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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独行十五里山寺寻故人,跪地一句话恩仇两释然 言娘视 ...


  •   言娘视角
      我从南京城北门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十五里路。我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在银杏庄的十九年里,我走过的最远的距离是从绣楼到佛堂,大约五十步。后来从银杏庄到南京城,是坐在马车里。马车有帘子。我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在动,快得看不清。

      现在我自己在走。

      每一步都是真的。脚底踩着的是泥路——下过夜雨,路面湿滑,泥浆溅在我的裙角上。路两旁是稻田,秋收已过,稻茬子戳在泥地里,东一根西一根的。远处是山——栖霞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像一道墨色的屏风。

      我走了三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我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月白色的布鞋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栖霞山脚下有一片枫林。枫叶红透了,在阳光下像一片火海。穿过枫林,是一条石板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座灰白色的庵门。

      门楣上写着三个字:**静慧庵**。

      字迹歪歪斜斜。门前的台阶上长了青苔。两扇木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木鱼声。

      我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裳。月白色的衣裳已经脏了,裙角有泥点,袖口有汗渍。我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

      然后我跨过门槛。

      ---

      净心在正殿里等我。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灰袍,手持佛珠。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估价**。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分量。

      "施主,来上香?"

      "是。"我说。"近日心绪不宁,想寻一处清静地方住几日。听闻贵庵清幽,特来拜佛。"

      净心点了点头。"施主从哪里来?"

      "苏州。家中遭了些变故,来南京投亲。"

      "嗯。"她拨着佛珠,不紧不慢。"后院有几间客房。施主可以住。不过——"

      "不过什么?"

      "后院东侧有些……不太好的地方。施主不要往那边走。"

      "不太好的地方?"

      "有几个……有病的妇人。在庵里静养。怕过了病气给施主。"

      "有病的妇人。"我重复了一遍。

      "嗯。不是什么大事。施主不要多问就好。"

      我点了点头。

      净心领我去了后院西侧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那棵枯银杏树和后院的井。

      "晚饭稍后送到。"净心说。"施主早些休息。"

      她走了。门没有锁。

      ---

      我在客房里等了一个时辰。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我悄悄推开门,沿后院东侧的廊子走过去。

      六间厢房。六把锁。

      我走到第五间门前停住了。

      这间厢房的门锁跟别的不一样——别的是铜锁,这把是铁锁,更大,更沉。锁环上缠着一圈红绳。红绳的颜色已经很旧了,像是很多年前系上去的,一直没有换过。

      红绳——在南京城的习俗里,"系红绳"有两种意思。一种是祈求平安。另一种是**禁锢邪祟**。

      言老爷送苏三来的时候说"中邪"。这把锁上的红绳,就是他让净心系上的。

      我站在门前,手放在锁上。

      "言姑娘。"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过头——净心站在廊子尽头,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面无表情。

      "我说过,东侧不要去。"

      "我在找净水房。走迷了。"

      "净水房在西侧。"

      她走过来。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手——钥匙串上有一把钥匙的齿纹跟这把铁锁正好吻合。

      "天黑了。"净心打开第五间厢房的门锁,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没什么好看的。一个中邪的丫头。请回吧。"

      我站在她身后,往门里看了一眼。

      那间屋子很小。没有窗户。一张木板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苏三。

      她瘦了。比在银杏庄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她穿着我走之前给她披的那件外衫——已经脏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她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在黑暗的屋子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还是亮的。还是**泼辣**的。像两颗钉子,钉在门框上。

      她看见我了。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不是惊讶——是**愤怒**。

      "你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那三个字咬得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三——"

      "你来干什么?"她又说了一遍。"来看我关得好不好?来看我死了没有?"

