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rospect》一落春山

8、第 8 章

　　“哈哈哈哈哈哈好家伙，我还以为你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呢，没想到你怕虫？”

　　“不仅怕虫，我还怕鸟。”

　　搬进出租房的第一天，田栩以“原主人”的由头，说是来帮禄之星搬家，实则是送了很多需要用到的家具过来。

　　锅碗瓢盆，纸巾洗衣液……连菜都买了几兜强塞进了禄之星的冰箱里。

　　两人打扫卫生，消毒，弄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才休息下来。

　　田栩好奇为什么禄之星会改变主意，禄之星说了原因后，就有了上面的对话。

　　看着田栩在不算很大的沙发上笑的前仰后合，禄之星有些赌气的问道：“我不信田警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田栩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你说的没错。”

　　“哦？那田警官说你害怕什么？”

　　“哈哈，我怕……”田栩眯着眼睛，装的很神秘莫测。

　　禄之星也不自觉越凑越近，想听听这个在他看来无所不能的大哥哥会害怕什么，好奇得很。

　　“不告诉你！”

　　“田警官！”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这是禄之星来s市最无忧无虑的一天。

　　良久，两人喝着可乐，躺在沙发上。

　　“我怕死。”田栩说。

　　“这世界上有几个人不怕死呢？”禄之星接话。

　　是啊，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不怕死呢？

　　真不怕死的人，一定是对于活着这件事，不抱有任何活着的希望。

　　一周前的禄之星就是这样的。

　　在他爷爷奶奶去世前，他很怕死。

　　但在爷爷奶奶去世后，他突然不怕死了。

　　一周前，他觉得自己又有希望了，所以他又开始怕死了。

　　田栩喝了一口可乐，瞄了一眼禄之星。

　　“我认真的。”

　　“我从小就特别害怕死亡这回事，最严重的时候，我连睡觉都不敢睡太久。”

　　“长时间闭着眼睛的感觉太可怕了，我害怕死亡带来的未知性，害怕死亡带来的飘渺感。”

　　禄之星笑出了声：“哈哈，那田警官你还当警察？警察不都是向死而生的吗？”

　　“因为我天生就该是警察啊，我勇敢，我正直，我想要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我不当警察谁当警察？”

　　禄之星点点头。

　　对，田栩天生就该是一名警察。

　　他厉害，他耐心，他善良，他还很有能力，很有逻辑。

　　但是，在禄之星看来，就算田栩不当警察，无论他干什么，他都会成功的。

　　可是这番话也让禄之星陷入了迷惘内。

　　那自己，能干什么呢？

　　“怎么了？”看着禄之星突然沉默放空的模样，田栩把手伸在他面前挥了挥。

　　“田警官，你说，一个人要是找不到自己人生的价值，那他还算个人吗？这个人的人生，岂不是白来了？”

　　田栩听着禄之星的“胡言乱语”，轻笑。

　　“是人，更没有白来。”

　　“小星，人不会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要干什么。”

　　“所以，才会有“梦想”一词的诞生。你可以先通过梦境去思考，看梦境里，真实的自己，会干些什么事情出来，比如向往什么样的生活，执着于什么样的事物。”

　　“然后，你再去想。想你的内心真实想法，想你的自由意志带来的冲动，遵从本心的选择和心底的涌动，去慢慢摸索。”

　　“就算你想了一辈子，还不能察觉出来你的人生价值是什么，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你份终身求索，不断审视自我的过程，就是你的人生价值。”

　　“人生价值不是用功绩成就和金钱财富来衡量的，陪伴了你一生的全部经历，你的思想，你的态度，你的所作所为，就是你的价值。”

　　“我知道了，谢谢田警官。”禄之星认真分析着这段话。

　　“太生疏了，以后喊我田哥吧。”

　　“好的，那田哥，你怕鬼吗？”

　　田栩被眼前人跳跃的思维给幽默到了。

　　“怕。”

　　禄之星哈哈大笑，田栩挑眉：“你不怕？”

　　禄之星很自豪的仰起头。

　　“当然不怕！田哥，我是马克思主义无神论的拥护者，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我从小到大都不信这些东西。”

　　“真的？”

　　“真的，我爷爷奶奶也是，从小给我灌输了不少这种思想观呢！”

　　“那我们小星真厉害，小星的爷爷奶奶也是很优秀的人。”

