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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报名 运动会报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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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不刺鼻,但有点闷。运动会要在这个月中旬办的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整个高二三班都跟着晃荡起来。课间的时候走廊里到处都在讨论报什么项目,有人兴奋地比划着百米冲刺的动作,有人趴在栏杆上叹气说“又要被拉去跑接力了”,还有人已经开始在纸上算自己能拿几分。
晨会的时候校长站在升旗台上念通知,声音从操场两侧的大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他念了三年了,稿子都没怎么换过,只是改了改日期。高一的新生眼睛亮晶晶的,觉得新鲜;高二的老油条们开始盘算怎么逃掉不想报的项目,有人已经在心里列好了装病清单;高三的不参加——他们要考试。
赵凤驰站在队伍最末尾,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棒棒糖是草莓味的,塑料棒已经被他咬扁了。晨会还没结束,他已经把接下来一周的安排想好了:运动会跟他没关系,他该睡觉睡觉,该补课补课,该在天台上坐着就坐着。跑步这件事,他从小学就开始处理了。每次运动会报个名,跑个倒数,名次刚好卡在“不是最后一名但也没人会觉得他认真跑了”的位置上。没人怀疑过,因为没人觉得他会跑步。一个成绩倒数的校霸,谁会想到他其实跑得比谁都快。林枢樾不知道,他爸妈不知道,全校不知道。这个秘密他守了很多年,守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跑得很快这件事。但肌肉记得。每次站上跑道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本能地往前倾,小腿肌肉会收紧,呼吸会不自觉地调整到那个节奏。他要刻意打乱它,才能跑出倒数的成绩。
林枢樾站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报什么?”
“不报。”
“你不报?你去年不是跑了八百米吗?”
“那是去年。”
“去年你跑了第几名来着?”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想了想。“倒数第二。”
“倒数第二你还跑?”
“倒数第一那个跑到第三圈就吐了,我比他快。”赵凤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真实的、发生过的事情。确实是真实的,他确实跑了倒数第二。只是没人知道倒数第一跑吐了的时候,赵凤驰全程都在他后面跟着,不快不慢,刚好差两步。他想要第几名就是第几名,从小学到现在,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他想跑倒数第一就能跑倒数第一,想跑倒数第二就能跑倒数第二,想跑第一就能跑第一。但他从来不跑第一,因为跑第一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你。
林枢樾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他认识赵凤驰十七年,从幼儿园到现在。他见过赵凤驰跑过步吗?见过。小学的时候赵凤驰跑得挺快的,那时候体育课跑步他总是在前面。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初中以后——赵凤驰忽然跑不快了。林枢樾问过他一次,他说“跑第一有什么意思,跑完所有人都在看你,像看猴一样”。林枢樾觉得这个理由挺赵凤驰的,就没再问了。
赵凤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视线越过林枢樾的肩膀,往队伍前面扫了一眼。他其实不用扫——他知道江舒砚站在哪里。队伍最前面,左边第三个。不是他想站最前面,是他的身高和体重决定了他只能站最前面。整个年级按个头排队的时候,矮的在前,高的在后,这是从小学一年级就定下来的规矩,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江舒砚站在第一排,像一面插在最前面的旗帜。
江舒砚低着头,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也没去拨,任由那些发丝在眼前乱飞。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不怎么结实,但也没倒。他旁边的几个男生正在讨论运动会报什么项目,声音很大,说话的时候手臂甩来甩去,肢体语言丰富得像在演话剧。江舒砚被挤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步。又被挤了一下,又挪了一步。再被挤了一下,又挪了一步。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他从“队伍前排”挪到了“队伍旁边”,本来站在他后面的人自然而然地补了他的位置,他现在站在队列的外面了,像多出来的一个点,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误。
赵凤驰看着这个过程从头到尾。他的棒棒糖在嘴里从左挪到右,又从右挪到左。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不是生气——生气是需要力气的,他对这件事气不起来。不是心疼——他觉得“心疼”这个词太重了,他现在还够不着。他就是觉得,一个人的存在感怎么能低成这样。低到被挤出了队列,都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人不是在故意排挤他,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站在那里。他们从他身上走过去,像走过一块石头、一根柱子、一片空气。
但赵凤驰注意到了。他一直看着。
回到教室以后,事情还没完。体育委员叫宋扬,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头发有点长,跑起步来刘海会飞到头顶上,露出下面一个光溜溜的额头,被晒得比脸黑一个色号。他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报名表,站在讲台旁边,拿黑板擦敲了敲讲台桌,粉笔灰从黑板擦上飘下来,在阳光里变成一片细小的金色灰尘。
“运动会报名,每人至少一项。集体项目也算。别让我一个一个去找你们,自觉一点。”
教室里嗡嗡了一阵,有人开始往报名表上写名字,有人假装没听到继续写作业,有人已经在跟同桌商量接力赛的棒次。宋扬从第一排开始往后走,手里拿着报名表和一支红笔,红笔的笔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笔尖露在外面,在他白色的校服袖口上画了好几道红杠。他的风格是——走到你桌边,把表格往你面前一拍,看着你填完,然后走人。
“张帆,铅球。”他在张帆的桌上停了一下,张帆在铅球后面打了个勾,宋扬看了一眼,走了。“陈思琪,跳远。”陈思琪写完了,他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李浩然,一百米。”李浩然的名字写得很潦草,宋扬辨认了两秒钟,把报名表上的名字描了一遍。
走到赵凤驰这里的时候,他把表格往桌上一拍。
“八百米,你名字我已经写上去了,别想改。”
赵凤驰趴在桌上,头都没抬。他的脸埋在手臂里,声音从手臂和桌面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说我不跑了吗?”
