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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临终言老爷道破调换计,两代女儿身同是局中人 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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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娘
他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
万历元年。他四十三岁。刚从苏州府同知的位子上退下来——被参劾的。参劾的理由是"行为不端,有玷官箴"。说白了就是桃色丑闻。他在任上养了一个外室,被人写到了奏疏里。
退隐之后,他带着独生女——言秀娘——回到银杏庄。
秀娘是他的独女。秀娘的母亲——也就是言老爷的原配——生秀娘的时候难产死了。言老爷自己把秀娘拉扯大。他教秀娘识字、读书、写字。秀娘天资聪颖,十二岁就能写出很好的楷书。
然后他开始让秀娘抄墨香阁的东西。
"我女儿的字好。"言老爷说。这句话他在病榻上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或者说,他把愧疚掩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看不见了。
"抄那些东西的时候,秀娘多少岁?"
"十三。"
小蝶站在门口,低下了头。
"秀娘抄了十二年。到二十五岁。后来有了身孕。她不肯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她继续抄。抄到产后三个月——"
他停了。
"秀娘死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着枯银杏树的枝条,发出干涩的"吱嘎"声。
"秀娘死的那天,我让小蝶去收拾她的遗物。小蝶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叠纸——秀娘自己偷偷写的。写的都是……不想抄了。想出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看了那些纸。我看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纸烧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秀娘留下了个女儿。就是你——"他看着我。"蕙娘。"
"不。"我说。"不是我。"
他看着我。那双蒙了雾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知道了。"
"阮秀姑告诉我的。"
他沉默了。
"你知道。"我说。"从一开始就知道。秀娘生产那天,阮秀姑是奶娘。你看见她调换了婴儿。你看见了,但你没有说。"
"对。"
"为什么?"
他咳嗽了几声。小蝶上前要扶,他摆了摆手。
"因为秀娘死了。我需要一个新的抄写者。"
这句话从他说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潭——没有声响,但沉了下去。
"秀娘死了。墨香阁没有人抄了。我自己不能抄——我的字太差。雇人?不行。那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见。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家里人**。一个我可以完全控制的人。"
他看着我。
"蕙娘——不。阮秀姑的女儿。你被我接到银杏庄的时候六岁。六岁,什么都不懂。你会写字。你母亲——阮秀姑——教过你认几个字。你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秀娘……秀娘死的时候是十二岁开始抄的。我想让你更早一些。八岁。"
"所以你让我从八岁开始抄。"
"对。"
"你让一个别人的女儿替你死去的女儿做同样的事。"
"……对。"
我站起来。我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冷。
"你知道秀娘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墨香阁会杀人。你还是让另一个女孩走了同一条路。"
"蕙娘——"
"我不是蕙娘。蕙娘是你的外孙女。蕙娘——"我看了一眼苏三,"——是那个人。"
苏三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攥着那枚铜扣,攥得指节发白。
言老爷转过头,看着苏三。
"苏三。"
苏三抬起头来。
"你是秀娘的女儿。你的母亲叫言秀娘。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疼过的人。"
苏三的嘴唇在动。但她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活着。阮秀姑把你留在身边,我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有消息——扁担巷那边的人跟我通风。我知道你长什么样,知道你做什么,知道你手灵、会偷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认我?"
声音从苏三嘴里出来的时候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言老爷闭上眼睛。
"因为我认了你,就得承认墨香阁。承认了我让秀娘抄了十二年的东西。承认了我让一个六岁的女孩从八岁开始做同样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认了你——就得把我自己送进去。"
安静。
很长的安静。
苏三把铜扣放在了床边的桌上。那枚小小的铜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言老爷。"苏三的声音稳了一些。"你让我母亲抄了十二年。抄到死。然后你让另一个人——一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抄了十一年。"
"对。"
"你用两代女人的命换了一屋子手抄本。"
"……对。"
"值吗?"
言老爷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那双铜钉一样的眼睛终于暗了下去——不是死,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盏灯在最后一刻没有熄灭,而是自己把灯芯掐灭了。
"不值。"他终于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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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老爷在三天后死了。
万历二十年十一月初六。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小蝶说他最后一天很安静。没有再说话。没有再喝药。只是躺在那里,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那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到西,像一个人的影子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小蝶掰开他的手指才发现,是一支笔。不是象牙小笔。是一支普通的毛笔,笔杆上有磨痕,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秀娘的笔。
小蝶把笔放在他的胸口上,替他整理了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