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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食堂  赵凤驰请 ...

  •   月考后的第三天,赵凤驰兑现了“请客”的承诺。说是“兑现承诺”,其实没人跟他提过这个承诺。林枢樾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物理及格了不请客?”,赵凤驰没回,第二天林枢樾就收到了一个转账,备注写着“奶茶,你买”。林枢樾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半天——“奶茶,你买”,连个“请”字都懒得打,多打一个字会死。但他还是买了。两大袋,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印着绿色logo,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白,从校门口一路拎到教室,中间换了三次手。
      中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没响完,林枢樾就拎着两大袋奶茶从教室后门晃了进来。袋子里的杯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动物。教室里没下课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个字。
      “帮我接一下。”他朝赵凤驰喊。
      赵凤驰坐在最后一排,正在往书包里塞课本。他的书包永远是乱的,卷子对折塞进去,课本横着放,笔袋压在最底下。他听到林枢樾的声音,头都没抬:“放桌上。”
      “我两只手都拎着,怎么放?”
      “用你的嘴叼过去。”
      “……赵凤驰你不是人。”
      林枢樾骂骂咧咧地把两袋奶茶放在讲台上,甩了甩发红的手指。袋子里的冰已经化了一些,杯壁上凝着水珠,把塑料袋内侧糊了一层雾。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手,然后开始按杯身上的标签念名字。标签是奶茶店店员写的,字迹潦草,有的名字写错了,林枢樾只能连蒙带猜。
      “王磊。李婷婷。张恒——”
      念到张恒的时候,他的语气顿了一下,看了赵凤驰一眼。张恒就是之前在走廊里说江舒砚“晦气”的那个男生。林枢樾在犹豫这杯要不要给,赵凤驰脸上没什么表情,棒棒糖叼在嘴角,像根本没听到。林枢樾把那杯奶茶放在张恒桌上,动作比放别人的时候重了一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张恒抬头看他,林枢樾已经转身走了。
      奶茶一杯一杯地发出去。芋泥波波、杨枝甘露、珍珠奶茶、四季春茶,杯子上的标签像一张张小名牌,写着不同的人名。教室里弥漫着奶茶的甜味,不是同一种甜,是混在一起的、分不清彼此的甜。有人已经开始喝了,吸管插进去的“啵”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的交响乐。
      赵凤驰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他没有急——他的步子很慢,甚至比平时还慢了一点。他走到讲台边,从袋子里抽出一杯。不是随手抽的。他的手指在袋子里拨了一下,把那杯藏在最底下的、标签朝里的奶茶翻了出来。杯身上贴着的标签写着:芋泥波波,少冰,七分甜。不是普通的奶茶。是最贵的那种。芋泥波波比其他奶茶贵了将近一倍,用料多,做起来也麻烦,店员经常说“卖完了”,但其实不是卖完了,是不想做。
      他拿着那杯,穿过教室。从他到江舒砚的座位,要经过六排课桌,大约十五步。他走得很慢,慢到林枢樾从后面看了他一眼,心里数了一下——平时赵凤驰走这段路大概要六秒,今天走了九秒。不是因为腿出问题了,是因为他在想,把这杯奶茶放在江舒砚桌上的时候,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赵凤驰把那杯芋泥波波放在江舒砚桌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咚”。杯底接触到桌面的那一瞬间,声音很小,但江舒砚听到了——他的手停了。
      江舒砚正低着头写物理题。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滑动,一行一行的公式,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的字和赵凤驰的字放在一起,就像两个世界的人写的。一个是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一个是连笔带划、歪歪扭扭。但他的笔停了。在赵凤驰把杯子放在桌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笔尖压在一个等号上,墨水沿着等号的那一横洇开,把一条横线变成了两条。
      他抬起头,看到赵凤驰站在他桌边。赵凤驰的手已经空了——已经放下了。他没看江舒砚,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语气很随便,好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不值得被记住的事。但他在跟谁说话?旁边没有人。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他在跟空气说话。
      “你的。”赵凤驰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不是他故意说那么大声,是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瞬——奶茶发完了,大家都低头在喝,没有人说话。所以“你的”这两个字在安静的教室里滚了一圈,落进了好几个人的耳朵里。
      江舒砚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像一层薄薄的汗。标签上写着“芋泥波波,少冰,七分甜”。不是他的口味——他不知道自己的口味是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奶茶了。破产以前他喝,喝最贵的,加双份芋泥,加燕麦,加奶盖,甜到齁。后来不喝了。不是不想喝,是不敢。一杯奶茶的钱够他吃两天午饭。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几道视线同时落在江舒砚身上。赵凤驰给全班买奶茶不奇怪,他有钱,心情好就请客。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他也请过,上个月月考他也请过。但专门把一杯放在某个人的桌子上,还说了“你的”——这不在“请全班”的范围里。以前他请客的时候,奶茶都是林枢樾发的,一杯一杯按标签扔过去,接到就接到,没接到掉地上自己捡。赵凤驰从来不参与发奶茶的环节。今天他参与了。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笑声盖过去了。江舒砚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习惯了被注视——不,他不习惯,他从来没有习惯过。他只是学会了假装没感觉。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根针扎在哪里。后脑勺、左肩、右肩、后背。他把奶茶往桌斗里推了一点,手指碰到杯壁,凉的。水珠沾在指尖上,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你不用——”