　　……

　　咖啡店开业了，许念文带着禄之星站在c位一同剪彩，看着陆陆续续被送来的开业花篮，禄之星打心里的高兴。

　　特别是那个写着田栩名字的花篮。

　　花篮祝福条横内，他没写长俗的“开业大吉”，而是写了刘禹锡的一句诗。

　　“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禄之星猜测，这是田栩单独写给自己看的。

　　寓意也很好，这让禄之星很想偷偷扒拉下这个横幅，藏起来自己留纪念，等以后自己赚到人生第一个一百万了，就把存款余额和这个横幅放一起拍照发朋友圈。

　　赚到五百万也要发，一千万也是。

　　咖啡店真的很美，许念文的审美真的很好，不管从室外还是室内看，店铺都美得像文化复兴时期的艺术品一样，高调，复杂，又不庸俗。

　　就连灯光都打得很完美，该暖的地方打暖调光，该暗的地方打暗调光。

　　后花园更是像小森林一样，禄之星第一反应就是，下雨天坐在这里点上一杯咖啡，听着雨声，看着书，一定会很幸福。

　　许念文很会设计，她把员工休息区也设计在了小花园内，几顶天幕，几把很舒服的椅子，摆满小零食的桌子，通过树叶和花丛的们的“天然遮盖”，就很好的将小花园的商用区和员工休息区分开来。

　　禄之星光是想着，这是自己以后的工作场所，就幸福得不行了。

　　忙碌了一天，在征得了许念文的同意后，禄之星得偿所愿，拿到了那个横幅。

　　回到家，禄之星把横幅放到了卧室衣柜内的书包夹层中。

　　第二天下班后，禄之星特意去买了一个铁盒子，将横幅连同手写下来的前几日宋栩说的话，一同放在了铁盒子内。

　　后面的日子，许念文不再坚持来店内，偶尔来一趟，也很快就走了。

　　田栩倒是有事无事就来一趟。

　　有时是他出警后路过时顺便来喝一杯禄之星给他做的特调“莓路逢春”，有时是刻意来拿咖啡和果汁带给同事们喝，有时是休息日来坐着，什么也不干，就盯着忙碌的禄之星，时不时给禄之星捣捣乱。

　　就比如现在，禄之星和店长都强调了好几遍，想喝可以由禄之星做好端过去，不要亲自动手。

　　但田栩还是坚持着要让禄之星教他，他要亲自做一杯“莓路逢春。”

　　“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不洗勺就直接接着舀果酱了！之星，你快把这果酱撤下去，不能要了，换咯！”

　　“妈呀，你怎么还不戴手套直接去铲冰！！冉冉，快把剩下的冰全部铲出来丢了！”

　　最后，看着狼狈的操作台，店长果断的压住了田栩跃跃欲试想切水果的手，也打断了田栩还想继续留在操作室的举动。

　　“田老板，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

　　“马上到饭点了，会很忙很忙，您刚刚这一番操作，让好几个外卖员超时了已经。”

　　“歇着吧，让之星做了送过去，行吗？我真求你了！！”

　　禄之星一时间没憋住笑。

　　因为田栩也明白了自己是在捣乱，遗憾的放下手中的杯子，乖乖的坐回了他坐的位置。

　　这幅模样真的很好笑，又有点可怜。

　　禄之星觉得此刻的田栩像淋了大雨回家却被主人锁门外的小狗，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又不礼貌，疯狂压制着嘴角。

　　但在田栩看来，禄之星这是赤裸裸的嘲笑！

　　所以在禄之星把饮品送过去后，田栩对着禄之星冷哼了一声。

　　“又怎么了呀，田哥？”还没爆单，禄之星索性坐在了田栩的对面。

　　田栩闷闷不乐：“你是不是笑话我呢？你觉得我笨吗？一杯饮料都做不好……”

　　禄之星乐出声：“怎么会呢田哥？”

　　“这饮料本来就是我为你研究的特调，有些步骤我都还没搞清楚配方比例呢，创作人都没搞懂，怎么会嘲笑初学者呢？”

　　田栩的心舒服多了。

　　因为他不爱喝咖啡，不爱喝奶茶，不喜欢果茶单调的口味，没几天，再次来到咖啡店，禄之星就兴奋的告诉自己，他按自己的口味做了一杯饮料。

　　就是这杯“莓路逢春”。

　　田栩第一次喝就被惊艳到了。

　　莓果细碎的果肉，夹杂着淡淡的桃子香和葡萄汁一同在口腔里迸发出浓郁的味道，口感不单调，也不冗杂。

　　更神奇的是，田栩还尝到了一丝轻微的“青草”味，他问过禄之星，禄之星说是柠檬皮磨细后带来的效果。

　　自此，每次田栩来到咖啡店，禄之星总会做一杯给他送来。

　　“田哥，店内的所有员工，还有许姐，都尝过了，都觉得这个很好喝，许姐店长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把它作为春季推出的新品之一上架，你觉得怎么样？”

　　田栩觉得有些难过，这意味着“莓路逢春”不再是他的独享饮料了。

　　但他知道这款饮料会有多受欢迎，说不定会成为咖啡店的招牌，所有他也很高兴。

　　“那当然很不错了！小星，你真厉害。”

　　禄之星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后来，禄之星不断的更改配方，终于在一月下旬调制出了，田栩和所有人都夸赞说“最完美”的“莓路逢春”。

