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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闹 医闹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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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知远再次见到陆辞。
不是在医院的便利店,也不是在凌晨的急诊大厅,而是在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场合——医闹现场。
那天下午,沈知远去市一院送一份检验报告。那名老太太的案子已经立案,家属最终同意解剖,检验结果显示老太太的舌骨骨折确实是外力扼压所致,她的儿子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被刑事拘留。沈知远去医院是为了调取老太太的急诊病历,作为补充证据。
他刚走进门诊大楼,就听到一阵喧哗。
"庸医!还我父亲的命来!"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心外科的诊室门口,手里挥舞着一根不锈钢拐杖,面目狰狞。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有的举着横幅,有的拿着手机在录像。诊室里,一个女护士吓得脸色苍白,躲在桌子后面。
"让陆辞出来!今天他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砸了这个科室!"
沈知远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冲突。他本可以转身离开,等保安来处理,但他的脚步却停住了。
陆辞。
那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他的注意力。
他走向人群,穿过围观的患者和家属,站在医闹者的身后。那个中年男人还在叫嚣,拐杖砸在诊室的玻璃门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陆辞!你给我出来!"
诊室的门开了,陆辞走出来。他穿着白大褂,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张先生,您父亲的情况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的心脏瓣膜病变已经到了终末期,手术风险极高,术前我们反复告知了风险,您和您的家属都签了知情同意书。"
"放屁!"中年男人怒吼,"我父亲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就死了!你们这些医生就是杀人凶手!"
"手术过程中出现了不可预见的并发症,我们尽力了……"
"尽力?"中年男人冷笑,"一句尽力就完了?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是不赔我两百万,我就让你们这个科室开不下去!"
他举起拐杖,朝陆辞砸过去。
陆辞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眼睛都没眨一下。也许是他太累了,累到懒得躲;也许是他见多了这种场面,知道躲也没用。总之,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拐杖朝自己的头砸下来。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拐杖。
沈知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陆辞身前,右手紧紧握着那根拐杖,指节发白。
"松手。"他对中年男人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往回拽拐杖。但沈知远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谁啊?少管闲事!"
"警察。"沈知远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你再动手,我就以寻衅滋事罪拘留你。"
中年男人的气势明显弱了一些,但他还在嘴硬:"警察怎么了?警察就能包庇庸医?"
"我不是来包庇谁的。"沈知远说,"我是来制止你犯罪的。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涉嫌故意伤害未遂,如果你继续,我会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他转头对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把手机放下,删除刚才的录像。煽动医闹、传播谣言,也是违法的。"
那个年轻人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但沈知远的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目光太冷了,不像活人的眼睛,像解剖台上那些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走。"沈知远说。
中年男人悻悻地放下拐杖,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他回头瞪了陆辞一眼:"这事没完!"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陆辞看着沈知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沈警官,"他说,"你怎么每次出现都像个救世主?"
沈知远转过身,把拐杖靠在墙边:"我不是救世主。"
"那是什么?"
"只是个路过的。"沈知远说,"碰巧看见有人要打人,顺手制止一下。"
陆辞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他:"你穿便装的样子,和穿警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穿警服的时候,你像个没有感情的执法机器。穿便装的时候……"陆辞歪了歪头,"像个普通人。"
沈知远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上次有人用"普通人"来形容自己是什么时候。在他的同事眼里,他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可靠、永远不需要休息的刑警沈知远。在嫌疑人眼里,他是那个能从蛛丝马迹中读出真相的可怕存在。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职称、一个符号。
从来没有人说他是"普通人"。
"你来医院有事?"陆辞问。
"送报告。"沈知远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顺便调病历。"
"忙完了?"
"嗯。"
"那正好。"陆辞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浅蓝色衬衫,"我请你吃饭,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用……"
"用。"陆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上次你说好让我回请的,忘了?"
沈知远确实忘了。或者说,他没忘,只是没想到陆辞还记得。
"好。"他说。
陆辞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更明亮一些:"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陆辞说,"火锅?日料?还是中餐?"
"中餐吧。"沈知远说,"清淡一点的。"
"好,我知道一家店。"
陆辞带他去的是医院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陆辞就热情地招呼:"陆医生来啦!今天带朋友啊?"
"嗯,阿姨,给我们找个安静的位置。"
"好嘞,里面那间小包厢空着,你们去那儿。"
包厢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四人桌,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沈知远坐下,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正常的、生活化的环境里吃过饭了。他的日常要么是泡面,要么是食堂,要么是便利店。
"你常来?"他问。
"嗯,压力大的时候就来。"陆辞倒了两杯茶,"这里的菜不花哨,但吃着舒服。"
他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冬瓜排骨汤、一份虾仁蒸蛋。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你不吃辣?"沈知远问。
"胃不好,吃不了太刺激的。"陆辞说,"你呢?"
"我也一样。"沈知远说,"工作原因,饮食不规律,胃早就废了。"
"刑警也这么忙?"
"忙的时候连轴转,闲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沈知远说,"所以干脆一直忙。"
陆辞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不会觉得累吗?"
"习惯了。"
"又是习惯。"陆辞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哪些人?"