“你去年说‘明年打死也不跑了’。”
“今年还没到明年。”
宋扬翻了个白眼,在报名表上打了个勾,走了。他走到江舒砚的桌边,动作轻了很多——不是刻意放轻的,是本能。宋扬这个人虽然嘴碎,但不是没眼色。他看得出来江舒砚跟别人不太一样,所以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小半格,动作会轻两分,像怕吓跑一只胆小的猫。连他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好像深呼吸都会把这个人吹走。
“江舒砚,你报什么?”
江舒砚低着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握笔,也没有翻书。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本能地缩了缩。
“……我可以报什么?”
“随便。铅球,跳绳,跳远,接力。”宋扬翻了一下报名表,自己跟自己说,“接力算了,接力要四个人。铅球也行,你力气大吗?”
江舒砚没有回答。他的力气不大。他太瘦了,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铅球大概扔不出去。他也不会跳绳,不会跳远,不会任何需要被人看到的项目。他会的只有一件事——坐在桌子后面,不被任何人看到。
宋扬等了几秒钟。教室里的声音还在,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从江舒砚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他桌上的草稿纸吹落了一张。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宋扬弯腰帮他捡起来,放回桌上。
“要不你报后勤吧。”宋扬说,“递水、拿衣服、看东西。不需要跑不需要跳,坐着就行。”
江舒砚抬起头,看了宋扬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宋扬没读懂。不是感谢,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更小心的、像是“你在可怜我吗”的试探。那只胆小的猫从黑暗中露出半张脸,看着你手里的食物,想吃,但不敢过来。
“后勤也算一人一项。”宋扬说,“不是让你白干活的。”
江舒砚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张桌子还是他上午离开时的那张桌子。“好。”他说。
宋扬在报名表上写了“江舒砚——后勤”,字迹比写赵凤驰的还潦草,因为他蹲下来写的,膝盖顶着桌腿,姿势不太舒服。他写完之后站起来,把红笔的笔帽扣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笔帽——走到下一个同学那里去了。
江舒砚低下头。他的桌斗里有一个面包袋,赵凤驰今天中午让他帮忙扔的,他忘了扔。塑料袋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像是被人特意折过,四个角都对得很齐。他把那个面包袋往里推了推,推到最里面。
赵凤驰趴在桌上,余光里是宋扬蹲在江舒砚桌边写下那行字的样子。宋扬蹲下的时候,膝盖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咚”。赵凤驰听到了。他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了那边一眼。江舒砚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没有表情但还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的抿。赵凤驰看了一小会儿,把脸又埋回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扬站在讲台上把报名表念了一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项目,他念的时候声音很大,确保每个人都听到自己被分配了什么。念到“赵凤驰——八百米”的时候,教室里没什么反应,大家已经习惯了,就像每天都会听到赵凤驰的名字一样自然。念到“江舒砚——后勤”的时候,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江舒砚低着头,手里的笔在动,看起来在写作业。但他的笔尖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从一个小圆点变成了一小块墨渍,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缓缓绽放。
赵凤驰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个小点。它在物理卷子的边缘,黑黑的,圆圆的,像是有人在纸上钉了一颗钉子。
他把视线移开了。
放学的时候,赵凤驰在校门口等林枢樾。林枢樾在跟宋扬说运动会的事,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好一阵,赵凤驰就靠在门卫室的墙上等。门卫大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他的手机。
江舒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今天没有抱那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只拿着一个塑料袋。不是书包,是超市的那种白色塑料袋,薄薄的,装了东西之后提手会勒进手指里。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校服外套,拉链露在外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赵凤驰,脚步慢了一瞬。
赵凤驰看着他。江舒砚把塑料袋的提手攥得很紧,手指发白。他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一个说话的机会,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最后他只是低着头,从赵凤驰面前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赵凤驰看着他的背影。江舒砚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脖子,从后面看几乎看不到他的后颈。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用手去拨。他就那么走着,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点——也许不是挺直了,只是没有缩着。
林枢樾从走廊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牛奶。
“走了。”
“嗯。”
他们往停车场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有几片飘到赵凤驰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它们挂在衣服上。林枢樾走在旁边,喝了一口牛奶。
“赵凤驰。你今天在江舒砚桌斗里看到一个面包袋了吗?”
赵凤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什么面包袋?”
“他桌斗里有一个叠得很整齐的面包袋。就是你中午让他帮忙扔的那个。他没扔,叠好了放在桌斗里。”
赵凤驰盯着前方的路面。“你看错了。”
“我看得清。三排的距离,他的桌斗没关严,我看到了。”
车子停在林枢樾家楼下。林枢樾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缩回来了。
“赵凤驰。你的面包袋,江舒砚帮你叠好了放在桌斗里。你就当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
林枢樾下了车,车门关上。他站在路边,对着车窗说了一句:“你慢慢想。”
赵凤驰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车,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嘴角往下撇着,眉间有一点褶皱。他抬手把褶皱按平了。
他躺到床上,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赵凤驰:今天的面包袋,你扔了吗
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进来了。
江舒砚:扔了
赵凤驰看着这两个字。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他知道那个面包袋没有被扔。他把它叠好了,放在桌斗最里面。跟酸奶、水、饭团的包装袋排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