      她从床上站起来。她比我记忆中矮了半头——也许是瘦了。她朝门口走了一步,手指攥成拳头。

      "言娘。你走的时候说'谢谢你'。谢谢我什么?谢谢你送你出去?谢谢你帮你逃出银杏庄?"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欺骗之后、被背叛之后、被关在笼子里二十天之后积攒起来的、滚烫的愤怒。

      "苏三,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的拳头砸在门框上。"你不配说。你和顾文清是一伙的。你和阮嬷嬷是一伙的。你们从一开始就——"

      "我知道你不是林秀。"

      她停了。

      "我知道你是苏三。扁担巷的。扒手。"我说。"我知道顾文清派你来接近我。我知道你每天晚上给他写信。我知道你拿到三百两银子之后就把我送走。"

      她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但她的眼睛还是怒的。

      "那你还——"

      "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净心在我身后——我听到了她呼吸变重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在银杏庄的第四天就发现了墨香阁的秘密。我知道你那天在走廊外面听到了我朗读那些文字。我知道你回去之后坐了一夜,没有给顾文清写信。"

      苏三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蝶告诉我的。小蝶在隔壁东厢,她听到了你翻身的声音。她告诉我,那天夜里你坐到天亮,砚台里磨好了墨,但你什么也没写。"

      苏□□了一步。她的背碰到了床沿。

      "你帮言老爷识破骗局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全——你想到的是我。你让言老爷把我送到静慧庵,而不是送进官府。因为送进官府会暴露墨香阁。你——一个扒手——在保护一个你本来应该出卖的人。"

      "那不一样——"

      "你也教了我一样东西。"我说。"你告诉我图册上画的是假的。你告诉我什么叫'两个人都愿意'。苏三,你在墨香阁这件事上做了比你该做的多得多的事。"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在一点一点地退潮,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释然——是一种**困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盏灯,但她不确定那盏灯是真的还是假的。

      "言娘。"她的声音沙哑。"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送进来?"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答案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言老爷会这么做。我以为我逃出了银杏庄就安全了。我以为顾文清会按照计划把家产处理完,然后放我走。我以为苏三会拿着三百两银子回到扁担巷,开一间绣坊,过她的日子。

      我什么都没有想到。我只想逃。

      我逃出来了。但苏三替我关上了门。

      "苏三。"我跪了下来。

      我的膝盖碰到了那间没有窗的小屋的地面——冰冷、潮湿、有一股长年不通风的霉味。这就是苏三睡的地方。这就是她待了二十天的地方。

      "苏三。"我抬起头看她。"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你不姓苏。"

      她愣住了。

      "你不姓苏。你是言府的血脉。你的亲外祖父是言廷芳。你才是——"

      "你说什么?"

      "阮嬷嬷。她的真名叫阮秀姑。十九年前她是言府的奶娘。她在你出生的那天把你和我调换了。她把自己的女儿放进了言府——那个女儿是我。你是言老爷真正的外孙女。"

      苏三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床沿,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愤怒没有了,困惑没有了,泼辣没有了。只剩下一双空空的眼眶,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你在骗我。"

      "我没有。"

      "阮嬷嬷说我是她在码头上捡的。她说——"

      "她骗了你。"

      "那铜扣呢?她说铜扣是我娘留下的——"

      "铜扣是言府的。你出生的襁褓上钉着一枚铜扣,上面刻着'言'字。那枚铜扣现在在阮嬷嬷手里。她给我看过。"

      苏三的嘴唇在抖。

      "你——你不是言小姐。"

      "我不是。"

      "那你——"

      "我是阮秀姑的女儿。奶娘的女儿。一个被放进了别人家的陌生人。"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后院有风吹过。枯银杏树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吱嘎"一声。

      然后苏三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瘦。手指上的骨头清晰可见。虎口那道旧疤还在——她做扒手时候留下的。

      她把手递给我。

      我握住了。

      她的手比我在银杏庄时记忆中的更冷。但也更紧。

      "言娘。"她说。声音已经不哑了,但很轻。"你说你不姓言。"

      "不姓。"

      "那你还是言娘吗?"

      我想了一会儿。

      "你还是苏三吗?"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了。"

      "那就还是苏三吧。"我说。"我还是言娘。名字是外祖父起的。虽然不是给我起的——但用了十九年了。扔不掉。"

      她没有说话。但她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言姑娘。"

      净心。

      我转过头。净心站在门口,钥匙串在手中轻轻晃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算计——是一种**疲惫的认命**。

      "言老爷每月送二两银子来,让我看住这丫头。"净心说。"言老爷还活着。言老爷如果知道你来了——"

      "言老爷管不了这里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棋已经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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