      “买了就是买的。”赵凤驰已经走回自己座位了,声音从教室另一头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不喝就扔了。”
      不喝就扔了。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江舒砚看着那杯奶茶,想起了赵凤驰之前说的话——“买多了,扔了也是浪费”“便利店第二件半价,不买亏了”。每一次他都说“不喝就扔了”。每一次他都知道江舒砚不会扔。因为他知道江舒砚不扔东西。那盒酸奶还在桌斗最里面,那瓶水也是,那个面包袋叠好了放在酸奶旁边。他不是在收藏,他是在攒。攒够了就告诉自己:有人给过我东西,我不是一个人。
      旁边桌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小声说:“芋泥波波,这个最贵的哎。赵凤驰对你真好。”江舒砚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对你真好”这三个字太大了,他接不住。他低下头,把奶茶又往里推了推,推到了桌斗最深处,和那盒酸奶、那瓶水放在一起。酸奶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但他没扔。不是因为忘了,是舍不得。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程垄站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的楞次定律,黑板上画了一个线圈和一块磁铁,线圈的圈画得不太圆,磁铁的N极和S极写反了,他又擦掉重写。他的板书一向很乱,字挤在一起,图的比例也不对,但讲得很清楚。他不用PPT,不用投影仪,就用一支白色粉笔和一块用了好几年的黑板,把楞次定律讲透了。
      “增反减同,来拒去留。”程垄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八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前奏。“八个字,记住了,考试够用了。”
      赵凤驰难得没有趴着睡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不是看程垄,是看黑板上那个线圈旁边的受力分析图。程垄画的那个受力分析图,箭头画得歪歪扭扭的,比赵凤驰画的还歪。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几秒钟,心想:这要是江舒砚画的,肯定要擦掉重来了。江舒砚擦掉别人画的歪箭头时从不叹气,从不皱眉,只是平静地、自然地把它重新画好。赵凤驰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转了个身,看向江舒砚。江舒砚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很直,笔记本摊在桌上,红笔和黑笔分别放在笔记本两侧,像两个站岗的士兵。程垄讲的每一个字他都在写,笔记密密麻麻的,但排列得很整齐。他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一侧肩膀上,把他的校服照得发亮,布料上的细小纤维在光线里变成了一层金色的绒毛。
      他的侧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太阳穴附近的皮肤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纹路,细细的,像一张没有完成的地图。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去拨,就那么垂着,透过头发的缝隙看本子。他的睫毛很长——不,不算很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赵凤驰看了他大概五秒钟。
      然后林枢樾的橡皮飞过来,砸在他脑门上。橡皮是灰色的,上面用黑笔写着“L.S”两个字母。赵凤驰记得这块橡皮——小学的时候林枢樾就在用了,换了好几块,但每次买的都是同一种,写上去的字母也从歪歪扭扭变成了横平竖直。
      “看什么呢?”林枢樾从前面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嘴角带着那种“我都知道”的笑。那个笑容太欠揍了,赵凤驰想把橡皮扔回去砸他脸上。
      “看你妈。”赵凤驰把橡皮扔回去。
      “我妈今天没来上课。”
      “那看你。”
      林枢樾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但他在转回去之前,用只有赵凤驰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芋泥波波,少冰,七分甜。你还说你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赵凤驰没接话。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江舒砚。江舒砚还在写笔记,什么都没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赵凤驰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黑板上的线圈。线圈中间有个箭头,程垄画的,歪的。他想起江舒砚说“箭头画直一点”时的语气,不是嫌弃,是认真。因为他在乎。因为他在乎那些箭头,在乎那个角度,在乎那个单位换算,在乎那些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了”的东西。赵凤驰把笔转了一圈。“烦死了。”他小声说了一句。
      程垄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行字,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教室。“赵凤驰。”
      “到。”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听懂了’。”
      程垄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继续讲下一道题。林枢樾在前面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晚自习结束后,赵凤驰回到公寓,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砸进沙发里。沙发陷下去一块,把他整个人包住了。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照亮了他的脸。
      林枢樾发来消息。
      林枢樾:你今天看江舒砚看了至少十次
      赵凤驰:你数了?
