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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福客栈 本是今日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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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僖宗皇帝携随从宦官,仓皇逃往蜀地成都,黄巢大军破长安,部属屠城,留在长安的唐宗室无一幸免。正应了那句‘华轩绣榖皆消散,甲第朱门无一半’,更有‘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杭州城内“有福客栈”,掌柜陈有福素爱讲些奇闻轶事,常来的客人都知晓。闲暇时,相熟的客人便撺掇他说上几段。此刻他拉长语调,念完“公——卿——骨!”,一名身着蓝布短衫的大汉猛地起身打断:“哎呀陈掌柜!我们不听‘黄巢造反’的旧话,要听南郊驿馆的命案!”
“正是!再拖沓下去太阳都要落山了,我还得出城呢!”隔桌一年轻男子连忙附和。
“对!”“快说驿馆的事!”其余客人也纷纷声援。
“好,好,诸位莫急。”陈有福依旧不紧不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搁在案上,才捻着下巴的山羊须,慢悠悠开口:“话得从头说。你们可知南郊驿馆死的是谁?乃是李天虹郡主,连同城送亲的差役、家丁、丫鬟、随从,共六十余口!本是今日八月十五,要嫁与白石山陆家庄少庄主陆天遥,谁知昨夜竟尽数遇害于驿馆之中。”
“是谁如此大胆?白石山陆家庄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纵使如今藩镇拥兵自重,李天虹终究是皇室郡主啊!”一名书生模样的客人叹着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话你方才提过了!我们想知道,李郡主怎会与陆少庄主定亲?陈掌柜可知端详?”蓝布衫大汉又追问道。
“我正要讲,不就被你打断了?”陈有福嗔怪地瞥了大汉一眼,随即继续说道:“便是黄巢破长安那年,皇室宗亲皆随僖宗避祸蜀地。魏王妃带着奶娘,抱着刚满周岁的郡主,混乱中与大队走散。她们所乘马车被叛军追上,细软被劫,性命亦危在旦夕。”
“恰逢陆文山大侠携妻儿往翠微山庄访友,及时赶到。当时一名叛军抢过奶娘怀中的郡主,竟要往地上摔——千钧一发之际,陆大侠飞身跃起,在婴儿落地前稳稳抱入怀中。那一跃快如闪电,叛军定神时,他已将郡主交还险些晕厥的王妃。叛军见状,纷纷提刀砍向陆文山,他却神色从容,抽出腰间青钢剑,只听‘当当当’几声脆响,叛军手中钢刀齐刷刷落地,胸前各被划开一道浅口——若非陆大侠手下留情,他们早已身首异处。那群叛军吓得魂飞魄散,连刀都不敢捡,抱头鼠窜而去。”陈有福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见当时情景。
“就这样,陆文山救下王妃、郡主与奶娘三人。陆夫人担心她们再遭不测,便邀三人同往翠微山庄暂住。数日相处,陆夫人与王妃情投意合,再加王妃感念陆大侠救命之恩,执意将刚满周岁的郡主,与陆大侠四岁的公子定下娃娃亲。”
“前日送亲队伍抵杭,暂居柴关驿,只等今日陆家庄来迎亲,谁知……”陈有福满脸感慨,轻轻摇头,“只是此事蹊跷得很:驿馆内无半分打斗痕迹,郡主竟是悬梁自尽,她的三名贴身侍卫,也都倒在郡主脚下,一并自尽了。”
“陈掌柜这话,倒像是亲眼所见一般。”蓝布衫大汉面露质疑。
“可不是亲眼所见!”陈有福一听,当即面露不悦,提高了声调,“今日清晨我去柴关村买鱼,特地绕道驿馆,想瞧瞧陆少庄主迎亲的盛况。谁知那里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村民、官差、陆家庄迎亲队伍挤在一起,都在议论馆内命案。我挤破头才进去,里头无打斗、郡主悬梁之事,都是听馆内官差亲口说的。”
“还有更奇的!”陈有福忽然压低声音,眉眼间透着几分神秘。
“快说快说!还有什么?”众人急声追问。
