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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故庄银杏叶落空院寂,见言老爷枯骨病榻待终时 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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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
我们回到银杏庄的时候,是万历二十年十一月初三。
从南京出发,走水路到苏州,再从苏州城走陆路到银杏庄——三天。一路上言娘很少说话。她靠在船舱里看着窗外——运河两岸的秋色已经褪了大半,芦苇枯黄了,稻田收割了,只有远处的枫林还剩一点暗红色。
我也没有说话。
我在想言老爷。
"顾文清是我的人。言娘也是我的人。"
这句话我在静慧庵的黑暗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如果言老爷从一开始就知道言娘和顾文清的计划——那他让言娘"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我也关起来?还是——
还有一层。
如果言老爷知道言娘不是他的亲外孙女呢?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婴儿被调换了——
那他让言娘在墨香阁抄了十一年的那些东西,就不是在折磨自己的血脉。是在折磨一个**别人的女儿**。一个奶娘的女儿。一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这会让他更心安理得吗?还是会让他更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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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庄比我们离开的时候更破败了。
门楼上的灰白高墙裂了一条缝。院子里的花圃完全荒了,杂草长到了齐腰高。前厅的门窗半开着,里面的桌椅蒙了一层灰。
言老爷没有出现在前厅。
小蝶来迎的。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她看见言娘的时候,眼圈一红,但没有哭。
"小姐。老爷——"她看了一眼我,犹豫了一下,"老爷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请了两个郎中来看,都说……都说不好治。"
言娘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穿过前厅、穿过二进院,走向后院。
我跟在她后面。
后院。那棵银杏树。
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手,张开着,什么都抓不住。
听雨居的窗户关着。楼前的紫藤萝架也枯了。
言娘没有上楼。她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我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见外祖父。"
"我跟你一起去。"
"苏三——"
"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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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老爷在中院的卧室里。
房间很暗。窗帘拉上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空气中有一股药味——很浓,很苦,像煎了一整夜的药都没人喝。
言老爷躺在床上。
他比我记忆中更瘦了。棉袍裹着的一具身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像一捆枯柴。他的脸色不再是蜡黄,而是一种接近灰白的颜色。眼睛闭着。
言娘走到床边,跪了下来。
"外祖父。"
言老爷的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那两颗铜钉一样的眼睛——现在暗了很多,像蒙了一层雾。
"蕙娘。"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言娘身后的我。
"苏三也在。"
"在。"
"好。"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好。都来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
"小蝶。"他叫了一声。
小蝶从门口进来。
"把这幅画拿来。"
小蝶去佛堂取了一样东西——一幅画像。蓝衣女子,面容与言娘依稀相似。
言娘的"母亲"的画像。
言老爷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秀娘。"他说了一个名字。"秀娘的字比你们两个都好。"
他咳了几声。小蝶递上一碗药。他推开。
"蕙娘。苏三。你们过来。坐。"
我们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言老爷的视线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慢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有些话我该在死之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头说。"言娘说。
"从头——"他苦笑了一下。"好。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