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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 天台相遇, ...
高二开学的第三周,江舒砚第一次站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不是来看风景的。
学校的教学楼一共六层,天台的门常年锁着,但那把锁早就锈断了——至少一个学期前就断了,没人报修,也没人来管。教导主任吴建中在晨会上说过一次“不要上危险区域”,说完自己都忘了。
江舒砚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天台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和一根生锈的旗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天台边缘,水泥护栏大概到他的胸口那么高,再往前半步,就是虚空。
他就站在那半步的位置上,既不往前,也不后退。
脚在抖。
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是躯体化。
他的手已经抖了快一年了,最开始是右手,后来左手也开始抖。不是那种冷了之后的哆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溢的颤,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漏,怎么都堵不住。
江舒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掐自己留下的印子。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哭不出来。像是有一层膜把所有的情绪都包住了,闷在里面,发酵,腐烂,最后变成一种钝钝的、持续的、不致命但也不让人活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撑在水泥护栏上。
风很大。
他想。
只要翻过去,一切就结束了。不用再躲父亲醉酒后的拳头,不用再听同学在背后说“看,就是那个破产的少爷”,不用再每天算着午饭钱够不够买一个面包,不用再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他闭了闭眼。
然后——
“你在这儿干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
江舒砚猛地回头。
天台的铁门边站着一个人。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一头扎眼的红发,被天台的风吹得凌乱但又张扬,皮肤白净,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赵凤驰。
整个学校没人不认识他。校霸,成绩倒数,但家里是顶级富豪。他走路永远鼻孔看天,对谁都一副“你谁啊”的表情。
赵凤驰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眯着眼看着他。
江舒砚不认识他?
不,认识。高二三班,坐在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但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江舒砚甚至不确定赵凤驰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毕竟在这个学校里,知道自己名字的人本来就不多。
“天台不让人上,你不知道?”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江舒砚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刚才那种躯体化的颤,而是一种本能的、应激性的恐惧。他太害怕和任何人对视了。每一次对视,他都觉得对方要伤害他——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被伤害。
他转过身,准备走。
不是从天台边缘翻下去——是从赵凤驰身边走过去,离开天台。
但赵凤驰挡在铁门前面,没有让开的意思。
“让一下。”江舒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赵凤驰没动。
他打量了江舒砚一眼,从他发白的脸色,到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再到他站的位置——太靠近边缘了。
赵凤驰虽然成绩倒数,人不傻。他看得出来,江舒砚刚才站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在看风景。
他皱了下眉。
“你刚才想干嘛?”
“……没什么。”
“没什么你站那么靠边?”
江舒砚没有再回答。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掐自己的虎口,一下,一下,指甲陷进皮肤里。
赵凤驰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见过很多人紧张的时候有小动作,揪衣角的、咬嘴唇的、抖腿的。但掐自己——把自己掐出印子来的——他第一次见。
“你别掐了。”赵凤驰说。
江舒砚没停。
“我说你别掐了。”赵凤驰的语气重了一点。
江舒砚的手指顿了一下,换了一只手继续掐。
赵凤驰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是真的烦了。不是烦江舒砚,是烦这个场景——他说不上来烦什么,就是觉得堵得慌。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行了,你走吧。”
江舒砚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像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动物。走到铁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声音还是那么轻。
然后他走了。
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赵凤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棒棒糖。他看了一眼护栏边缘——江舒砚刚才站的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刚才如果没上来,这人是不是就翻下去了?”