见众人满脸急切,陈有福才慢悠悠开口:“也是昨夜,武林盟主左宏元,在其‘侠义堂’内遇害,堂中二十四名高手亦无一幸免。更怪的是,住在隔壁的家眷,竟未听到半点声响——你们说,这凶手的武功得有多高?据说左盟主临终前,曾对家人说:凶手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手持‘螭魂’刀,进门便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
二楼楼梯口拐角的第一间客房外,龙翛始终背对着楼下喧闹的人群,双手抱胸,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房门。直到陈有福说出“螭魂刀”三字,他才缓缓转过身,低头扫了楼下陈有福一眼,随即又迅速转回去,依旧纹丝不动地守在门前。
“‘螭魂刀’?那是什么宝刀?”蓝布衫大汉性子急躁,又忍不住插话。
“问得好!”陈有福本就不知后续,见大汉追问,正好顺势转了话题,“‘螭魂刀’是前武林盟主方君昊的佩剑。二十年前,方君昊凭此刀,一举铲除了当时为害武林、祸乱江南的‘万圣神教’。那万圣神教教主名唤王青竹,当年不过二十余岁女子,不知从何处习得异术,竟谎称拜仙为师,能预知未来、神通广大,可助世人脱离苦海。久而久之,信众渐多,入教者需缴入会金,缴得越多,等级越高。短短三年,便成了庞大教派,敛财无数,害人性命亦无数。”陈有福谈及二十年前的旧事,滔滔不绝,说起方君昊时,更是神情激昂,言语间满是敬佩。
“陈掌柜果然口角生风!又在讲什么奇闻?”话音刚落,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清秀,手执画轴,从门口踏步而入,径直走向陈有福。
“哟!是雨生小兄弟!来吃饭还是住宿?”陈有福立刻喜笑颜开,语气热情。
“都不是。”陆雨生说着,摊开手中画轴,指着上面的人像问道,“陈掌柜近日可有见过,这般打扮的人来客栈吃饭或住宿?”
陈有福凑近细看,画中人身着玄色斗篷,斗篷上绣着一只盘旋的巨龙。他脸色微变,又惊又疑地反问:“这不是青龙堂的装束吗?青龙堂二十年前便在江南销声匿迹了,难道……万圣神教又要重现江湖?”
“那邪教是否重现,我不知晓。只是南郊命案发生前两日,有柴关村村民见过这般打扮的人。”陆雨生淡淡说道。
“我倒未曾见过。”陈有福摇了摇头,随即举起画轴,提高声调问众人:“诸位客官,可有见过此人?”
客人们轮番端详画轴,纷纷摇头示意未曾见过。陆雨生拱手谢过陈有福,收起画轴,转身离开了客栈。
客栈门外,一名身着青衫的公子,手执折扇,腰悬佩剑,身形高挑,举止儒雅——正是白石山陆家庄少庄主陆天遥,字名远。他面如冠玉,相貌俊美,江湖人送外号“玉面郎”,此刻正站在门外,等候入内打听消息的陆雨生。
陆雨生走出客栈,只朝陆天遥轻轻摇了摇头,未发一言。二人解开拴在门外的马匹,纵身跃上马背,扬鞭离去。
“哎,雨生小兄弟!”陈有福想叫住他,转念一想,索性追了出去,可二人早已策马远去,只剩尘土飞扬。
陈有福折返店内,目光不经意扫过二楼的龙翛——这少年已在楼道口站了半个时辰,始终盯着自己的房门,纹丝不动。他记得,这少年凌晨时分带回一个孩童和一名受伤女子,入住时便觉他英气逼人,俊美潇洒又一身正气,格外顺眼。
正思忖间,那房门忽然开了。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走了出来,身着淡绿襦衫,小眼、小鼻、小嘴,配着一张白皙的小脸,娇俏可人。这少女与她姐姐住在龙翛隔壁,昨夜龙翛带回的女子衣衫湿透,穆风等人未回客栈,他便曾去隔壁请姐妹二人帮忙。少女双手端着木盆,对着龙翛气鼓鼓地说:“我姐姐让你进去。”说罢,“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扭着头噔噔噔往楼下走去。
龙翛嘴角微微上扬,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这小丫头,她对自己向来是这副模样。
房内,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身着藕色襦裙,眉眼与那绿衫少女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睛更大、脸庞稍丰、身形略高,宛若放大版的少女。此女姓丁名芳巧,见龙翛进来,当即开口:“龙公子,这位姑娘情况不佳。你方才为她逼出淤血,虽让她缓过一口气,但气息依旧微弱,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
