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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训练 赵凤驰放学 ...

  •   运动会报名截止之后,就开始训练了。
      说是训练,其实不过是在放学后去操场上跑几圈。但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本身就值得围观。林枢樾第一天看到他换运动鞋的时候,手里的牛奶差点没拿稳——牛奶盒从指间滑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洒了几滴在地上。
      “你干嘛?”
      “跑步。”
      “你?跑步?主动?”
      赵凤驰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跺了跺脚,没回答。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校服外套搭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手机放在外套底下压着,怕被风吹走。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热身,而是把口袋里那根草莓味棒棒糖叼进嘴里。跑步的时候叼棒棒糖不太方便,糖棍会戳到嘴唇,但他还是叼着,好像这根糖是他的护身符。
      林枢樾坐在台阶上,手里重新拿稳了那盒牛奶,看他走下跑道,在起跑的位置站了一会儿。赵凤驰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不是找东西,是在调整呼吸。他在心里数了三秒钟,然后开始跑。
      操场上人不算多。足球场上几个人在踢球,球在草坪上滚来滚去,偶尔有人喊“传这边”。跑道上有两个体育特长生在练间歇跑,喘气声大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隔了半条跑道都能听到。赵凤驰跑得不快,也不算慢,步频稳定,呼吸均匀,从他的背影看过去,肩胛骨的位置在黑色短袖下面一耸一耸的,肌肉的线条若隐若现。
      一圈,两圈,三圈。林枢樾数着。他数得很认真,因为他想知道赵凤驰到底能跑几圈。以前赵凤驰从不多跑一步,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完就停,不多不少,刚好八百米。现在他跑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忘了关的马达。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赵凤驰停下来,走回台阶边,拿起水杯喝水。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不是那种湿透了的狼狈,只是刚刚开始出汗。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但没有大喘气。
      “你跑了五圈?”林枢樾问。
      “嗯。”
      “你不跑八百米吗?八百米就两圈。”
      “多跑几圈练耐力。”
      林枢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跟赵凤驰认识十七年,从幼儿园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赵凤驰说“练耐力”这三个字。赵凤驰的字典里,“练”这个字几乎不存在。他做物理题是因为江舒砚在教,他跑八百米是因为被逼着报了名,他主动去做的事情,一只手数得过来——吃棒棒糖,睡觉,烦林枢樾。现在他多了一项:跑步。
      “你这次运动会想跑第几?”林枢樾问。
      赵凤驰拧上水杯盖子,把盖子拧紧后又松开了一点,又拧紧,像是在测试瓶盖的松紧度。“第一。”
      林枢樾没说话。他想到赵凤驰以前说过的话——跑第一没意思,所有人都会看你。现在他想跑第一了。不是因为“跑第一有意思了”,是因为有人会在终点看他。不是“所有人”,是特定的一个人。
      “赵凤驰。你跑第一的话,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知道。”
      “你不是不喜欢被所有人看吗?”
      赵凤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运动鞋是白色的,跑了五圈之后鞋面上沾了灰,变成灰白色了。夕阳已经快落到教学楼后面了,操场上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赵凤驰的影子从跑道一直延伸到草坪上,像一个被放大了好几倍的人。
      “那个人也在所有人里面。”他说。
      然后他又走下跑道,开始跑第六圈。
      接下来的几天,赵凤驰每天都去操场跑五到六圈。林枢樾每天都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跑。第三天的时候,跑道上的两个体育特长生开始注意到他了。其中一个在赵凤驰跑完第五圈之后走过来,那个男生穿着专业的钉鞋,小腿肌肉很发达,一看就是练了很久的。
      “你跑多少?”
      “八百米。”
      “我是说你刚才跑的那几圈,配速多少?”
