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rospect》一落春山

12、第 12 章

　　禄之星没有印象。

　　“我不记得，但我爷爷奶奶和我说，我外公对我特别好。”

　　“他也是老师，当时我没奶喝的时候，我外公偶尔会悄悄去给我爷爷还豆奶帐，也会偶尔偷偷送他找的羊奶。”

　　“但是他的钱都是外婆管着的，送不了多少。他不止一次骂我妈，让我妈不要那么狠心，给我一口吃的，却换来我妈轻飘飘的一句，那就让我死了好了。”

　　“外公哭着，看着小小的我，和我爷爷奶奶道歉，说都怪他，生了那么一个冷漠无情的女儿。”

　　“我一岁多的时候，我外公想我了，刚好我爷爷奶奶那天特别忙，只能求我外公帮忙带我一天。”

　　“后来我外公的班级有个学生突然出车祸了，我外公必须去学校处理事情，他想着我妈在怎么无情也是我亲妈，就把我带回家交给我妈，让我妈照顾我一小时。”

　　“我妈本来就准备去打麻将，把我锁在家里就出门了。”

　　“后来我外公到家的时候，我奶奶也来接我回家了。那个时候的我已经长出了牙齿，也会爬了。”

　　“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我正爬在外公家的煤火炉旁边，抱着准备烧但没来得及烧的生土豆，啃了一半。”

　　“我外公和我奶奶当时就“疯”了。后来我爷爷奶奶就算再忙也要把我带在身边，而我外公，在我两岁多的时候去世了。”

　　说着，禄之星卷起短袖，漏出肩膀上的伤疤。

　　“这个疤就是那个时候，靠在炉子上被烫伤的。”

　　田栩心已经疼得不得了了。

　　他想抚摸那道刺眼的伤痕，却又忍住了。

　　所以他哭了，哭得禄之星手忙脚乱。

　　“对不起，田哥，我我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对不起对不起。”

　　田栩接过禄之星递来的纸巾抹去眼泪，沙哑着告诉禄之星：

　　“小星，你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了。”

　　“小星，你放心，以后，只要有我田栩在，没有任何儿能够伤害你。”

　　禄之星更加不知所措了。

　　他其实从没有觉得自己“苦”过。

　　认识了田栩，有了能说自己经历的人，把自己经历说了出来，这些经历能让看似情绪稳定的人哭泣，禄之星才意识到。

　　原来自己小时候过的很苦啊。

　　禄之星也哭了。

　　哭自己的人生。

　　哭自己的家庭。

　　哭自己何德何能，能遇到田栩这样的人。

　　等他哭累了，田栩红着眼框，轻轻拭去禄之星的最后一滴泪水。

　　“小星，把她删了吧。”

　　“加都加了，不删了吧，田哥。”

　　“为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她说我，不孝。”

　　被教育得很好的人普遍都有一个特性：价值观过于得强，道德感过于得高。

　　禄之星就是这样的人。

　　但这样的人，最容易被轻视。

　　因为太好欺负了。

　　他们不懂得如何拒绝，不懂得怎么拒绝，在乎外人的感受和看法，对于自己，却充斥着满满的不配得感。

　　就好像禄之星要是赚到了钱，他第一反应不会是开心，而是在考虑：

　　我真的配赚到那么多钱吗？

　　这些钱真的是我的能力赚到的吗？

　　如果别人告诉他，是。

　　那么他会给自己找理由：“一定是因为xxx，没有他，我一定赚不到那么多。”

　　如果别人告诉他，不是。

　　那么他会说：“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赚得到那么多钱。”然后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他周围人请客吃饭，甚至直接分出去。

　　七月份，有多种口味可以选择的糯米饼彻底爆火，禄之星的工资和奖金加上糯米饼的提成，得到了接近四万块。

　　禄之星却一直在强调，没有田栩和许念文，他不可能能赚那么多，一直想分一点给田栩和许念文，一直想请大家吃饭，一直充斥着满满的“不配得感”。

　　“小星，我和我姐确实给你提供了平台，让你能把这件事做的更好，你要给我们分成，这叫做不忘恩负义，这是对的。”

　　“但前提是，我们已经抽过提成了，你还要再继续给，就变味了，变成了我们贪婪成性。我们收了，这叫作欺负你。”

　　“不要说什么这是你自愿的，我们除了给了你平台，还给了你什么呢？配料，和面，做饼，全部都是你亲力亲为的，没有了你，我们连抽成都没有。”

