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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考 月考成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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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下了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从周五晚上一直下到周日中午,中间停了两三个小时,又接着下,像是有人在云端开了一个没拧紧的水龙头。周一早上天还没放晴,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滤镜里。空气又湿又闷,呼吸进去像在喝水。
赵凤驰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地上还是湿的。水泥地上积了几个浅水坑,映着天空灰白的颜色,踩上去鞋底会发出“啪嗒”一声。那根生锈的旗杆上挂着水珠,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像有人在旗杆顶上泼水。
江舒砚已经在了。他坐在平时那个位置——背风的那一侧,靠着水泥柱。但他今天没有做题。他抱着书包,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书包上,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校服袖子撸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一块没打磨好的石头。
听到铁门的声音,他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你来了。”
“嗯。”
赵凤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掏出卷子,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叼进嘴里。草莓味的。他最近只买草莓味的。
“你来得早。”赵凤驰说。
“嗯。第四节是自习。”
“你吃了吗?”
江舒砚顿了一下:“吃了。”
赵凤驰看了他一眼。江舒砚的脸色比平时还白,嘴唇发干,有一小块起了皮,眼睛下面的青黑又深了一些,像是有人用炭笔在眼下画了两道。他的手指搭在书包拉链上,指尖泛白——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攥得太紧了。
赵凤驰想问“你怎么了”,但没问。他怕问了之后江舒砚会说“没事”——然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他怕的不是“没事”这两个字,怕的是江舒砚说“没事”的时候,脸上那种“你在关心我吗”的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还没学会。
他把棒棒糖咬碎,咔嚓一声。“明天的月考。物理卷子,你帮我押几道题。”
江舒砚抬起头,像是没想到赵凤驰会主动提考试的事。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先把受力分析和圆周运动复习一遍。选择题最后三道做完别急着交,检查单位换算。计算题不会做就把公式写上,空着的一分都没有。”
“还有呢?”
“受力分析的箭头画直一点。”
赵凤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在嘲笑你”的笑,是那种“你说这话真像个小老头”的笑,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度。“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考。”
江舒砚的手指掐了一下虎口。那个动作很小,很快,但赵凤驰看到了。他总是在看江舒砚的手。那双手太瘦了,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口上总有新旧交叠的月牙印,旧的泛白,新的发红,像是他的手是一本每天都在更新的日记,每一道印子都是一句话。
“……我没紧张。”江舒砚说。
“那你话这么多。”
江舒砚低下头,翻开笔记本。他的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卷了边,边角磨得发白,但里面的字还是整整齐齐,一个涂改都没有。他翻到圆周运动那一页,折角折得很整齐,用指甲压过,折痕笔直。
“你把向心力的公式写一遍。”他说。
赵凤驰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写:F = mv?/r。字比以前工整了,以前他写的v像对勾,现在至少能看出是字母了。
“角速度呢?”
ω = Δθ/Δt。
“线速度和角速度的关系?”