      赵凤驰看了他一眼。“没算过。”
      体育特长生看了他几秒钟,欲言又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跑得挺快的。”赵凤驰没回应,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第四天,赵凤驰到操场的时候,发现江舒砚坐在台阶上。不是林枢樾平时坐的那一级,是更上面一排,靠近绿化带的位置。绿化带里种着一排冬青,叶子深绿,油亮亮的,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膝盖上摊着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在做题。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但移动的幅度很小,像是在画线而不是在写字。
      但赵凤驰换了运动鞋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江舒砚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题集上抬起来,落在那件黑色短袖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收了回去。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凤驰没说什么。他走下跑道,开始跑。他跑第一圈的时候,江舒砚在看题集。他跑第二圈的时候,江舒砚在看题集。他跑第三圈的时候,江舒砚还是在看题集。但赵凤驰从跑道另一端跑过来的时候,他的视线从题集上抬起来,跟着赵凤驰从弯道跑到直道,从他的背影移动到他的侧面,然后收回去。每次都不到一秒钟,但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弯道转直道的那二十米。
      赵凤驰跑了五圈,走回台阶边喝水。他没有走到江舒砚旁边,他在林枢樾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四五级台阶,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对方翻动书页的声音。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江舒砚的笔记本吹翻了一页,他用手腕压住,发丝被风吹到脸上,他没有去拨,就那么贴在脸颊上。
      “你跑几圈了?”江舒砚问。
      “五圈。”
      “运动会不是只跑两圈吗?”
      “练耐力。”
      江舒砚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凤驰。赵凤驰在喝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水从瓶口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在黑色短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圆点慢慢地扩大,像一朵花在绽放。
      “你跑步的时候呼吸节奏不对。”江舒砚说。
      赵凤驰把水杯从嘴边拿开。“哪里不对?”
      “你两步一吸两步一呼。长跑应该是三步一吸三步一呼。两步的节奏太快了,心率会上去,跑不远。”
      赵凤驰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下颌线的线条不再那么锋利,像被光磨圆了。他的表情是一贯的那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说的是赵凤驰的呼吸节奏。他坐在操场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物理竞赛题集,在数赵凤驰跑步的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他数了。从赵凤驰跑第一圈就在数。
      “你是搞物理的,不是搞体育的。”赵凤驰说。
      “运动也是物理。”
      赵凤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假笑,是真心实意的、露出虎牙的笑。他把水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走下跑道。“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嗯。先吸三次,再呼三次。吸吸吸——呼呼呼。节奏放慢,不要急。”
      赵凤驰开始跑。第一圈他还在刻意数步数,一、二、三,吸;一、二、三,呼。他数的时候嘴巴在无声地动,像在念经。数着数着节奏就乱了,又回到了两步——身体太习惯了那个节奏,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第二圈他找到了那个感觉,慢了一些,稳了一些,呼吸变深了,不像之前那么急促。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数了,身体自己记住了那个频率,脚步和呼吸合在了一起,像齿轮咬合。
      他的速度没怎么降。他从江舒砚面前跑过去的时候,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林枢樾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赵凤驰在跑道上跑步,江舒砚坐在台阶上写题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条跑道。但每一次赵凤驰跑过弯道,江舒砚的头会微微抬起来。不是看他,是看跑道,看那个方向,看那片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的空地。赵凤驰刚好跑过那里,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每次交汇都只有短短几秒。
      林枢樾在台阶上坐下来,隔了江舒砚几个座位,没有挨着他。他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一团黑乎乎的墨渍。
      赵凤驰跑完第六圈,走回来,站在台阶下面喝水。他的黑色短袖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从领口到胸口,颜色比没湿的地方深了一个色号。
      “三步的节奏可以吗?”江舒砚问。
      “可以。”
      “心率降了吗?”
      “降了。”
      江舒砚点了下头,低下头继续写题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比之前流畅了。赵凤驰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夕阳的光正好从江舒砚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头发丝在逆光里变成了浅棕色,一根一根的,像金线。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工作。
      赵凤驰看了一会儿,走上台阶,坐在林枢樾旁边。
      “走了。”林枢樾说。
      “嗯。”
      赵凤驰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拿起水杯和手机。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舒砚。你以后每天放学都来操场吗?”
