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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终点那瓶水 八百米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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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定在周四。
周一早上升旗的时候,宋扬站在队伍前面宣布了各班参加运动会的名单。他的声音压过了广播里的国歌前奏,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高二三班,男子八百米,赵凤驰——听到没有?”他把名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赵凤驰别临阵脱逃。赵凤驰站在队伍末尾,嘴里叼着棒棒糖,连头都没抬。
“后勤,江舒砚。”宋扬又喊了一嗓子,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楚。江舒砚站在队伍第一排,低着头,手指攥着校服下摆。他的身边空了半步,开学时那些人还在他旁边挤来挤去,现在那些人都往前站了一点,像是故意拉开了距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周四那天他要在后勤的桌子旁边站多久。如果太阳很大怎么办,如果风很大怎么办,如果下雨怎么办。他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要在桌子旁边站一整个上午,赵凤驰会从跑道上跑过去,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也许会看他一眼。
回到教室的时候,赵凤驰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林枢樾从前排转过来,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他手边。
“运动会时间表。你的八百米在上午十点半。”
赵凤驰没动。
“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你打算跑第几?”
赵凤驰从手臂里抬起半张脸。“第一。”
“你以前不是说跑第一没意思吗?”
“那是以前。”赵凤驰又把脸埋回去了。林枢樾看着他的后脑勺,看到他的耳朵尖有了一点不太明显的颜色。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赵凤驰说“那是以前”的时候,耳朵红了。
中午,天台。
江舒砚到的时候,赵凤驰已经在了。他盘腿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瓶水和两份饭团。今天的饭团是金枪鱼味的,包装纸是深蓝色的,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你今天来这么早?”江舒砚走过去坐下。
“第四节没课。”
“你以前第四节没课也没这么早过。”
赵凤驰把饭团推到他面前。“今天金枪鱼的,比昨天的贵三块。”
江舒砚看了他一眼。他以前会问“为什么买这么贵的”,现在不问了。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金枪鱼馅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咸咸的,带着海苔的鲜味。
“周四的运动会,”赵凤驰说,“你会站在后勤那边吗?”
“嗯。”
“全程都在?”
“全程都在。”
赵凤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饭团,嚼了几下咽了。他看着天台上方的天空,今天的云很少,风不大,阳光暖暖的。“那我跑完八百米去找你拿水。”
江舒砚的筷子停了一下。“你跑完八百米会喘。”
“喘怎么了?”
“喘的时候喝水会呛到。”
赵凤驰想了一下。“那我在你面前喘一会儿再喝。”
江舒砚低下头,继续吃饭团。但他夹饭团的筷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咀嚼这个画面。赵凤驰喘着气站在他面前,他递水过去——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段老师让报了长跑项目的同学去跑道上热身,其他人自由活动。赵凤驰站在跑道上,做着简单的拉伸动作。他的黑色短袖换成了灰色的,比黑色的更吸汗。段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在这个班上,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跑步他都记得。
江舒砚没有报名任何项目,但他出现在了跑道边的台阶上。不是林枢樾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是在更旁边一些的台阶上,手里没有拿题集,没有拿笔,就空着手坐着。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眼睛看着跑道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去拨。
赵凤驰从跑道起跑线出发,开始跑。他跑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步幅大,步频稳。他没有去数步数,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他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经过江舒砚面前的那一段跑道,余光里看到那个人坐在台阶上,姿势没变,但下巴从领口里抬起来了一点。
赵凤驰没有转头看他。他跑过那一段之后,速度又提了一点。
段老师在终点掐表,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没有喊赵凤驰,但赵凤驰走近的时候看到本子上的数字——比他平时的成绩快了两秒。
“你最近练了?”段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段老师把本子合上。“八百米的时候保持这个速度就行,别冲太猛。”
赵凤驰点了一下头。他走回台阶边喝水的时候,林枢樾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你刚才跑过江舒砚面前的时候,速度快了。”林枢樾说。
“没有。”
“我帮你掐了秒表,平时你跑那段都是匀速,今天快了0.3秒。”
赵凤驰接过他手里的秒表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你看错了。”
“我的表没问题。”
赵凤驰把水杯放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风从操场的另一头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得凉了一些。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江舒砚的方向。江舒砚还坐在那里,腿边多了一根草,是他从绿化带那边拔的,正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绕。
“他拔草。”林枢樾说。
“嗯。”
“他拔了多久了?”
