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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全对 物理课上赵 ...

  •   运动会报名截止后的第三天,教室里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宋扬把报名表交上去的时候,在教学楼走廊里碰到赵凤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八百米加油,别又跑倒数”。赵凤驰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去,说“你管我跑第几”,宋扬笑了笑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赌你今年能进前十”,赵凤驰没理他,把棒棒糖换到嘴角另一边。
      十月中旬的天气开始转凉。早上进校门的时候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很淡,散得很快,像一团小小的云从嘴边飘走。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铺在校门口那条路上,踩上去沙沙响,脆脆的,像踩碎了什么干枯的东西。赵凤驰以前从不注意这些——他走路的时候要么在看手机,要么在跟林枢樾说话,要么在发呆,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但这几天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开始不听话了,它总是自己往某个方向跑。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舒砚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一侧肩膀上,把校服的蓝色照成了发白的浅蓝,布料上的细小纤维在光线里变成了一层金色的绒毛。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不是学校发的那件,是他自己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巴。他的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快要盖住眼睛了,他也不去拨,就那么垂着,写字的时候从头发丝之间的缝隙里看本子。他的睫毛在刘海后面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扇子在头发后面轻轻扇动。
      赵凤驰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林枢樾的橡皮飞过来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不是额头,是后脑勺。林枢樾坐在他前面,要砸后脑勺需要把手伸到后面,动作幅度很大,旁边的同学都看到了。
      “看什么呢?”林枢樾从前排转过来,手里转着笔,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转得又快又花哨。
      “黑板。”
      “黑板上写的英语,你物理课看英语黑板?”
      赵凤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物理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是楞次定律,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一整页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他一个都不认识。他把课本合上,塞进桌斗里,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叼进嘴里。草莓味的。他最近只买草莓味的。不是因为草莓味多好吃——草莓味太甜了,甜得有点腻。是因为江舒砚说过一句“草莓味的,还行”。还行。就两个字,他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然后买了一整箱草莓味的棒棒糖,塞满了公寓的抽屉。
      “你最近吃糖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林枢樾说。
      “有吗?”
      “以前一天两根,现在一天四根。翻了一倍。”
      “你数这个干什么?”
      “闲的。”林枢樾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不过我觉得你不是在吃糖,你是在吃某种象征性的东西。比如,草莓味代表什么?”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白色的塑料棒上沾着他的口水,在光线下亮晶晶的。他又塞回去。“代表草莓。不然还能代表什么?”
      “代表某个人说过的‘还行’。”林枢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排练过的。
      赵凤驰没接话。他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来。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方瑜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她的高跟鞋跟又细又高,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节奏很稳,从门口走到讲台正好十二步,每步都一样远。手里拿着一摞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卷子边沿被风吹得翘起来,她用红笔压住。
      “上次月考的卷子,成绩不太理想。全班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了三分。”方瑜推了推眼镜,她的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有点厚,把她的眼睛放大了半圈。“阅读理解的得分率尤其低,很多同学不是看不懂,是没耐心看完。做题的时候心浮气躁,看到长文章就跳,跳到最后什么都不剩。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她把卷子从前排往后传,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讲台涌向教室后面,哗啦哗啦的,一波接一波。赵凤驰拿到卷子看了一眼——53分,不高不低,和他的物理成绩刚好差八分。物理61,英语53,数学48,语文62。这几科之间隔着一个江舒砚的距离。如果把江舒砚的分数放在他的分数旁边,就像两座山放在一个小土堆旁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赵凤驰。”方瑜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赵凤驰从卷子上抬起眼睛。他正盯着那个53分发呆,想着如果江舒砚看到这个分数会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因为英语不是他的强项,他的强项是物理。
      “到。”
      “你阅读理解第三篇全错。全错。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就是你蒙的概率都比这个高。你认真读了吗?”
      赵凤驰张了张嘴,想说他读了,但读完没看懂。他想了想,说了另一句话:“下次会认真读的。”
      方瑜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赵凤驰会说出“下次会认真”这种话。在她的印象里,赵凤驰对学习的态度只有三种:睡觉、发呆、说“不知道”。今天他说了“下次会认真”。她没追问,点了下头,让他坐下。
      赵凤驰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江舒砚的方向。江舒砚在写什么,没有抬头。但赵凤驰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换了一个姿势——不是换手,是手指往上移了一点,握得更靠上了。他在听。他听英语课?他不是只听物理吗?赵凤驰不知道,他只是注意到那根手指往上移了一厘米。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有人冲出去上厕所,有人跑到后排找人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林枢樾从前排转过来,趴在赵凤驰的课桌上,手臂叠在一起,下巴搁在手臂上,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
      “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方瑜叫你,你没怼回去。”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湿漉漉的白色塑料棒,他叼着它,像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她说的对。阅读理解第三篇我确实没认真读。”
      林枢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双眼睛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扫描一个外星生物。“你是赵凤驰吗?你是不是被附身了?”