　　年假，许姐以路途遥远为由，给所有人都放了十五天的假期，这也意味着咖啡店要闭店十五天。

　　田栩还偷偷给禄之星买了回家的机票，说是他这个小老板给员工的一点“小福利”。

　　禄之星带着高达三万三的存款和许念文与田栩给的年货，坐飞机回了y省。

　　一个月的工资八千二，加上四百块的就餐补贴，还有原本日结打工除去发生活费外的三千多块，以及田栩给的两万三，扣去自己的房租和押金伙食费，刚好剩三万五。

　　禄之星还刻意去商场，给禄之宇买了两双鞋，一双耐克一双阿迪，以及三件卫衣一件外套，刚好，花了两千块。

　　这是禄之星第一次坐飞机，飞机升空时带来的失重感让禄之星感到很神奇，他喜欢这种感觉。

　　田栩还很贴心的给禄之星在值机的时候选了靠窗的位置。

　　看着s市的建筑逐渐变得越来越小，禄之星一时间觉得有些五味杂陈。

　　同时，他也精准的找到了s市的地标建筑物。

　　田栩带他去看的时候，他觉得那些大厦和塔是那么的宏伟壮观。

　　现在，他觉得那是那么渺小脆弱。

　　穿过云层，蓝天和阳光让禄之星的眼睛一时间有些模糊。

　　他分明记得，出发的时候，s市是阴天，而且看着，根本没有云朵。

　　原来，只要穿过那层“结界”，平流层之上等待着的，永远是阳光和蓝天。

　　这里没有忧郁的阴天，没有细漫的雨水，只有无尽的，无尽的，无尽的晴日。

　　到了省城，禄之星第一件事就是给田栩报备，接着又按照田栩碎碎念过很多次的流程，在行李转盘前等了会儿，找到了自己托运的行李箱。

　　接着，就是坐火车。

　　坐完火车，又搭了去往县城的大巴。

　　禄之宇从收到自己哥哥说上大巴了的消息后就立马骑着小电驴来到了车站等着禄之星，小电驴是上个月禄之星强迫他买的。

　　县一高内，百分之八十的学生是走读的，剩下百分之二十住校生，是乡镇考上来的孩子。

　　禄之星以前也是走读，禄之宇也是。

　　他们租住的地方，是老一高的教师宿舍，可是一高在禄之星高二的时候就搬了新校区，新校区离老校区的教师宿舍有三公里远。

　　以前，禄之星骑着奶奶淘来的自行车上下学。

　　他高三，禄之宇高一，两兄弟就你带着我，我带着你，共用一辆自行车。

　　禄之宇看的禄之星就立马飞奔过去，将头埋入禄之星的胸口：“哥哥，我好想你。”

　　禄之星笑话他还是那么粘人。

　　禄之宇将禄之星的行李箱横放在小电驴前面的踏板处，禄之星负责骑车，带着禄之宇回家。

　　还好当时的他记得自己上学时骑车的手又多冷，多僵，所以让禄之宇买车的同时，禄之星也没忘网购一套挡风罩寄回家。

　　看着熟悉的街景，吹着熟悉的冷风，禄之星这才有了“回家”的实感。

　　停车后，禄之宇先一步提着箱子就上楼，禄之星给小电驴充上电，才紧随其后。

　　一进屋，禄之星就闻到米饭香：“小宇，你连饭都做好了？”

　　禄之宇把箱子推到兄弟二人的房间后出来：“没有，我只煮好了饭，但菜都备好了，炒一下就可以吃了哥哥。”

　　禄之星想炒菜，却争不过禄之宇。

　　他只好退出去，厨房太小了，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进出。

　　宿舍是两室一厅，房租是年付，一年是四千六百块，以前，爷爷奶奶住一间，他和弟弟住一间。

　　禄之星下意识来到了爷爷奶奶的房间，小小的书柜里挤满了两个老人的书和兄弟两的书，最顶上还摆着爷爷奶奶还有自己和弟弟的合照；禄之星和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和后妈的合照。

　　爷爷奶奶的床头上，挂着的是两个老人的遗照。

　　禄之星下意识想过去擦擦灰，却发现无从下手。

　　肯定是弟弟一直有擦着这些照片。

　　他听着厨房内传来的炒菜声，闻着久违的烟火气，往后一仰，躺在了这张熟悉的床上。

　　床品还是奶奶生前睡的那套，两兄弟一直没舍得换，因为上面还残留着奶奶身上那温暖的味道。

　　禄之星突然觉得脖子有些痒，下意识伸手去扣，却摸到了什么，拿到眼前一看，是一根长长的白头发。

　　白发顺着窗外钻进来的冷空气摇动着，就好像奶奶以前站在家门口，等待着下晚自习的禄之星时的样子。

　　待禄之星走进后，她会摆摆手：

　　星星，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