　　“没有了你，我们的流水和咖啡也卖不了那么多。是因为你的原因，这件事才会成功，你已经带着咖啡店实现双赢了，不能觉得自己根本没做什么。”

　　“你这是在否定你自己的一切努力，这是不对的。”

　　田栩果然很厉害，几句话就解开了禄之星的心结，禄之星都不敢想，以后要是没有了田栩，他会变成什么样。

　　或许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懂，但做的举动却像个白痴。

　　也或许会和现在一样，牢记田栩说过的每一句话，带着他教给自己的观念和方法，模仿着田栩，为了自己而活下去。

　　看着禄之星开开心心回制作台继续工作的样子，许念文也漏出了一个宠溺的微笑。

　　“我们小星好单纯，好可爱。”

　　田栩也望着禄之星，没回话。

　　“诶，”许念文微微侧头看着田栩，“你真不打算告白了？真就舍得把他拱手让人？”

　　“我可和你讲啊，要是小星以后结婚了，你敢在他婚礼上哭哭啼啼的，我可不安慰你。”

　　许念文的话像针一样，排成几千列，密密麻麻地扎向田栩的心。

　　“他不是gay，我说出来，对他来说是一种麻烦。”禄之星好像是弄错了什么配料，懊恼的在问店长问题，傻乎乎的样子，让田栩笑意变得更深了。

　　“我不希望他以后的人生会有更多的麻烦，更不希望，这些麻烦还是我带给他的。”

　　“我只要他能幸福。”

　　“就算让他感到幸福的人不是我，只要他能幸福，有自己的小家，安稳的生活下去，有相爱的妻子，有乖巧的孩子，那么，我会很高兴。”

　　许念文忍不住鼓了鼓掌。

　　“天才！天才啊！上次分手我怎么没想到那么说呢，那么说的话，我是不是就不会被骂渣女了，对哇……”

　　禄之星接下来的日子继续很努力的工作着。

　　禄之宇已经放假了，禄之星不止一次问过他，要不要来s市玩一玩，他却每次都用一样的话术推脱：

　　“哥哥，马上高三了，暑假只放两周，我还是好好学习吧，高考完再来。”

　　禄之星研究了很多新品。

　　不止再做加苏子糖的糯米饼，还做了芋泥馅的、紫薯馅的。

　　都卖的很好，紫薯馅料的卖得最好。

　　他的收入也提高了更多。

　　他没删他的母亲，但在十月底，他的母亲把他删了。

　　因为他发现了他母亲的真实目的。

　　【你弟弟小咪有心脏病，要来S市做手术。你去了s市那么久，有熟人吗？】

　　开始收到信息的时候，田栩让他不要理会，他没回。

　　【我们已经到s市了，你住哪里？出来吃顿饭啊。】

　　收到这轮消息的时候，他也没回。

　　【你弟弟做手术花了三十万，妈压力很大。】

　　田栩看到这则消息，没忍住嘲讽：“她是个老师，还干了那么多年，而且她再嫁的人还是个校长呢。”

　　“两人都有工作，好意思明里暗里和自己十九岁的孩子要钱？真不要脸。禄之星你不要心软，她不可能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这是在和你卖惨呢！”

　　禄之星当然知道。

　　他早就让禄之宇去问过同学了，知道了她现在的家庭情况。

　　小县城就是这样的，人和人之间都认识。

　　就比如，禄之宇好朋友的初中同学，和禄之星这个叫“小咪”的弟弟是高中同学。

　　都十六岁的人了，还被叫“小咪”，可想而知他有多受宠。

　　但是，他才读高一。

　　不是所有人都和禄之宇一样，能跳级的。

　　禄之宇能和他的好朋友成为好朋友的原因，也是两人都是跳级的人，都很聪明，都有自己的想法，不为外界声音所影响。

　　禄之宇打探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这个“小咪”，初中被很多人追捧，因为他爸是校长。他也享受着这种“追捧”，穿“最贵”的衣服，踩“最贵”的鞋。

　　成绩不上不下，但就算考的再差，老师们也都喜欢他，包容他。

　　一双鞋都要花几千块的人，家庭条件能差到哪里去呢？

　　最有意思的是，这个“小咪”还有个异父异母的哥哥，比禄之星还要大两岁。

　　据说，他们一家过的很幸福，禄之星的亲妈对小咪的哥哥很好，要什么买什么，不要什么，也要给他买点什么。

　　因为她是那个人后妈，她怕被人说自己“虐待”继子。

　　田栩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都要气炸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能对自己孩子不管不顾，上赶着去给别人当后妈的。