"警察、医生、消防员……所有干我们这行的人。"陆辞说,"累了就说习惯了,痛了就说习惯了,孤独了也说习惯了。好像只要说了习惯,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沈知远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菊花枸杞茶,微甜,带着淡淡的苦味。
"你呢?"他问,"你也会说习惯了吗?"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我讨厌这个词。"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就意味着放弃了。"陆辞说,"习惯了孤独,就不再期待有人陪伴;习惯了痛苦,就不再寻求解脱;习惯了死亡……"他顿了顿,"就不再敬畏生命。"
沈知远的手指微微收紧。陆辞的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刺中了他的某根神经。他确实习惯了,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痛苦,习惯了每天面对死亡。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期待什么是什么时候了。
"你呢?"陆辞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放弃了什么?"
沈知远避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陆辞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放弃了很多东西。"
菜上来了,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清蒸鲈鱼的香气弥漫开来,陆辞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沈知远的盘子里。
"吃饭吧,不谈这些了。"他说,"再说下去,这顿饭就要变成心理咨询了。"
沈知远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鱼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夹过菜了。他的母亲在他父亲去世后改嫁,之后他们很少联系。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夜晚。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不客气。"陆辞说,"快吃,凉了就腥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陆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沈知远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的手术切口,或者……其他什么。
"你的手……"他忍不住问。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旧伤,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么弄的?"
"不小心。"陆辞说,语气轻描淡写,但沈知远注意到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沈知远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有些可以展示,有些只能隐藏。作为刑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你当医生多久了?"他换了个话题。
"八年。"陆辞说,"本科五年,研究生三年,规培两年,然后留院。"
"和我差不多。"沈知远说,"我当了八年刑警。"
"八年……"陆辞算了算,"你今年三十二?"
"嗯。"
"我三十。"陆辞说,"比你小两岁。"
"看起来不像。"沈知远说,"你看起来很累。"
陆辞笑了:"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这是沈知远第一次和一个人这样笑——不是因为什么好笑的事,只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两人走出餐馆,巷子里亮起了路灯。陆辞提议散步回去,沈知远同意了。
"你住哪儿?"陆辞问。
"城西,单身公寓。"
"离这儿远吗?"
"开车二十分钟。"
"那走走吧。"陆辞说,"消化一下。"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匆匆驶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沈知远。"陆辞忽然叫他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怕不怕你?"
沈知远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刑警。"陆辞说,"大多数人知道我的职业后,要么敬而远之,要么问一堆猎奇的问题。但你从来不问。"
"问什么?"
"问我怕不怕尸体,怕不怕血,怕不怕死亡。"陆辞说,"所有人都问。"
"因为你不怕。"沈知远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沈知远说,"你在手术台上见惯了生死,你对死亡没有恐惧,只有敬畏。这样的人,不会怕我。"
陆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怕你。但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也习惯了。"陆辞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怕你也放弃了。"
沈知远站在原地,看着陆辞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东西——疲惫、孤独、渴望,还有一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我没有放弃。"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沙哑。
"真的?"
"真的。"沈知远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陆辞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一起找。"他说。
沈知远的手僵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握过手了。陆辞的手很凉,但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那触感让他想起手术刀——冰冷、锋利,却又精准而温柔。
他没有抽回手。
两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手牵着手,像两个迷路的孩子。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沈知远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和以往的任何夜晚都不一样。
"陆辞。"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的饭。"沈知远说,"还有……谢谢你没问我怕不怕。"
陆辞笑了,握紧了他的手:"走吧,我送你到停车场。"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没有再分开。沈知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去想。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个普通的街道上,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和这个人多走一会儿。
到了停车场,沈知远打开车门。陆辞站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下次……"陆辞犹豫了一下,"下次我请你吃更好的。"
"好。"沈知远说。
"那……再见。"
"再见。"
沈知远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陆辞的背影,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直到车子转弯,那个身影才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远开着车,城市的霓虹灯从窗外流过。他想起陆辞说的话——"怕你也习惯了"、"怕你也放弃了"。他想起陆辞握住他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那就一起找"时的表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下次"了。
手机响了,是老周。
"沈队,那个老太太的案子结了。她儿子承认,当时确实掐了她的脖子,但只是想让她闭嘴,没想到会导致死亡。"
"嗯,我知道了。"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沈知远说,"可能是累了。"
"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
挂断电话,沈知远把车停在公寓楼下。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坐在车里,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晚忽然很想抽一根。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他看着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住在城郊,夏天的夜晚能看到满天的星星。父亲指着银河对他说:"知远,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那时候他信了。现在他不信了。人死了就是死了,变成一具尸体,然后变成一堆白骨,最后变成一盒骨灰。没有什么星星,没有什么天堂,什么都没有。
但今晚,他忽然希望父亲说的是真的。他希望父亲在天上看着他,看到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他掐灭烟,走上楼。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沈知远有轻微的洁癖,或者说,是一种强迫性的秩序感。他的东西永远放在固定的位置,衣服按颜色排列,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序。这种秩序感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陆辞:到家了吗?
沈知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沈知远:到了。
陆辞:今天谢谢你。不只是因为医闹的事。
沈知远:谢什么?
陆辞:谢谢你让我知道,还有人没放弃。
沈知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
沈知远:嗯。
陆辞:晚安。
沈知远:晚安。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陆辞手掌的温度。那温度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他冰封已久的心里。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第一次期待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