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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雨夜车祸现 ...

  •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知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擦枪。

      电话那头是值班刑警老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沈队,北环高架,连环车祸,五死七伤,现场需要你。"

      沈知远把擦枪布搁在桌上,看了眼墙上的钟。他三十二岁,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干了八年刑警,从普通警员升到副组长。八年里他接过无数这样的深夜电话,死亡从不挑时间。

      雨下得很大。

      他穿上防弹背心,套上黑色冲锋衣,抓起车钥匙出门。车库里的吉普车是局里配的,八年老车,发动机轰鸣声像一头疲惫的野兽。他发动车子,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把雨水刮向两侧。

      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深夜节目,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讲情感故事。沈知远伸手关掉了广播。他不需要听别人的故事,他自己的故事已经够多了。

      现场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惨烈。

      三辆车连环相撞,最前面的一辆小轿车被后面的大货车顶上了高架护栏,半个车身悬在空中。中间的一辆SUV侧翻,驾驶座完全凹陷。最后面的大货车车头变形,司机卡在驾驶室里,消防正在切割救援。

      红蓝交错的警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沈知远停好车,弯腰钻过去。

      "沈队!"一个年轻刑警跑过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五名死者,三名当场死亡,两名送医途中抢救无效。现场还有七名伤者,已经分别送往市一院和市二院。"

      沈知远点点头,戴上手套。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他走向第一辆车——小轿车里的男性司机,大约四十岁左右,上半身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已经弹出,但显然没有起到作用。

      他蹲下来,开始检查。

      "前额撞击伤,颅骨凹陷性骨折,应该是瞬间死亡。"他一边检查一边对旁边的记录员说,"需要进一步确认具体死因,通知法医过来。"

      第二辆车是侧翻的SUV,一名女性乘客被甩出了车外,躺在五米外的路面上。沈知远走过去,雨水冲刷着她身上的血迹,在柏油路上留下淡红色的痕迹。他蹲下来,手指轻轻探向她的颈部。

      "颈椎骨折,高位截瘫导致的呼吸衰竭。体表有多处擦伤和挫伤,符合抛掷伤特征。"

      第三辆是大货车,副驾驶的一名年轻男子被变形的车门挤压,胸腔严重塌陷。沈知远花了十分钟才完成初步检查,站起身的时候,腰有点酸。他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颈椎,目光扫过现场。

      消防车的切割声、警笛声、雨声、人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嘈杂。沈知远却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早已学会了在死亡现场保持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职业性的抽离。如果你每次面对血腥都情绪激动,你干不了八年刑警。

      "沈队,还有两名死者已经送到医院了,需要您过去做笔录。"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沈知远摆摆手:"不抽。哪家医院?"

      "市一院。"

      "知道了。"沈知远收起笔记本,走向自己的车。他回头看了一眼现场,红蓝警灯还在闪烁,雨还在下。五个生命,在这个普通的雨夜戛然而止。对于这座城市来说,这只是明天早报上的一条简讯;对于他们的家人来说,世界崩塌了;对于沈知远来说,这是今天的工作。

      他发动汽车,雨刮器继续有节奏地摆动。车载广播被他关掉了,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雨点敲打挡风玻璃的声音。

      市第一人民医院。

      沈知远停好车,走进急诊大楼。凌晨三点的急诊室依然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伤者、家属、医护人员,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的粥。他穿过人群,走向护士站。

      "我是市公安局刑警,来处理车祸死者的。"他出示证件。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疲惫和麻木:"太平间在地下一层,电梯左转。两名死者已经送过去了,家属还没来。"

      "谢谢。"

      沈知远转身走向电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侧身让路,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那人跑到护士站,抓起一杯水仰头灌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陆医生,三号手术室的病人情况稳定了。"护士说。

      "知道了。"那人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六号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病人已经麻醉。"

      "我马上过去。"那人转身,正好和沈知远的目光对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或者说,看起来很年轻。沈知远猜测他大概二十八九岁,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他的手术服上沾着血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这样疲惫的状态下,依然有一种锐利的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或者更短。那人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

      沈知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有点久了。他摇摇头,走向电梯。

      太平间在地下一层。

      沈知远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两具尸体已经停放在解剖台上,盖着白布。他掀开白布,开始检查。

      第一名死者是SUV的驾驶员,男性,三十五岁左右。体表无明显外伤,但口唇青紫,指甲发绀,典型的窒息征象。他切开胸腔——作为刑警,他有基本的法医知识,但详细的解剖需要等专业法医过来。

      "死亡原因:胸部钝性伤致血气胸、呼吸衰竭。"他一边记录一边说。

      第二名死者是小轿车的后座乘客,女性,大约六十岁。体表有多处挫伤和裂伤,但都不致命。沈知远仔细检查,发现她的颈部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奇怪。"他皱起眉头,凑近观察。勒痕很浅,不像是致命伤,但位置很特殊——在甲状软骨上方,呈水平状。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市一院这两名死者,家属来了吗?"

