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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补课 第二天补课 ...

  •   第二天中午,赵凤驰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江舒砚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
      阳光比昨天好。昨天云多,天台上灰蒙蒙的,今天太阳大方地挂在天上,把整个天台照得发白。旗杆的影子投在地上,短了一截,正午的光线把它压成了一个敦实的黑块。空气里有股干燥的灰尘味,混着远处操场传来的橡胶跑道被晒热之后的味道。
      江舒砚坐在背风的那一侧,靠着水泥柱,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他今天换了根笔,笔杆是浅蓝色的,握笔的地方缠了一圈胶布,防滑。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没去拨,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赵凤驰推门的声响没有让他抬头。
      “你来了。”江舒砚说。
      “嗯。”
      赵凤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已经不凉了,坐上去温温的,隔着校裤的布料能感觉到太阳残留的温度。他把书包放在旁边,拉开拉链,掏出昨天那张卷子——已经不皱了,昨晚回家后他压在课本下面压了一晚上。卷子的边缘还是有点卷,但至少铺在地上不会自己弹起来了。
      “昨天的内容我复习了。”赵凤驰说。
      江舒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昨天长了一些,大概多了半秒钟。不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是在看他。看他说话时的表情,看他有没有在敷衍。赵凤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假装在看远处的旗杆。
      “那你画一个斜面上的受力分析。”
      赵凤驰接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斜面、一个小球、三个箭头。他的小球还是有点歪,但比昨天圆了一点——昨天画得像汤圆,今天至少像个鸡蛋了。斜面还是有点抖,但线条比昨天直了一些,至少能让人认出来这是个斜面。重力箭头竖直向下,支持力箭头垂直斜面,摩擦力箭头平行斜面。
      画完之后他又在重力箭头旁边补了一个小标注:一个虚线的平行四边形,把重力分解成两个分力。
      江舒砚凑过来看。他的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纸面。赵凤驰闻到他校服上的味道——洗衣液,很淡,几乎散了,混着一点纸张的油墨味。
      “方向对了。”江舒砚说,“但这个平行四边形是什么意思?”
      “昨天你说的,重力的分力,沿斜面和垂直斜面。”
      江舒砚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到赵凤驰的脸上,又移回去。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赵凤驰说不上来。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是一种更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好像他在确认一件事——昨天讲的东西,赵凤驰真的在听。
      “你记住了。”江舒砚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讲了我就记了。”
      江舒砚直起身,坐回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赵凤驰注意到他把那根浅蓝色的笔换到了左手上,又换回了右手。一个多余的、没有意义的动作。他在紧张。因为赵凤驰记住了他讲的东西,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今天讲圆周运动。”江舒砚翻开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那页的角折得很整齐,不是随手折的,是用指甲压过的,折痕笔直。“线速度、角速度、向心力。你学过吗?”
      “学过。没听。”
      江舒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怎么又不听课”,没有叹气,没有翻白眼。他只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画圆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笔就画成了,不像赵凤驰那种歪歪扭扭的线条。圆心标了O,半径标了r,圆周上标了一个质点。
      “线速度的方向是沿着切线方向。”他画了一个箭头,从质点出发,垂直于半径,“记住,切线方向。不是朝外,不是朝内,是切线。垂直于半径,沿着圆的切线。”
      赵凤驰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两秒钟。箭头画得很直,箭头头的角度是标准的六十度,像是用量角器比过的。江舒砚画什么都这样,受力分析的箭头、几何图形的辅助线、物理量的标注,全部工工整整。
      “为什么是切线?”赵凤驰问。
      “因为物体在圆周上运动的时候,每一瞬间的速度方向都是该点的切线方向。”江舒砚把笔倒过来,用笔尾指着图上的质点,“如果突然不受力了,它就沿着切线飞出去。你想想,雨天伞边甩出去的水珠,是沿着什么方向飞的?”
      赵凤驰想了想。雨天,旋转的伞,水珠从伞的边缘飞出去。不是朝外,不是朝内,是沿着伞的切线方向。他点了一下头。
      “切线方向。”他说。
      江舒砚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是笑,但接近了。
      赵凤驰看着那个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前物理老师讲这些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底下和林枢樾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中午吃什么”。林枢樾回“食堂”,他写“不想吃食堂”,林枢樾写“那你想吃什么”,他写“不知道”。一个纸条传了四个来回,最后决定去校门口吃面条。那节物理课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现在不一样了。不是他变认真了。是讲的人不一样了。
      “角速度的单位是弧度每秒。”江舒砚在纸上写了一个ω,“ω等于Δθ除以Δt。Δθ是转过的角度,单位是弧度,不是度。一圈是2π弧度,半圈是π弧度,直角是二分之π弧度。”
      他把这些写在纸边,字迹很小但很清楚。赵凤驰注意到他写π的时候,那两竖不是直直地戳下去的,是微微向外张开的,像一个站不稳的人。
      “π是3.14?”赵凤驰问。
      “3.1415926535。”江舒砚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个烂熟于心的数字,“但考试的时候保留π就行,不用代数字。代数字反而容易算错,π小数点后无穷无尽,你取几位都有可能和标准答案差一点。”
      赵凤驰觉得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老师讲的都好懂。不是因为他讲得有多好——当然,他讲得确实好,条理清晰,不跳步,不省略,不像有些老师讲着讲着就跳到下一步去了——而是因为赵凤驰不想在他面前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他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
      “向心力。”江舒砚在圆心处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圆周上的质点,“指向圆心。不是单独的力,是其他力的合力。在斜面上做圆周运动的时候,重力的分力和支持力一起提供向心力。在竖直平面内做圆周运动的时候,最高点由重力和拉力的合力提供向心力。”
      “公式呢?”