      江舒砚抬起头,从更高的那一级台阶上往下看他。从那个角度看,赵凤驰比他矮了一截,肩膀的线条在黑色短袖下面很清晰。江舒砚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瞬。
      “不一定。”他说。
      “你不来也行。我就是问问。”
      赵凤驰转过身往操场出口走。林枢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排走过足球场的边缘,草地里有人在浇水,水管漏了一个小孔,水喷出来,在夕阳下形成一小段彩虹,弯弯的,七种颜色依次排开。
      “他说不一定。”林枢樾说。
      “我听到了。”
      “不一定”的意思可能是“会来”,也可能是“不会来”,也可能是在等赵凤驰说“你来吧”。但赵凤驰没说。他不会说。他说不出“你来吧”这三个字。他说不出来。他可以对任何人说“滚”,说“你谁啊”,说“关你什么事”,但他说不出来“你来吧”。因为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赵凤驰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方向。从校门口能看到跑道的一个小角,看不到台阶。他不知道江舒砚还在不在那里。他只知道明天这个时候,他还会来操场跑五圈。带一瓶水,穿黑色的短袖,嘴里叼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第二天,江舒砚来了。他坐在前一天坐的那个位置,膝盖上摊着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拿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赵凤驰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比赵凤驰早了五分钟。
      “你今天来得早。”赵凤驰说。
      “嗯。下午最后一节没课。”
      赵凤驰把外套脱了搭在台阶上,走下跑道,开始跑。第一圈江舒砚在看题集。第二圈江舒砚在看题集。第三圈的时候,赵凤驰从弯道跑过来,江舒砚的头抬起来,视线从题集上移开,跟着他跑过那二十米的直道,然后收回去。这一次不是不到一秒钟,可能是两秒钟。他看的时间变长了。
      赵凤驰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他知道一个人在看他的时候,空气里会有一种细微的差别。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你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但你就是知道。空气变重了一点,磁场变了,心跳会不自觉地加速。
      他跑了六圈,走回台阶边喝水,坐在江舒砚下面两级的台阶上。这个位置比昨天近了一级。他不知道自己是有意坐近了一级,还是只是随便坐的。他不想深究。
      “你的呼吸节奏比昨天稳了。”江舒砚说。
      “你教的。”
      “你自己练的。”
      赵凤驰把水杯放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江舒砚。从下面往上看,江舒砚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他的下颌线不像从正面看那么尖,颧骨也不那么突出,整个人被光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种柔软的、不太真实的轮廓。
      “你每天来操场是为了做题,还是为了看我跑步?”赵凤驰问。
      江舒砚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他的指节发白,指甲盖下面的肉变成了粉白色。“……做题。”
      “你的题集翻了三页,三天了。第一天从第28页翻到第29页,第二天从第29页翻到第30页,今天还在第30页。”
      江舒砚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笔记本翻过一页,露出下面空白的那一面。他写的那几行字只占了纸面的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都是空白的,白得刺眼。他三天没有做完一页题。不是因为题太难,是因为他每次抬起头,都会看到一件黑色短袖在跑道上画圈。
      赵凤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明天还跑。”他说。
      江舒砚低下头,把那页空白翻过去,翻到下一页,用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没写。笔尖压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像一颗黑色的星星。
      “嗯。”他说。
      赵凤驰拿起外套和水杯,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看到林枢樾靠在足球门的柱子上,手里没有拿牛奶,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像是笑,又不像,嘴角的弧度介于微笑和嘲讽之间。
      “你站这里多久了?”赵凤驰问。
      “够久了。”
      “看到了什么?”
      “你问他是不是来看你跑步,他说明天还来。”
      赵凤驰没接话。他把外套搭在肩上,往校门口走。林枢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排走出操场。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有一片落在赵凤驰的头发上,他没有发现,林枢樾也没有告诉他。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赵凤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消息。
      江舒砚:明天我还会来。做题。
      赵凤驰看着这行字。“做题”这两个字写在“我还会来”后面,像一个欲盖弥彰的补丁。你先把你真正想说的话写出来——“明天我还会来”——觉得太直白了,太不像你会说的话了,又在后面补了两个字,假装自己不是因为那个人才来的。我来做题,顺便看跑步。不是来看你跑步,是做题。
      赵凤驰把手机揣进口袋。
      赵凤驰:嗯。
      就一个字。他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他把糖纸翻了个面,看了看上面的保质期,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了口袋里。不是故意的。是江舒砚教会他的。江舒砚会叠面包袋,叠得四四方方,四个角都对得很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赵凤驰不会叠那么整齐,但他学会了把糖纸叠成方块,塞进口袋,不扔。
      林枢樾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路灯还没亮,天色已经暗了,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
      “走了。”他说。
      “嗯。”
      赵凤驰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他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棒。他把塑料棒放进口袋里,和那个糖纸叠成的方块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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