看不清是谁,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风从田野上吹过去,把那些白天的脚印都吹平了。田地里面,翻出来的泥土还泛着潮气。明天还会有人来。
沈清砚坐在她自己的屋里,面前摊着一本新编的教材。
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很小,像是给自己看的——"今天来了二十个人。明天还会来更多。"她搁下笔,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本放在桌角。
窗外暗下来了,月亮升起来,她伸手把窗关上一半,又留下了一半。
许昭昭还在廊下坐着。晚翠已经进屋睡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宫里画了大半年的图纸,在王家坳蹲过田埂,在御书房门口撑过冰凉的石板。
现在它们在膝盖上安静地放着,掌心朝上,纹路清清楚楚的,每一条都还在。
她把手慢慢攥紧又松开,低头看着掌心慢慢恢复平整。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进屋。灯熄了。
远处太医院的值房里,灯也熄了。
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书架上那些旧医书还整整齐齐地码着,药柜上的抽屉都关好了,每一排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桌上的茶盏已经收走了,桌面被擦过了,木纹干干净净地露在外面,没有人再会坐在那里翻书了。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什么都没有的桌面吹了一下,又停住了。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透的时候,王家坳的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来了三个新的,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木板,不知道今天学什么。
扎红头绳的姑娘推开门走出来,看见她们,没有说话,转身去搬了一张长条凳放在院子里,然后对她们说了一句:"先坐着。等一会儿。"
三个新人坐下来,把木板放在膝上,等着。
天边正在亮起来,薄薄的晨光从东边的田埂上爬过来,照在院子里那张新搬出来的长条凳上。
许昭昭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站在门槛后面看着她们,没有喊,没有叫,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廊下。
又过了一会儿,沈清砚来了,手里夹着几页纸。她看见那些人已经在等了,也没有惊讶,走过去把纸展开,贴在墙边那块木板上。上面写着今天的三个字:"生""命""活"。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转回身面对着那些坐在长条凳上的人,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学这三个字。"
院子外面,田埂上有人在走。
一个背着包袱的人正沿着田埂往王家坳的方向走,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一沓纸。
她走得不快不慢,鞋面上沾着早上的露水。
她走得很稳当,像知道路怎么走。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来。薄薄的一层晨光铺在田野上,把那些正在走的、正在坐的、正在写的人,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院子里那张纸的边角吹得翘了一下。
没有人去压。
它就那么翘着,在晨光里轻轻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