v = ωr。
江舒砚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他的头点得很轻,幅度很小,像是怕动作太大了会惊动什么。“你认真背了。”
“你让我背的。”
江舒砚没有再说话。他把笔记本翻到后面,找了一道圆周运动的综合题,推到赵凤驰面前。那道题他用红笔在题号上画了一个圈——不是重点标注,是那种“这道题一定要让他做”的圈。
赵凤驰看了那道题。不是最难的,但也不是最简单的。题干里给了一个竖直平面内的圆周运动,有重力、有向心力、有临界速度。题目的字是印刷体,但江舒砚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注意最高点和最低点的区别。”
他没有马上动笔。他在脑子里把江舒砚讲过的东西过了一遍——“向心力不是真正的力,是其他力的合力”“最高点的最小速度是根号下gr”“最低点的速度可以用能量守恒算”。这些句子从江舒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感叹号,但赵凤驰每一句都记得。不是因为记忆力变好了,是因为那些话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在为你讲,你在为他听。
他开始写。
受力分析,先重力后支持力。向心力,指向圆心。临界速度,代公式。能量守恒,列方程。
写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最高点的速度算出来了,但最低点的速度他不确定是用力学公式还是能量守恒。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他没有抬头看江舒砚——他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又在求助。但他的笔停了太久了,久到纸面上的墨水点从小点变成了一个小圆。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后颈上。
他抬起头。江舒砚没有看他——不,他看了,但在他抬头的瞬间移开了。目光落在草稿纸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无意识地在数什么。
赵凤驰突然就知道了。用能量守恒。
不是因为江舒砚给了他任何提示。是因为他的手指点了两下。是因为他的目光落在草稿纸上的那个位置。是因为他在那里。
赵凤驰继续写。
写完了。他把卷子推到江舒砚面前,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江舒砚的手指,凉了一下。
江舒砚看了两分钟。从头到尾,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字母,每一条横线,每一处等号。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不满意的那种皱眉,是认真的那种。他在检查。在确认。在替赵凤驰把最后一道防线把住。
“对了。”他说。
赵凤驰靠着水泥柱,把棒棒糖叼回嘴里。糖已经化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棒,他叼着它,像是在叼着某种仪式感的残余。“你教的。”
“你自己做对的。”江舒砚合上笔记本,“明天考试,把今天这几道题的思路记住就行。”
“嗯。”
“别紧张。”
“我没紧张。”
江舒砚看了他一眼。赵凤驰的嘴里叼着塑料棒,表情是标准的“老子不在乎”,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和刚才江舒砚的动作一模一样。不是故意的。是不自觉的。是身体记住了另一个人的节奏。
江舒砚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水汽太重了,裤子上的灰没拍干净,又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走了。”
“江舒砚。”
他停下来。
赵凤驰想说“谢了”,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以前从不说谢谢。他不需要说。他想要什么,动动手指就有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要的不是物理题的答案,不是六十一分的卷子,不是任何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他想要的是——明天考试的时候,他做出来的那道大题,能让江舒砚说一句“对了”。
“明天的卷子,我会做。”赵凤驰说。
江舒砚没有回头。“……嗯。”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震落了几滴挂在门框上的雨水,砸在地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赵凤驰把那根塑料棒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上面被他咬烂的痕迹,放进了口袋。不是口袋里。是桌斗里。他的桌斗已经有三根塑料棒了,都是草莓味的。他没有扔。不是刻意留着,就是没有找到垃圾桶。
月考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赵凤驰的语文卷子写满了但不知道写了什么,数学卷子写了一半,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考完数学的时候林枢樾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林枢樾说“你上次说‘还行’的时候考了38”,赵凤驰说“那是物理”。
下午第二场考物理。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赵凤驰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一眼——圆周运动,和江舒砚上周讲的那道题很像,连数字都没怎么改。他没有马上做题。他闭上眼,回想天台上的那些中午。江舒砚的声音。线速度的方向是切线方向。角速度的单位是弧度每秒。最高点由重力和拉力的合力提供向心力。那些话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他睁开眼,开始做题。
受力分析的箭头画得很直。公式写得很整齐。单位换算没有漏。他在“g=9.8”那一行停了一下,想起江舒砚说“考试的时候用10就行”,又想起他说“但9.8更精确”。他用的是9.8。不是因为更精确,是因为江舒砚说过。
他用了四十分钟做完了会做的题,又用了十分钟检查了一遍。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赵凤驰从来没有提前交卷后还留在座位上的时候。以前他都是做完选择题就交,大题全空着,名字写的最大的那个就是他。
考完试,赵凤驰走出考场,在教学楼门口遇到林枢樾。林枢樾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鞋上,又扫回来。
“你脸色不太好。”
“我正常。”
“你正常的时候脸上写的是‘别惹老子’,今天写的是‘我好像做出来了一道题’。”
“……你有病。”
“遗传的。”林枢樾喝了一口水,“考得怎么样?”
赵凤驰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江舒砚正从那边走过来,书包背得紧紧的,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是在走一条随时会断的钢丝。
“江舒砚。”赵凤驰喊了一声。
江舒砚抬起头,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在犹豫。
“物理考得怎么样?”赵凤驰问。
江舒砚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话还是只是在调整呼吸。“……还行。”
“‘还行’是多少?”