　　所以禄之星继续假装没看到那些消息，所以没多久，他被删了。

　　“田哥，我是不是很无情？”

　　“怎么会呢，小星，她这就是在试探你，看你会不会心疼她，要是你回一句，以后等待你的，是无穷无尽的来自她的索要。”

　　“就假如，她以后生病了，她不敢和继子开口，她也舍不得和她小儿子开口。”

　　“她的目光只会放在你身上，对于你，她没有任何感情，你又彰显了你的孝心和善良，所以她会毫无负担的指挥你，利用你。”

　　“你做的是正确的选择，是她无情再先，你还没和她要抚养费呢，她没资格指责你。”

　　“可是她毕竟生下了我……”

　　“小星，你爸不是突然破产欠债的。”

　　“而且你还是个早产儿，在你出生前的两个月里，你爸破产了，她本可以立马引产离婚不要你的。”

　　“但她还是选择了生下你，不是因为她爱你爸，也不是因为她舍不得你，更不是因为她敬重生命。”

　　“是因为她不甘心，板上钉钉的富裕生活突然没了，她不甘心，生下你，是对你爸的报复。”

　　“对于一个突然欠债的人来说，有了一个刚出生孩子，无疑加重了负担。甚至，小星，她可能都没想到你不仅能活，还能长大到现在。”

　　田栩的话很直白，很戳心，但也撕破了禄之星一直以来的面具。

　　他何尝不知道呢？

　　他太值得了。

　　只不过，他心里还是一直对母爱有那么一丝丝期待。

　　但是真实暴露在阳光下，隐藏着的期待也会一同被灼烈的光芒给点燃且燃尽。

　　他不会再期待了。

　　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禄之星也发现，他对田栩的感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禄之星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但他上网查了，他对田栩的每种感觉，都叫作喜欢。

　　田栩安慰他时，他会看田栩认真的脸庞，看得入迷，发呆。

　　田栩凑近他时，他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漏了一拍一样，很慌张，又很期待。

　　田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会发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很开心，很快乐。

　　田栩在的场合，他只想看田栩，目光一直追随着田栩，直到田栩看向他，他才装作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

　　田栩和他对视时，他甚至会觉得呼吸一滞，然后把自己要做的事全部忘掉，比如，咖啡应该加奶的，他却忘记了，加成了糖。

　　无糖拿铁，被他做成了全糖美式。

　　“好荒唐的味道。”禄之星拿着全糖美式，品尝着。

　　“小星你很不对劲哦。”店长在一旁说。

　　现在是午餐时间，禄之星和店长得抓紧吃完饭，回去换班，让其他员工吃饭。

　　禄之星又喝了一口。

　　还是那种，能让人感觉到很绝望的味道。

　　“小星，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店长边嚼着咖喱饭，边问。

　　这闲谈的随口一问，却让禄之星呛到了。

　　因为店长问这句话的时候，田栩来了！

　　“咳咳咳……”

　　田栩今天休息，睡的时间有点长，刚踏到后花园休息区就看到禄之星的这幅模样，连忙上前，从桌上抽纸递给禄之星。

　　“喝慢点。”田栩一边给禄之星拍着背，一边说。

　　店长有些懵，嘴里的猪排还没有咽下去。

　　等禄之星不渴了，店长才艰难的将猪排送入胃里，奇怪的继续问：“难不成真有了？”

　　田栩好奇的看着店长：“有什么？”

　　“没……”

　　“哦，我刚刚问小星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吓的呛到了。”

　　禄之星的“没什么”还没说完，店长就已经全盘托出了。

　　“哦？”田栩看向禄之星，还是那个好奇的眼光。

　　“我们小星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吗？”

　　禄之星不敢看田栩：“没…没有。”

　　田栩的眼光逐渐暗沉下去：“要是有喜欢的……女孩，和我说，我帮你追。”

　　禄之星听到这话，心里涌上来一股莫名奇妙的火气：“真没有！”

　　田栩笑笑，让禄之星继续吃饭后，没再说话。

　　希望是真的还没有吧。

　　不然禄之星身边有了其他人，他会心痛。

　　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能接受，陪伴禄之星一生的人，不是他。

　　禄之星的心中的火气越来越大，可“田哥不会是同性恋”的想法，又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火气。

　　饭越吃越多，背越吃越弓。

　　禄之星吃不下了，把只吃了几口的鸡排饭重新盖起来，打算晚饭再吃。

　　“我先回去了。”