龙翛绕过丁芳巧,走到床边。床上躺着那名受伤女子,脸朝内侧,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头乌黑秀发披散在枕边。
“龙公子,她会不会……”丁芳巧话未说完,语气中满是担忧。
“不会。”龙翛语气沉重,脸上却无半分悲喜,“我再去寻寻大夫——谁?”话音未落,他骤然神色一凛,警惕地朝门外大喝一声。
“嘿嘿嘿,是我。”房门本就虚掩着,陈有福未言先笑,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进来,又连忙摆手:“小兄弟,别紧张,是我。”
“掌柜的,何事?”龙翛语气稍缓,警惕却未松懈。
“我就是路过,听见二位说要请大夫,一时好奇便多听了两句,绝非有意偷听!”陈有福说着,眼神忍不住往房内瞟去。龙翛下意识侧身遮挡,可还是被他瞥见床上躺着一名少女,床角蜷缩着个小男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警惕地盯着他,满是戒备。
“你可知杭州城内,还有我未请过的高明大夫?哪怕不在城里、再远些也好,只要你知晓,我即刻去请。”龙翛说着,目光急切地锁在陈有福脸上,指尖微微收紧——少女的气息越来越弱,他耗不起半点时间。
“这倒真有个说法。”陈有福捻了捻山羊须,慢悠悠道,“我听说雁荡山南麓有位神医,传闻能起死回生,救过不少人,只是没人知道他的姓名住址,真假也难辨。”
“具体去哪找?”龙翛往前半步,声音里的急切更甚。
“小兄弟莫急,听我把话说完。”陈有福依旧不急不缓,“传闻找他极难,求医的人便在他常采药、出入的地方盖了间茅庐,守在那里碰运气。我也是道听途说,不敢打包票,但你眼下别无他法,倒也可以去试试。”
“雁荡南麓离白石山多远?”龙翛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问道。
“嗨,说白石山,其实就是中雁荡山,只因山石皆白才得名,本就与南麓相邻。要说近,几步路便能到;要说远,若找不对地段,绕上一天也未必能寻到。”
“掌柜的,”龙翛不再多问,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陈有福手里,“帮我雇一辆马车,马匹我自有,现在就要出发。”
“哎呀!这太阳都要落山了,哪还有马车可雇?不如明天一早再走?”陈有福连忙把银子推回去,脸上满是为难。
“情况紧急,劳烦掌柜务必尽快。”龙翛语气坚定,又将银子塞了过去,眼神里的恳切不容拒绝。
“哎!好,好!”陈有福见他急得额头微沁薄汗,也不敢再拖沓,一改往日慢悠悠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朝门外冲去,险些与推门进来的绿衫少女撞个正着。
“急什么急!莽莽撞撞的!”绿衫少女丁芳翠小嘴一撅,瞪了陈有福一眼,语气里满是娇嗔。陈有福来不及解释,只匆匆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快步消失在楼道尽头。
龙翛转向屋内的丁芳巧,语气恳切:“丁姑娘,还要劳烦你再照看她片刻。马车颠簸,若无人搀扶,恐怕她难以承受。”
“龙公子放心,我定当帮到底。只是她伤势过重,这般舟车劳顿,怕是难以支撑。”丁芳巧望着床上昏迷的少女,满脸担忧。
“你骑马去请神医就好啦,丁姐姐说得对,她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能坐马车进山?”床上的小男孩穆云探出头,脆生生地接话,眼里满是焦急。
“只怕她等不到我请回神医。”龙翛看向穆云,语气沉了沉,“而且,你和她,都有黑衣人在追查。”
“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去!”穆云一听“黑衣人”,身子微微一颤,却还是迅速翻身下床,死死抱住龙翛的大腿,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乞求,生怕被丢下。
“你们都去,是想把我一个人留下?”丁芳翠噘着嘴,瞪着丁芳巧,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姐姐,你怎么能抛下我?”
“你这小丫头,傻气。”丁芳巧笑着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蛋,语气温柔,“自然是带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