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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投密信苏三两难承师命,翻高墙言娘一夜托真心 但我终究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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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终究还是写了。
不是当天。是又过了五天之后。
那天我收到一封信——顾先生的人从苏州城捎来的,夹在一匹丝绸里面。信上说:"事不宜迟。速报府中底细。"
我回了一封信。简短的,冰冷的,像一张药方:院落三进,后院绣楼,前院书房。家产大约在五六千两上下。言老爷身体衰弱,但精神尚可。言娘性情温顺,对我信任渐深。
最后我加了一句:需再等半月。
"再等半月"——这句话不是为了言娘。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我到底在犹豫什么?
答案我知道。我不敢说。
言娘教我认字已经一个月了。我学会了三百多个字,能磕磕巴巴地读《千家诗》了。言娘说我"天资聪颖"——她在夸人的时候总是用文绉绉的词,像在念书。我听了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先生,'聪颖'两个字怎么写?"
她就笑了。
她现在笑得多了。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端庄的微笑——是真正的笑,会露出一颗小虎牙(她以为别人看不到,但我看到了),会用手背挡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我开始觉得银杏庄不只是一座宅子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每天午后,言娘还是会被言老爷唤去"前院"。每次回来之后,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眼睛里的光就更暗一分。有一次她回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墨——不是写字的墨,是一种更深的褐色,像是抄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上楼,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月亮。我给她披了一件外衫。她没动。
"苏三。"
"嗯。"
"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秦淮河上有画舫。画舫上有姑娘唱歌。夫子庙前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糖人、泥人、风筝、胭脂。旧院的姑娘穿得可好看了,头上插满珠翠——"
"我不是问那些。"
她转过头来看我。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是问——外面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沉默了。
"她们不用抄那些东西?"她问。
"不用。"
"她们可以出门?"
"能。"
"她们可以嫁给喜欢的人?"
"……大概能吧。"
言娘低下头。她的手指在石阶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划了很久,我凑近一看——她在写一个字。
"苏。"
她把那个字涂掉了。又写了一遍。又涂掉。
"苏三,"她说,"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不害怕的人。"
那天晚上下雨了。半夜里我听见楼上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得很低很低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我翻墙上了听雨居的二楼。
言娘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全身都在发抖。她做了噩梦。她没有说梦到了什么。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她的头发蹭在我脖子上,凉丝丝的,有一股墨香。
"苏三,别走。"
"不走。"
我在她房里坐到天亮。天亮之后,我翻墙回到东厢,写了第二封信给顾先生。
信的内容很短:
**半月已到。可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