      "来了,正在做笔录。怎么了?"

      "第二名死者,后座那个老太太,死因有疑点。我需要了解她上车前的状态。"

      "什么疑点?"

      "她颈部有扼痕,舌骨可能骨折,可能是先被扼颈,然后发生车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初步判断,需要法医进一步检验。"沈知远说,"另外,我需要调取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还有,询问同车的其他乘客,老太太上车前和谁在一起。"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沈知远继续工作。他提取了死者的指甲内容物,准备做DNA检验。如果老太太在被扼颈时抓伤了凶手,指甲里可能残留对方的皮肤组织。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五点。沈知远脱下工作服,洗了手,走出太平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头晕,靠在墙上缓了缓。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吃了半盒冷掉的盒饭,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走向电梯,准备去医院的便利店买点吃的。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等一下。"

      是那个穿手术服的医生。

      他走进电梯,看了沈知远一眼,似乎认出了他:"你是……刚才在护士站的那位?"

      "嗯。"沈知远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刑警?"医生打量着他腰间的配枪。

      "是。"

      医生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电梯里陷入沉默,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沈知远盯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辛苦了。"医生忽然说。

      沈知远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这么晚还在工作。"医生解释,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做了三台手术,都是车祸的伤者。"

      "你也辛苦了。"沈知远说。

      医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习惯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医生先走出去,沈知远跟在后面。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医生在急诊大厅门口停下,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罐咖啡。他转头看沈知远:"要吗?我请你。"

      沈知远本想拒绝,但对方已经把一罐热咖啡塞进了他手里。罐身温热,驱散了他手指的凉意。

      "谢谢。"他说。

      "不客气。"医生拉开自己那罐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我叫陆辞,心外科的。"

      "沈知远,刑警。"

      "我知道。"陆辞说,"你的配枪上有字。"

      沈知远低头一看,枪套上确实印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几个字。他有点尴尬,把外套往下拉了拉。

      陆辞又笑了:"不用躲,我不忌讳。"

      "你不怕?"沈知远问。大多数人听到"刑警"两个字,要么敬而远之,要么露出好奇又恐惧的表情。

      "怕什么?"陆辞反问,"我每天在手术台上开胸破肚,比你差不了多少。"

      沈知远难得地笑了一下。这是今晚,或者说这个凌晨,他第一次笑。

      "你脸色很差。"陆辞说,"去吃点东西吧,急诊大厅旁边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正准备去。"

      "一起?"陆辞提议,"我也饿了,做完手术一直没吃东西。"

      沈知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便利店。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沈知远忽然觉得,这个凌晨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关东煮在玻璃柜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陆辞拿了一串魔芋丝和一串鱼豆腐,沈知远拿了一碗车仔面。

      "就这个?"陆辞看着他手里的碗,"能吃饱吗?"

      "习惯了。"沈知远说,"经常顾不上吃饭,胃已经变小了。"

      陆辞皱了皱眉,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一起放在收银台上:"这个也拿着。"

      "不用……"

      "别客气。"陆辞已经扫码付了钱,"你刚才那杯咖啡还没喝呢,算我请你的。"

      沈知远接过东西,低声说了句谢谢。两人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沉默地吃着东西。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雨停了,远处的楼群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五点了。"陆辞看了眼手机,"天亮了。"

      "嗯。"

      "你接下来还要工作?"

      "回局里写报告,然后等进一步的检验结果。"沈知远说,"你呢?"

      "八点还有一台手术,先回值班室眯一会儿。"陆辞揉了揉太阳穴,"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快成仙了。"

      沈知远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想起刚才在电梯里,他的手术服上沾着血迹。那血迹不是他的,是伤者的。他在手术台上站了几个小时,把一个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然后在这里吃关东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为什么要当医生?"沈知远忽然问。

      陆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咬了一口鱼豆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因为我怕死。"他说。

      沈知远挑了挑眉,等他说下去。

      "不是怕我自己死,是怕别人死。"陆辞说,"小时候我养过一只猫,得了病,我眼睁睁看着它断气,什么都做不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救它就好了。后来长大了,发现人也会死,而且死得比猫更轻易。"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远:"你呢?为什么当警察?"