赵凤驰想了想。从他开始喝水到现在,大约两分钟。江舒砚手里的草被绕成了一个圆环的形状,不太圆,歪歪扭扭的。
“他拔草的时候在看什么?”林枢樾问。
赵凤驰没有回答。他知道江舒砚在看什么。江舒砚在看跑道,在看起跑线,在看终点线,在看段老师手里的秒表,在看赵凤驰刚才跑过的那条弧线。
周二和周三没有太阳。
周二下了一整天的雨。雨不大,绵绵密密的,落在操场的水泥地上,把跑道浸成了深灰色。体育课改到了室内,段老师让全体同学在体育馆里做拉伸和核心训练,长跑项目的同学改练仰卧起坐和俯卧撑。赵凤驰趴在垫子上,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在和江舒砚聊天。
江舒砚:雨明天会停。
赵凤驰:你怎么知道
江舒砚:天气预报说的。
赵凤驰:天气预报不准
江舒砚:这次准。
赵凤驰看着“这次准”三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下巴搁在垫子上。体育馆的天花板很高,几盏日光灯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发白。有人在旁边练俯卧撑,发出粗重的呼吸声。赵凤驰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舒砚:你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赵凤驰把手机翻回来,看着这条消息。他从垫子上撑起来,靠着墙坐着。
赵凤驰:黑的
江舒砚:嗯。
赵凤驰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他以前觉得“嗯”就是“嗯”,是一种没有意义的回应。但江舒砚的“嗯”不一样——他的“嗯”是“我收到了”“我记住了”“明天我会看”。赵凤驰把这个理解放在心里,没有回复。
雨到周三傍晚停了。天没有放晴,云层还是厚厚的,但雨停了,跑道上的积水在慢慢退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塑胶面。赵凤驰放学后去操场看了一眼,跑道还是湿的,踩上去会溅起水花。他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两分钟,然后走了。
周四早上六点半,赵凤驰醒了。
他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闹钟还没响,他自己醒了,睁开眼的时候窗户外面刚亮起来,天空是浅灰色的,没有下雨的迹象。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他在衣柜前面站了大概两分钟,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口袋里塞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他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布置了。主席台旁边拉了一条红色横幅,写着“秋季田径运动会”。跑道边摆了一排桌子,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放了几箱矿泉水、一摞纸杯、一个医疗箱。后勤的桌子在最边上,江舒砚站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他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赵凤驰从操场边走过去的时候,江舒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但赵凤驰看到他把手里那支笔换到了左手上,又换回来。
广播里响起运动员进行曲的前奏。赵凤驰走到班级大本营,林枢樾已经到了。
“你穿黑的。”林枢樾说。
“嗯。”
“江舒砚穿的是白的。”林枢樾说,“你俩一黑一白。”
赵凤驰没有接这句话。他在看后勤的桌子。江舒砚站在桌子后面,白衬衫——不是校服外套,是白衬衫。他的校服拉链没有拉到最上面,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十点半,男子八百米检录。
赵凤驰走到检录处,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递给林枢樾。“帮我拿着。”
林枢樾接过去,看了看,上面还沾着口水。“你应该提前吃完。”
“忘了。”
赵凤驰站到起跑线上。他旁边是几个其他班的选手,有人在原地蹦跳热身,有人在深呼吸调整状态,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笑。赵凤驰什么都没做。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跑道弯过去的地方,后勤的桌子在角落里。江舒砚站在那里,白衬衫,手边放着几瓶水,正看着起跑线的方向。
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
发令枪响了。
赵凤驰跑出去了。他的起步很快,但不是最快的——前两百米他压着速度,保持着前三的位置。他的步幅很大,步频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在跑道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他过弯道的时候没有减速,身体微微向内倾斜,姿势流畅得像一只猎豹。经过后勤桌子的时候,他的视线在桌子后面停了一瞬。江舒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手指发白,攥得很紧。
赵凤驰把视线收回来,加速。四百米的时候他到了第一。六百米的时候他已经领先第二名接近半圈。最后一百米,他没有冲刺——不需要冲了。他保持着匀速跑过终点线,第一个。裁判举旗,计时员按表,旁边的欢呼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
赵凤驰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急促,但没有喘到失控。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沿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跑道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他站直了,绕过冲过来祝贺的同学,穿过操场,走向后勤的桌子。
江舒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瓶水。瓶盖上已经拧开了。
赵凤驰走到他面前。他没有说话。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薄薄的红。他看着江舒砚。江舒砚把水递过来,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赵凤驰接过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放在桌子上晒了一上午。他喝完水,把瓶盖拧紧,攥在手里。
“第一。”江舒砚说。
“嗯。”
“你跑得很快。”
赵凤驰看着他。江舒砚的白衬衫在阳光里很干净,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那截苍白的、腕骨突出的手腕。他的手还悬在半空——递完水之后没有收回去。
赵凤驰把那只手握住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个错觉。然后他松开,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
“明年还跑。”他说。
江舒砚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在慢慢找回自己的温度。他没有说话,但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