      林枢樾:闲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承认?
      赵凤驰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林枢樾在等他的回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赵凤驰:承认什么
      林枢樾:你自己知道
      赵凤驰:我不知道
      林枢樾:那你去问别人。你去问你妈,你天天中午给一个人买饭团、买水、买奶茶,把人家领到天台上补课,上课盯着人家看——这不叫在意叫什么
      赵凤驰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待机的小红灯亮着,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眨眼睛。他在想,“在意”这个词语的重量是多少克。大概比一个饭团轻,比一瓶水重。
      他想起今天中午,江舒砚趴在桌上休息。他趴在手臂上,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赵凤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了江舒砚的肩膀上。外套是早上出门随便拿的,不是校服,是自己的黑色卫衣,布料软,有洗衣液的味道。他搭上去的动作很轻,怕把人弄醒。
      江舒砚醒了。他抬起头,看到肩膀上的外套,愣了一下。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孔里还有睡意的雾气。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那件外套裹紧了。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就是裹紧了,把下巴埋进领口里,又趴下去。
      赵凤驰已经转过头去假装看手机了。手机屏幕上是林枢樾发来的一张表情包,他没看进去。
      “不用——”江舒砚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再睡会儿。”赵凤驰没看他,“还有十五分钟打铃。”
      江舒砚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把脸埋在校服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赵凤驰身上的味道一样。
      赵凤驰的手机屏幕显示着时间,十三分钟。他没有动,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身后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那十三分钟里,他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睡着的时候,不抖了。他的手不抖了,肩膀不抖了,呼吸也不抖了。像一台一直嗡嗡响的机器终于停了电,安静了。
      赵凤驰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橘黄色的路灯连成一条线,蜿蜒着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远处有几栋高楼的窗户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他以前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大到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在意。现在他觉得这个城市很小,小到他的脑子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在意就在意吧。”他对着窗户说。声音不大,只有自己听到。
      第二天中午,天台。赵凤驰到的时候,江舒砚已经在做题了。他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两瓶水和两份饭团。饭团是金枪鱼味的,他昨天特意去便利店看了,金枪鱼味的最贵,比普通的贵三块钱。他不知道江舒砚喜不喜欢吃金枪鱼,但他觉得贵的应该比较好。
      江舒砚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不再问“你又买多了”,也不再问“你每天中午都买多”,更不再说“你不需要”。他只是安静地拿起饭团,安静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昨天那个芋泥波波。”
      赵凤驰正在喝水,差点呛到。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嗯?”
      “你给所有人的都是普通奶茶,给我的是芋泥波波。”
      赵凤驰把水瓶从嘴边拿开,拧上盖子,盖子没拧紧,他又拧了一下。“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江舒砚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标签上写着。芋泥波波,少冰,七分甜。”
      赵凤驰沉默了几秒钟。他在想怎么编一个让江舒砚信服的借口。“便利店剩的,没了,就剩这一种。”
      “你的意思是,芋泥波波卖不出去,只剩它了?”
      “……对。”
      “芋泥波波是卖得最好的。”江舒砚的语气没有变化,不是在质问,不是在拆穿,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说“力的方向画错了”一样平静。
      赵凤驰被噎住了。他盯着江舒砚。江舒砚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吃那个饭团,表情很平静。但赵凤驰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不是那种大片的、明显的红,是很淡很淡的一层,像冬天被冷风吹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赵凤驰看着那两只红红的耳朵尖,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能从一张卷子里看出摩擦力箭头画反了,能从一场考试里看出选择题是蒙对的,能从一页笔记里看出哪个公式写漏了。但他看不出——或者他看得出来,但他不敢信——赵凤驰为什么要把芋泥波波放在他桌上。
      “江舒砚。”赵凤驰叫他。
      江舒砚抬起头。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很小,白白的,贴在嘴唇边上。他自己不知道。
      “你耳朵红了。”
      江舒砚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指尖碰到了发烫的耳廓。然后他把脸转开,低下头,整个人缩了缩。“……风太大了。”他的声音从刘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赵凤驰看着他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有人拿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从下往上涂了一遍。
      赵凤驰笑了一下。露出虎牙的那种笑。
      江舒砚没看到。他把脸埋在笔记本后面,假装在看题。但那页笔记本上写的是“受力分析”四个字,他看了三分钟都没翻过去。纸页上那四个字的笔画,他都快不认识它们了。受力分析。四个字,十一画。他的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没有看错。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等耳朵的温度降下来。
      赵凤驰靠着水泥柱,嘴里叼着棒棒糖,看着天台上方的天空。今天没有云。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干净得不像真的。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飞过去,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慢慢地散开,变成一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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