      沈知远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父亲。"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是警察,在我十岁那年因公殉职。我想知道他怎么死的,所以后来学了刑侦。"

      陆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理解。

      "找到答案了吗?"他问。

      "找到了。"沈知远说,"但答案不能让人活过来。"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走进来买酱油。她好奇地看了这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一眼,然后快步走向货架。

      "我该走了。"陆辞站起来,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八点还有手术。"

      "嗯。"沈知远也站起来。

      "那个……"陆辞犹豫了一下,"如果以后还有这种大半夜的现场,你可以来急诊找我。我经常在。"

      沈知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是说,如果你饿了,或者需要喝杯咖啡。"陆辞补充道,耳朵有点红。

      "好。"沈知远说。

      陆辞点点头,转身走出便利店。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手术服的后背有一片深色的汗渍。沈知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大楼的入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饭团和牛奶,忽然觉得,这个清晨的早餐,比他过去八年吃过的任何一顿都要温暖。

      回到局里,沈知远开始写报告。他打开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陆辞的脸——疲惫的、明亮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死者一,男性,35岁,死亡原因:胸部钝性伤致血气胸、呼吸衰竭……"

      他机械地敲打着键盘,把专业术语排列成冰冷的句子。这是他的工作,他擅长这个。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报告写得格外慢。他总是一边写,一边走神,想起便利店的关东煮,想起那罐温热的咖啡,想起陆辞说"我不忌讳"时的表情。

      手机响了,是老周。

      "沈队,那名老太太的家属笔录做完了。她上车前和儿子儿媳在一起,因为房产纠纷发生了争执。据儿媳说,老太太当时情绪激动,有呼吸困难的症状。"

      "呼吸困难?"沈知远皱眉,"不是因为扼颈?"

      "家属否认有肢体冲突。但儿子承认,他当时在气头上,推了老太太一把,可能掐了她的脖子。"

      "推了一把?"沈知远冷笑,"舌骨骨折不是推一把能造成的。"

      "我知道。但家属坚持说是意外,不同意解剖。"

      "那就走程序,申请强制解剖。"沈知远说,"这很可能是一起命案,不是单纯的车祸。"

      "已经在走程序了。"老周顿了顿,"对了,沈队,你昨晚没睡吧?"

      "嗯。"

      "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挂断电话,沈知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陆辞的脸。这一次,他允许自己想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人。他们只说了几句话,一起吃了顿便利店早餐,仅此而已。但陆辞给他的感觉,和以往遇到的任何人都不同。大多数人面对刑警时,要么恐惧,要么猎奇,要么故作镇定。陆辞不一样,他是真的不在乎——或者说,他真的理解。

      "因为我怕死。"陆辞说。

      沈知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活着却像死了一样。八年来,他每天面对罪恶、暴力、死亡,生活像一条笔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意外,没有惊喜。

      直到那个雨夜,一个人递给他一杯咖啡,说"你脸色很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楼下的梧桐树上,树叶上的雨珠闪闪发光。他忽然觉得,今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警官吗?我是陆辞。"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我从护士站要了你的号码,不介意吧?"

      沈知远愣了一下:"不介意。"

      "今晚我值班,如果你忙完了,可以来医院。我请你吃饭,算是回请你的咖啡。"

      沈知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他想起陆辞手术服上的血迹,想起他说"习惯了"时的表情,想起他递给自己咖啡时手指的温度。

      "好。"他说。

      "那晚上见。"陆辞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沈知远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

      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因为一个约会而期待夜晚的到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咖啡罐,罐身上还残留着陆辞的温度。他把罐子收进抽屉里,和父亲的警徽放在一起——那是父亲殉职后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爸。"他轻声说,"如果你真的能变成星星,那你一定在看着我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我有……有人了。"

      他说"有人了"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地表达过情感了。但面对这片阳光,面对这个宁静的早晨,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就太可惜了。

      窗外,鸟儿在枝头歌唱,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对沈知远来说,这是全新的一天,是充满希望的一天,是有了陆辞的一天。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在这个早晨,他想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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