　　他没敢看田栩，冲着店长说了一声，背影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禄之星又研究了很多新品，比如新出的各种口味的紫米酸奶，田栩很爱喝的低卡苹果果茶等。

　　因为田栩说自己要健身，禄之星还为此研究了特制的健身餐，被许念文发现后，也加入了菜单。

　　饮品还是和上次的“莓路逢春”一样，不给提成，禄之星也没要奖金，因为许念文和田栩强制把健身餐也变得和糯米饼一样，只按卖的份数抽成，这让禄之星很不好意思。

　　毕竟店的附近就有一家健身房。

　　隔壁几条街加起来至少有五家。

　　“诶，这就是自己开咖啡店的好处！想出几个新品就出几个新品！我们应该早点开的，栩栩，这太暴利了！”

　　许念文看着上个月的流水，笑眯眯的和田栩说。

　　“这都是我们运气好，小星也很有想法，他做的东西每次都很出名。”田栩说。

　　“对！小星简直就是我们的福星，你当时来找我说要开店的时候，我都做好拿这钱陪你一起打水漂的准备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真让咱赚到了！”

　　许念文当初真是那么想的。

　　包括咖啡店开起来的头几个月，这个花钱“打水漂”的念头也没消散，她甚至有时候都会忘记自己还开了一家咖啡店。

　　因为s市的咖啡店太多了，别的城市是一两条街一家咖啡厅，在s市，是一条街十家。

　　但自从禄之星的“莓路逢春”做活动爆火后，来喝的，点外卖的人越来越多，还吸引了很多网红和说自己不要钱的探店博主。

　　咖啡店就这样成了来这个区的人“必打卡”的宝藏胜地。

　　“所以还要等多久才开分店啊栩栩？这利润，我爸都想投资我们了，等下一家分店开了，就直接让小星当负责人，直接给他分红上新的时候带着我们店就行了。等他的店也火了，我就开三店，去注册家公司……”

　　许念文越说越兴奋，她都不敢想，随手建立一个火爆的茶饮品牌，她爸妈和她朋友们会有多羡慕她！

　　“再等等，应该下个月就可以考虑开分店的事了。”

　　田栩坚持等什么呢？

　　他在等禄之星“还钱”。

　　禄之星会接受去新店当一个领工资的店长，但他绝对不接受“分红”。

　　所以，田栩的打算是，等禄之星“还钱”了，他就把禄之星还的钱全部投新店里去。

　　只要自己不承认那是他还的钱，拿禄之星自己的钱投资得店，他不拿分红说不过去。

　　“2020，12，17

　　禄之星，恭喜你，就在今天，你赚到了你人生中的第一个三十万，你简直太了不起了！去年的今天，你还在想，只需要月入过万就好，你还经历了很多很多，但，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很高兴，你可以做到这一切！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田栩，禄之星，接下来你要把自己的喜欢藏好咯！不能对恩人“恩将仇报”！”

　　写完日记，禄之星和田栩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并约田栩和许念文一起出去吃饭，田栩答应后，还主动承担了挑餐馆的重任。

　　“哦哟，利园，田栩你tm也真开得了这个口！”

　　许念文看着面前的米其林餐馆，嘴角忍不住抽搐着吐槽田栩。

　　田栩没招的看着许念文：“小星最开始的时候说要拿一万块钱去请我们吃西餐，你知道我劝了多久才让他把预算换成两千吗？”

　　许念文也无语了：“小星真的是，他赚钱容易吗！想吃西餐我带他吃不就好了，真舍得……”

　　念叨归念叨，许念文还是很开心的。

　　“谢谢我的小星请姐姐吃粤菜，跨年，姐姐请你去吃高级法餐！就那么说定了！”

　　许念文开心地吃着禄之星特意给她点的枣皇炖燕窝，擅作主张就预定了禄之星跨年的行程。

　　“谢谢许姐。”禄之星也很高兴。

　　田栩忿忿的夹了一块龙虾放到禄之星碗里。

　　“自己都舍不得吃龙虾，还要请我们吃。”

　　禄之星傻笑：“嘿嘿，这不吃到了吗……”

　　吃完后，禄之星带着田栩回家，执意要还田栩三十万。

　　“小星，没必要……”

　　“有必要！田哥，你就当利息了，求你了。”

　　“那你还有得剩吗？不给自己留点儿？”

　　“放心，田哥，还了你，我也还剩万把块钱。”

　　田栩无奈收下，第二天，就原封不动地转给许念文：“姐，分店可以开了。”

　　“好啊，你投资三十万吗？”

　　“不，这是小星投资的，我让我妈投一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