      “F等于m乘以v平方除以r。也等于m乘以ω平方乘以r。”江舒砚把这两个公式写在纸边,字迹很小但很清楚,“这两个公式要记住,考试直接套。不要自己去推导,浪费时间。”
      赵凤驰把这些写在草稿纸上,一边写一边默念。F = mv?/r,F = mω?r。他写了两遍,又念了两遍。写字的姿势比昨天端正了一些,昨天他几乎是趴着写的,今天坐直了。字也比昨天工整了——昨天写的v像一个倒过来的对勾,今天至少能看出来是字母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了。
      江舒砚看着他写完,等他放下笔。
      “你做这道题。”他从笔记本里找了一道题,推到赵凤驰面前。
      一道圆周运动的基础题。一个质量为m的小球,用长为L的轻绳拴着,在竖直平面内做圆周运动。问小球在最高点时的最小速度。
      赵凤驰读完题,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还是“这什么东西”。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把题又读了一遍,把已知条件圈了出来——质量m,绳长L,重力加速度g。最高点,最小速度。他想起江舒砚刚才说的话——最高点由重力和拉力的合力提供向心力。在最高点,小球的速度如果太小,它会掉下来。不掉下来的最小速度,就是绳子刚好不松驰的那个速度,也就是拉力刚好等于零的那个速度。
      他抬头看了江舒砚一眼。
      江舒砚没看他。目光落在题纸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没有“你该不会又不会吧”的暗示。他在等。这种等不是那种不耐烦的等,是那种“你想多久都行,我就在这里”的等。
      赵凤驰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最高点。重力提供向心力。他写下第一个式子:mg = mv?/L。
      然后解v。两边同时除以m,g = v?/L。两边同时乘以L,gL = v?。开方,v = √(gL)。
      他写完之后把纸推到江舒砚面前。
      江舒砚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字母,每一条横线。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不满意的那种皱眉,是认真的那种。他在检查,在逐行逐行地确认赵凤驰有没有漏掉什么。
      看完之后他的眉头松开了。
      “对了。”他说。
      就两个字。但赵凤驰觉得这两个字比他上高中以来听过的任何夸奖都好听。比“你真棒”好听,比“你进步了”好听,比“你太厉害了”好听。因为这两个字是从江舒砚嘴里说出来的。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个很细微的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赵凤驰真的懂了。
      风从天台上吹过去,把地上的碎石子吹得滚了两下。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课,哨子声隔了两栋楼传过来,变得很轻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今天的量够了。”江舒砚合上笔记本,“你回去把这几道题做一遍,明天我带答案来对。”
      “行。”
      江舒砚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拿起书包。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不是真的有事情要做,而是不想多待。赵凤驰后来才慢慢想明白,他是怕多待了就会开始期待。期待明天,期待下一个中午,期待那个每天都会来的人。而期待这件事,对江舒砚来说太危险了。期待意味着可能失望,失望意味着更深的坠落。他已经经不起更多的坠落了。
      “等一下。”赵凤驰叫住他。
      江舒砚停下脚步,抱着书包,没回头。
      赵凤驰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和一袋面包,放在地上。
      “拿着。”
      江舒砚转过身,看了一眼那瓶水和那袋面包。他的目光在面包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昨天的面包还没吃完?”他问。
      “吃完了。”
      “那这个拿着。”
      江舒砚看着他。赵凤驰脸上没什么表情,棒棒糖叼在嘴角,歪着头,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便利店第二件半价。不买亏了。”赵凤驰把视线移开,看向天台的另一边。
      江舒砚沉默了两秒。
      他走过去,弯腰拿起那瓶水和那袋面包。弯腰的时候他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谢谢。”
      “嗯。”赵凤驰站起来,“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赵凤驰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江舒砚跟在后面,保持几步的距离。
      走廊里,林枢樾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他看了赵凤驰一眼,又看了江舒砚手里那袋面包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话都没有说。等他俩走过去了,他才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赵凤驰收到一条消息。
      林枢樾:你今天又给他面包了?
      赵凤驰:嗯
      林枢樾:你不是说昨天是“今天想吃了”吗
      赵凤驰:今天也想吃了
      林枢樾:你以前从来不吃面包
      赵凤驰:人都会变的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消息。
      林枢樾:赵凤驰,你变了
      赵凤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他变了吗?他想了想。以前他放学就回家,从来不在操场上多待一秒。以前他不会注意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是什么表情。以前他不会因为一个人说了一句“对了”就高兴半天。以前他从来不吃面包。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回复。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不是林枢樾,是江舒砚。
      江舒砚:今天的面包,谢谢。
      赵凤驰看着这条消息。他打了“没事”,又删掉。打了“不客气”,又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
      赵凤驰:嗯。
      江舒砚没有再回复。
      赵凤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没有灭。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近处的街道上车辆来来往往。他想起今天在天台上,江舒砚说“你记住了”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个细微的上扬。不是疑问,是确认。他在确认一件事——赵凤驰是真的在听,不是在敷衍。
      赵凤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支润唇膏。管身被体温捂热了,不凉了。
      他把它翻了个面,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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