赵凤驰把这个念头甩掉,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走出了天台。
他不会知道,从那天开始,他会反复想起这个下午。
天台上那个低着头掐自己虎口的人。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他没有对他说什么话,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走吧”。
然后那个人就走了,像一个随时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影子。
---
接下来的一周,赵凤驰发现了一个事实。
他和江舒砚是一个班的。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无语了——他们是同学,座位只隔了一个空位,但之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人。
不是赵凤驰眼瞎,是江舒砚太安静了。
安静到像不存在。
上课的时候,江舒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的声音永远是最小的那一个,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下课的时候,别的同学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闹,他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做题,要么趴在桌上,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没有人来找他说话。
他也不去找任何人说话。
赵凤驰观察了他三天。
不是刻意观察的。是每次他转过头的时候,余光总会扫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江舒砚就像一幅被钉在墙上的画,永远不会改变姿势,永远不会主动移动。
第四天中午,赵凤驰在食堂看到了他。
江舒砚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有一个餐盘,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份最便宜的青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来填满一段没有人在意的时间。
赵凤驰端着托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江舒砚抬起头,看到是赵凤驰,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叫江舒砚?”赵凤驰问。
“……嗯。”
“我知道你物理很好。”
江舒砚没有接话。他看着赵凤驰,眼神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警惕——像是在分辨这个人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需要补物理。”赵凤驰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给我补课,我付钱。一小时多少,你开。”
江舒砚沉默了几秒钟。
“一小时一百五。”他说。
赵凤驰差点没笑出来。年级前三、物理单科第一,开价一百五。他憋住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行。什么时候开始?”
“……”
“怎么?”
“你……不是在耍我吧?”江舒砚的声音很低,低到赵凤驰差点没听见。
“我耍你干嘛?”
“因为……”江舒砚停了一下,“所有人都会耍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自怜,不是矫情,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赵凤驰看着他。
他的心里又出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我从来不耍人。”赵凤驰说,“我说补课就是补课。你不信拉倒。但除了我,还有谁会给你付一小时一百五?”
这话说得不客气,甚至有点刺耳。
但江舒砚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反而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那种“原来你也是来找我麻烦的,但你这个麻烦的方式我熟悉了”的微妙变化。
“……中午在天台。”江舒砚说,“天台没人。”
“行。”
赵凤驰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托盘走了。
他没有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夹给江舒砚,没有说什么“你要多吃点”之类的话。他不是那种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他走了两步之后,又折返回来,把一盒酸奶放在江舒砚的餐盘旁边。
“送错了,多了一盒。”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舒砚看着那盒酸奶。
食堂的酸奶是配餐买的,一块五一盒。赵凤驰那种人根本不会在学校食堂买酸奶——他家冰箱里全是进口的。
餐盘里的白米饭和青菜还是温的。
江舒砚拿起那盒酸奶,没有喝。
他把酸奶放在书包侧袋里,带回了教室。
---
中午。天台。
江舒砚到的时候,赵凤驰已经在了。
赵凤驰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月考卷子,分数那一栏写着“38”。他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饭团。
江舒砚在他对面坐下来。
“卷子给我看看。”江舒砚说。
赵凤驰把卷子推过去。
江舒砚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不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差”的皱眉,而是一种认真的、在分析问题的表情。
“你力的分解完全不会。”江舒砚说。
“嗯。”
“受力分析也不会。”
“嗯。”
“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你全部空着。”
“嗯。”
“你上课听了吗?”
赵凤驰想了想:“没有。”
江舒砚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受力分析的那一页,推到赵凤驰面前。
“我先给你讲基础概念。你把卷子放到一边,今天不讲题,只讲概念。”
赵凤驰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个知识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旁边画了清晰的示意图。
“你这笔记做得比我作业都认真。”赵凤驰说。
江舒砚没理他,开始讲。
“力是一个物体对另一个物体的作用,不能离开物体单独存在。你看这个图,一个小球放在斜面上,它受到几个力?”
“三个?”赵凤驰猜的。
“哪三个?”
“……重力、支持力、摩擦力?”
江舒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对。”他说,“但你只猜对了名字。你画一下。”
他把笔递给赵凤驰。
赵凤驰接过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球和一个更歪的斜面。
江舒砚看了两秒钟,用橡皮把斜面擦掉,重新画了一条直线。“我把斜面画正一点。”
赵凤驰注意到,江舒砚擦他画的东西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自然地把它重新画好。
“受力分析的顺序是:先重力,再支持力,最后摩擦力。顺序不能乱。”江舒砚指着图,“重力竖直向下,支持力垂直于斜面,摩擦力平行于斜面,方向与相对运动方向相反。明白吗?”