“分没出来,不知道。”
赵凤驰“啧”了一声。林枢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水瓶盖子拧紧,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教学楼门口聊物理?我饿了,去吃饭。”
两天后,月考成绩出来了。
物理课代表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用透明胶粘了四个角,贴得端端正正。一群人围在那里看,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兴奋地拍桌子,有人叹气说又考砸了。
赵凤驰本来不想看。他从来不看成绩单,因为看了也只会在倒数前十里找到自己的名字。他坐在最后一排,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假装在睡觉。
但林枢樾跑过来拍他的桌子,拍得整个桌子都在震。
“赵凤驰。”
“干嘛?”
“你物理多少分你知道吗?”
“不知道。”
“六十一。”
赵凤驰从手臂里抬起脸。他以为林枢樾在开玩笑,但林枢樾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的表情是那种——你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一棵树,你不信,但你希望它是真的。
“六十一。”林枢樾重复了一遍,“你及格了。从38分到61分,进步23分。全班进步最大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视线同时落在赵凤驰身上。赵凤驰靠在椅背上,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包装纸,叼进嘴里。他的表情是“老子不在乎”,但他的手指在桌斗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舒砚的方向。
江舒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东西,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好像什么都没听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一侧肩膀上,把他的校服照得发白。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但赵凤驰注意到——江舒砚写字的笔停了一秒钟。
就一秒钟。笔尖压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然后继续写。
赵凤驰把那不到一秒的停顿记在心里。像把一枚硬币塞进存钱罐里,叮当一声。存钱罐里已经有很多硬币了——江舒砚耳朵红的时候,江舒砚说“对了”的时候,江舒砚接过面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一枚一枚,叮叮当当。
下午自习课,班主任孟佳伟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这次月考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赵凤驰同学,物理单科从38分提升到了61分,进步了23分。希望大家向他学习。”
全班的目光再次落在赵凤驰身上。有人小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人接:“他是不是作弊了?”声音不大,但赵凤驰听见了。他把椅子往后一仰,两条长腿伸到课桌外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作弊能从我这里抄到61分?”教室里的笑声把那些议论盖过去了。
赵凤驰的余光一直落在江舒砚身上。江舒砚没有笑,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他依然低着头写东西,像什么都没听到。但赵凤驰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接近。那是一个很微小的、不对称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但赵凤驰看到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赵凤驰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过教室中间那条过道,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把月考卷子折了一下,展开,又折了一下,最后直接拍在江舒砚桌上。
“六十一。”赵凤驰说,“你教出来的。”
江舒砚看了一眼卷子上的分数,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选择题最后一道你蒙对的吧?”
赵凤驰的笑容僵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教过那类题。明天中午把那道题带上,我给你讲。”
赵凤驰看着江舒砚平静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不会夸奖别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感谢。你对他好的时候,他手足无措。你谢他的时候,他也手足无措。他唯一不手足无措的时候,是在讲物理题的时候。在物理题面前,他不是那个被挤出了队伍的人,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影子,他是江舒砚,年级前三,物理单科第一。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一张卷子、一本笔记、一支笔。但那是他的世界,他在那里站着,不弯腰。
“行。”赵凤驰说,“明天中午,我带题。”
他转身要走。
“赵凤驰。”
他停下来。
“六十一分。”江舒砚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认真听了。”
赵凤驰看着他。江舒砚没有看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匀速,平稳,没有犹豫。
赵凤驰把那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认真听了。”不是“你真厉害”,不是“你进步了”,不是“你太聪明了”。是“你认真听了”。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评价。因为只有江舒砚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因为只有江舒砚在乎,他有没有认真听。
“……嗯。”赵凤驰说。
然后他走了。
他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来。他把那根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棒。他把塑料棒放进了桌斗里,和之前的三根放在一起。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无意。
窗外天晴了。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的墙上,把湿漉漉的墙面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像眼泪干了的痕迹。
赵凤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他的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