      “我没有被附身。”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赵凤驰想了想。不是因为方瑜说得对,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英语,不是因为他想提高成绩。是因为他不想在江舒砚面前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但这个话他说不出来。
      “因为我想考大学。”赵凤驰说。
      林枢樾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凤驰的耳朵——没红。他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从小学开始就是这样。今天没红,所以他说的是真的?还是他学会了控制?林枢樾不确定,但他没有追问。他转回去了。
      赵凤驰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他的桌斗里有一张纸条,是英语课代表发卷子的时候夹在里面的,写着“阅读第三篇的答案”,字迹秀气,是个女生写的。赵凤驰没看那张纸条,把它揉成团扔了。不是他不想看,是他觉得如果连英语阅读都要靠别人给答案,那他在江舒砚面前就真的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程垄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电阻、电容、电感,串并联混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城市交通图。他的板书一如既往地乱,字挤在一起,图的线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擦了没擦干净,又写上去,看起来很脏。
      “楞次定律的应用,我们上次讲了一部分。今天继续。”程垄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这道题,谁来做?”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没有人举手。题目看起来不难,但陷阱很多——电流方向、磁场变化、感应电动势的正负,每步都有可能错。程垄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一只老鹰在寻找猎物。
      “赵凤驰。”
      赵凤驰从桌上爬起来。他的左脸上有一道校服拉链压出来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被人画了一道红线。头发翘了两撮,一撮在头顶,一撮在后脑勺,像天线。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又看了一眼程垄。
      “上来做。”
      赵凤驰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白色粉笔。粉笔很短,只剩半截,上面沾着上一个用的人留下的粉笔灰。他站在黑板前,看着那道题。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校服后背有一小块褶皱,是趴着睡压出来的。
      他读了一遍题。电磁感应,线圈,磁场变化,感应电流的方向。他闭上眼,想了想江舒砚在天台上说过的话——“增反减同,来拒去留。磁通量增加的时候,感应电流的磁场方向与原磁场方向相反。磁通量减少的时候,方向相同。”
      他睁开眼,开始写。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大。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有点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但没有那么刺耳。他从第一步开始写:确定原磁场方向,判断磁通量变化,应用楞次定律,确定感应电流方向。一步一步,没有跳步。
      写完之后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在空气中飘散,像一层薄薄的雾。他走回座位,坐下来。
      程垄看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推了推眼镜。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程垄转过身,面对着全班。
      “全对。”
      赵凤驰靠在椅背上,把棒棒糖叼回嘴里。棒棒糖已经没了,塑料棒还在,他叼着它,像是在叼着一个胜利的标志。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回头看他的表情,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赵凤驰没有看那些人。他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舒砚低着头,笔在动,在写笔记。他没有抬头,没有鼓掌,没有给他竖大拇指。他什么都没做。但赵凤驰注意到——在他说出“全对”的那一瞬间,江舒砚写字的笔停了。不是写完一个句子之后自然的停顿,是写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的那种停顿。笔尖压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他听到了。他在听。
      赵凤驰把那不到一秒的停顿记在心里。存钱罐里又多了一枚硬币。
      中午,食堂。
      赵凤驰端着托盘走到江舒砚常坐的那个角落。江舒砚已经在了,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碗白米饭和一碟炒青菜。他的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
      赵凤驰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托盘放在桌上。他的托盘里有三个菜,一个汤,一碗米饭,分量是江舒砚的三倍还多。他把盘子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在江舒砚的碗边。鸡腿很大,油亮油亮的,皮上洒着芝麻,香味一下就散开了。
      江舒砚看着那根鸡腿。
      “我不——”
      “我今天物理课上做对了那道题。”赵凤驰打断他,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全对。程垄说的。”
      江舒砚看着他。赵凤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件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他的耳朵——江舒砚看了一眼——没红。他在说实话。他真的很高兴。
      “你本来就会做。”江舒砚说。
      “我不会。是你教了,我才会的。”
      江舒砚低下头。他拿起那根鸡腿,咬了一口。鸡腿是热的,肉很嫩,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赵凤驰看到了那个动作,把视线移开了,移到了窗外。
      食堂的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足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一群人在后面追。阳光很好,把草坪照得发绿,绿得不太真实,像有人用颜料刷了一层。
      “赵凤驰。”江舒砚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在物理课上,做的那道题,最后一步为什么没有代入数字?”
      赵凤驰想了想。最后一步是一个计算题,要算出感应电动势的具体数值。他把公式写出来了,数字也代进去了,但最后一步的计算他没写,只写了一个表达式。
      “因为代数字算出来是3.1415926。”赵凤驰说,“太多了,我写不完。”
      江舒砚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写3.14。”
      “你之前说考试的时候保留π就行。”
      “那是针对圆周率π。这是另一个数字,不是π。”
      赵凤驰被他绕晕了,不想再绕了。“那你帮我改。明天中午带卷子来,你帮我改。”
      江舒砚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腿。“嗯。”他说。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赵凤驰走在前面,步子大,但比平时慢了一点。江舒砚走在后面,保持几步的距离。他的影子投在赵凤驰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赵凤驰没有回头看他。但他放慢了脚步。
      从食堂到教学楼,走路大概五分钟。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响,风一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身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赵凤驰的黑头发上落了一个光点,像一颗星星。
      江舒砚看到了那个光点。他没有说。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赵凤驰停下来,侧过身,让江舒砚先进去。江舒砚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里看到赵凤驰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小,很快,像一颗流星。他没看清。
      但他觉得,那颗流星的样子,他记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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