“明白。”
“那你画一遍。”
赵凤驰画了一遍。这次小球没那么歪了。
“力的方向对了,但箭头画歪了。”江舒砚说。
“……箭头歪了也要管?”
“判卷老师会觉得你概念不清楚。高考阅卷很快,印象分很重要。”
赵凤驰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看了两秒钟,擦掉,重新画了一个直的。
“可以了吗?”
“嗯。下一步,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的两个分力。”
赵凤驰画了一条虚线,又画了一个箭头。
江舒砚看了一会儿:“角度标错了。这是三十度,不是四十五度。”
“差不多吧?”
“差十五度。”
赵凤驰叹了口气,擦掉重标。
那天中午,他们讲了四十分钟。从受力分析开始,到正交分解法结束。赵凤驰听了大概二十分钟,剩下的二十分钟在看江舒砚讲题时的表情——他讲题的时候,不抖了。声音比平时大一点,语速不快但很清楚,像个老师。
“今天就到这里。”江舒砚合上笔记本,“明天同一时间?”
“行。”
江舒砚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拿起自己的书包。
“等一下。”赵凤驰叫住他。
江舒砚停下脚步,没回头。
赵凤驰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和一袋面包,放在地上,用下巴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多的。吃不完。”
江舒砚看着那瓶水和面包。
“你不需要——”
“我没可怜你。”赵凤驰打断他,语气有点硬,“买多了,扔了也是浪费。你不吃我就扔了。”
江舒砚沉默了几秒钟,走过去,弯腰拿起那瓶水和面包。
“……谢谢。”
声音很轻,但比在食堂里说“一百五”的时候重了一点。
“嗯。”赵凤驰把棒棒糖叼回嘴里,“走吧,要迟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赵凤驰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江舒砚跟在后面,保持几步的距离。
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林枢樾。
林枢樾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凤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舒砚。
“你中午不吃饭?”林枢樾问赵凤驰。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林枢樾看了一眼赵凤驰空着的手,又看了一眼江舒砚手里那袋面包,挑了挑眉。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晚上,赵凤驰收到了一条消息。
林枢樾:你的面包怎么在江舒砚手里
赵凤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打字:
赵凤驰:买多了
林枢樾:你从来不买面包。你说面包不如米饭。
赵凤驰:今天想吃了
林枢樾:那你吃了没
赵凤驰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身。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橘黄色的路灯连成一条线,蜿蜒着伸向远方。
他想起江舒砚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擦掉自己画的歪斜面对时候平静的表情,想起他说“箭头画歪了”时那种认真得有点可爱的语气。
赵凤驰把棒棒糖咬碎,发出咔嚓一声。
“江舒砚。”他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风把这三个字吹走了。
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
赵凤驰不知道的是,那天中午回教室之后,江舒砚把那瓶水放在了桌斗的最里面,和那盒酸奶放在一起。
他没有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喝。
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但每次他的手伸进桌斗摸到那瓶水的时候,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停一下。
冰的。
还是冰的。
他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赵凤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拿起手机给林枢樾发了一条消息。
赵凤驰:你知道江舒砚吗
林枢樾:谁?
赵凤驰:我们班的,坐最后一排靠窗
林枢樾:哦,那个很安静的那个?怎么了?
赵凤驰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的是:
赵凤驰:他物理很好
林枢樾:所以?
赵凤驰:我找他补课了
林枢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凤驰:闭嘴
林枢樾:你对他有意思?
赵凤驰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没回。
但他没有删掉这条消息。
---
作者有话说:开新文啦!校园救赎向,BE预警。赵凤驰(嘴硬心软校霸)× 江舒砚(安静破碎学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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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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