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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栖霞镇客栈夜对挑灯语,红漆匣纸条暖透断肠人 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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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
言娘把我从那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净心没有拦。
她站在廊子尽头,看着我们两个——一个瘦到脱相的扒手和一个脏了裙角的"言小姐"——从东侧的厢房区走出来,穿过枯银杏树旁的院子,走到后院门口。
"你们走不了多远。"净心说。"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我们不走远。"言娘说。"就在前面镇上住一晚。明天天亮再走。"
净心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回了庵堂。木鱼声重新响了起来——"笃笃笃"——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我们沿着石板路下山。言娘走得很慢——她的脚上也磨了泡,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比她好一些——扁担巷的泥路比这难走多了。我伸手扶她,她靠过来,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在我脖子上。没有墨香了。只有汗味和泥味和枫叶的味道。
"言娘。"
"嗯。"
"你从扁担巷走到静慧庵的?"
"走了三个时辰。"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我咬了咬嘴唇。"你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路。"
"嗯。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在里面。"
她没有再说下去。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了路两旁的枫林。枫叶在月光下像一片片暗红色的手掌,朝天空伸着。
我在想一件事。
言娘说她跪在我面前的时候,告诉了我真相——我不姓苏,我姓言。阮嬷嬷是我的亲娘。我是言老爷真正的外孙女。
我应该说"我不信"。我应该骂她、推开她、问她凭什么让我相信。
但我没有。
因为当她说"你不姓苏"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阮嬷嬷捡来的。
枕头底下的红漆木匣——那里面有一张纸条,纸上写的不是"苏"字。我看到了但我没有深想。我不敢深想。在扁担巷,有些事是不能想的。你想了,就会活不下去。
但现在言娘替我想了。
她替我把那个一直不敢碰的东西从黑暗里掏出来,放在了月光底下。
那枚铜扣。刻着"言"字。阮嬷嬷说是我娘留下的。
如果阮嬷嬷是我的亲娘——那铜扣不是"留下"的。那是她从言府偷来的。
她把言府的女儿从襁褓里换出来,把自己的女儿塞进去。然后她把言府的女儿养了十九年,教她偷窃,教她翻墙,最后把她送进银杏庄去毁掉另一个人的女儿的人生。
——不。不是毁掉。言娘没有被毁掉。言娘在墨香阁里坐了十一年,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教我认字。她告诉我图册上的笑是假的。
阮嬷嬷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但她也做了一件——
她养了我。十九年。她给我吃穿,教我手艺,保护我不被发卖。红漆木匣里的那绺胎发——如果那绺胎发是我的,那说明她在意过。
在意过的。至少在意过的。
但"在意"和"利用"之间到底隔了多远?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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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栖霞山脚下的镇子上找了一家客栈。很小,一间通铺,隔壁住着赶脚的骡夫。掌柜的看了一眼我们——两个女人,一个脏了裙子,一个瘦得像鬼——什么也没问,收了钱就给了一间房。
关上门之后,言娘坐在床沿上,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一本《千家诗》。
我的《千家诗》。
"你在哪儿找到的?"我问。
"扁担巷。你住的那间屋子。床底下。"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春眠不觉晓"——我的字。歪歪扭扭的。那是言娘教我写的第一首诗。
"眠"字的右边偏了。我记得。言娘当时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划地写。"这不是偏。"她说。"这是你的写法。"
我翻到最后一页。
**"言娘"。**
两个字。纸被笔尖戳了一个洞。
"你看到了。"我说。
"看到了。"
沉默。
"那时候你还不会写'言'字。"言娘的声音很轻。"但你在写。"
"嗯。"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
"因为那是我唯一想记住的东西。"我说。"你在银杏庄教我认字。每天一个字,两个字。你不教我《三字经》,你教我写'瓶'、写'盏'、写'杏'。后来你走了。你走了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两个字。"
"哪两个字?"
"言娘。"
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我伸出胳膊,揽住了她。她的身体很瘦,瘦得硌手。但她靠过来的时候很沉——像是把十九年的什么东西都压在了我的肩上。
"苏三。"
"嗯。"
"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送进静慧庵。"
"——你把我送进来的?"
"我没有阻止言老爷。我走了。我走了之后,言老爷就——"
"言娘。"我打断她。"你知不知道言老爷把我送进来之前说了什么?"
"什么?"
"他说'顾文清是我的人。言娘也是我的人'。"
她僵住了。
"言老爷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跟顾文清的计划。他让你走。你走之后,他把我送进来——不是因为你出卖了我。是因为**他自己要把我关起来**。他关我,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我见了墨香阁的东西。他知道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
"……"
"言娘。你没有送我进来。言老爷送我进来的。你——"
我顿了一下。
"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在里面的人。你也是唯一一个来找我的人。"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渗透了我的衣裳。
她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只有肩膀在抖,和衣裳上越来越大的湿痕。
我没有说话。我抱着她。窗外是栖霞山的夜风,和远处不知道谁家传来的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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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阮嬷嬷找到了我们。
不是她亲自来的——她派了一个人。扁担巷绣坊的一个伙计,骑了一头毛驴,在镇子的集市上找到了我们。
"阮嬷嬷让我带话。"伙计说。"她知道两位在哪里。她不追。"
言娘看了我一眼。
"她还说——"伙计挠了挠头,"她说让苏三姑娘自己做主。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用回去。但回去的话,扁担巷的门永远开着。不回去的话……"
"不回去的话怎样?"
"阮嬷嬷说——她把红漆木匣里的东西留给苏三姑娘。她让我带过来的。"
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只红漆木匣。
我接过来。
匣子上着锁。但伙计递过来一把钥匙——小铜钥匙,跟匣子上的锁孔正好吻合。
我打开匣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绺胎发、一枚铜扣、一张纸条。
胎发用红绳扎着,细细的一缕,乌黑发亮。铜扣上刻着"言"字。纸条折了四折,展开来——
上面是阮嬷嬷的字。不是绣坊招牌上那种端端正正的楷书,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写的字:
**"三娘。你是我养大的。你姓什么叫什么我不在乎。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我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视线模糊了。
言娘从我身后伸过头来,也看了纸条。她没有说话。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匣子里。把铜扣攥在手心里。铜扣硌着我的皮肉,凉丝丝的。
"走吧。"我说。
"去哪儿?"
"回银杏庄。"
言娘看了我一眼。
"回银杏庄做什么?"
"去见言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