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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隔纸窗偷听秘阁风月语,执素手怒斥毒父禽兽行 她教我认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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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我认字,我教她笑。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像在一张薄纸上走——每一步都可能踩穿。
言娘教字的法子很特别。她不教《三字经》也不教《千字诗》,她从自己手边的东西开始教。窗台上的花瓶,她写"瓶"。桌上的茶盏,她写"盏"。银杏叶落下来,她捡一片,在叶背上写"杏"。
她用那支象牙小笔写字。笔尖触纸的声音很轻,沙沙沙,像春蚕吃桑叶。
我学得很快。阮嬷嬷说我的手灵,灵的不只是偷东西——我捏针的本事也不差。言娘说我握笔的姿势不对,她便伸手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带着我写。
她的手很凉。手指上有墨痕,洗不掉的那种,像是渗进了皮肤里。
"横。"她说。笔尖向右走。
"竖。"她说。笔尖向下落。
"撇。捺。"
笔在纸上留下墨迹。她的手指覆在我的手指上,像是两个人共用一双手。
我想起一个念头——很轻、很快,像一只蜻蜓落在水面上,翅膀一振就飞走了。但水面上留了一个圈。
那个念头是:我每天晚上给顾先生写信汇报言府消息的时候,要写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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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银杏庄的第十五天,我发现了墨香阁的秘密。
那天午后,言娘又被言老爷"唤去前院"。我本该在楼下做绣活,但一轴绣线用完了,我便去前院库房取。
库房在二进院西侧,靠近一排厢房。我取了绣线出来的时候,经过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门里面传来言娘的声音。
她在朗读。
声音很轻,隔着门板几乎听不见。但我贴上去之后,断断续续听清了几句——
"……妇人之好,在于承欢……其妙处在柔与顺,以口舌为先,次以腰身……"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是——那是——
我拔腿就跑。回到东厢之后坐了很久,心脏跳得像打鼓。我告诉自己:你听错了。你一定是听错了。
但我知道我没有听错。
那声音我忘不掉。言娘的声音——平时像一潭静水——在朗读那些文字的时候变得又轻又软,像一根被浸湿的丝线,软绵绵地垂下来。那不是情愿的声音。那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声音——被训练了十一年,从八岁到十九岁。
当天晚上,言娘回来后照常坐在书案前。我端了一碗桂花粥上去,放在她手边。她没看我,低头用象牙小笔写东西。
我犹豫了很久。
"言娘。"
"嗯?"
"你……"我不知道怎么问。话到嘴边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了,"你累不累?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肩?"
她停下笔,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那潭静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苏。"她叫我"苏"。从那天淋雨之后她就一直这么叫我,不再叫"林秀"。"你在门口听到了?"
我哑了。
"我知道你听到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没关系。那扇门的锁不好,风大的时候能吹开一条缝。以前也有丫鬟听到过。"
"她们后来呢?"
"走了。"言娘低下头,继续写字。"外祖父说她们'嘴碎',打发走了。"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他不该让你做那些。"
言娘的笔停了。
"从我八岁起。"她说。声音很轻。"我娘死的那年,外祖父就开始让我抄。他说我娘生前也抄——我娘的字比我的好。他说我得练。他说这是'家学'。"
她翻过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疤痕在烛光下亮了一下。
"磨出来的。"她说。"写多了就磨出茧了,茧破了就成疤。"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冰凉,细瘦,指尖的墨痕洗不干净。我握得很紧,像握住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的小鸟。
"你的手。"我说。"不该用来写那些东西。"
言娘没有抽回手。她看着我——那潭静水终于起了一丝波纹。
"苏三。"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全名。"你跟别的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东厢铺上坐到天亮。面前摊着一张纸,砚台里磨好了墨。我应该给顾先生写信——院落格局、家产情况、言老爷的习惯——这些我已经摸清了大半。我甚至知道银子藏在二进院东侧厢房的地砖底下,因为我有一次趁人不注意掀开了一角。
但我没有动笔。
我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砚台里的墨倒了,把纸叠好放回原处。
我在纸上什么也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