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醒逅笙》雾失洲

9、你躲我干什么 运动会后江

　　运动会结束那天下午，操场上的人散得很快。横幅被扯下来卷成一团，桌子搬回了仓库，矿泉水瓶收进黑色垃圾袋里摞成一堆。赵凤驰站在跑道边上，手里还攥着江舒砚递来的那瓶水，瓶盖拧紧了，水还是温的。
　　林枢樾从大本营那边走过来，把赵凤驰的校服外套扔在他肩膀上。“你站这里发什么呆？”
　　“没发。”
　　“你看了那边三次了。”
　　赵凤驰把外套拉下来穿好，拉链拉到一半。“那边有什么？”
　　“后勤的桌子。已经搬走了。”
　　赵凤驰看了一眼后勤桌子原来在的位置，只剩下地上一圈白桌布压过的印子。江舒砚不在了。他刚才递完水，赵凤驰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找林枢樾要棒棒糖，回头的时候江舒砚已经不在桌子后面了。那个白衬衫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像一滴水滴进了土里，不留痕迹。
　　“他去哪了？”赵凤驰问。
　　“谁？”
　　“江舒砚。”
　　林枢樾正在喝牛奶，喝到一半停下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上午就走了。后勤的事情宋扬安排了三个人轮班，他值的是第一班，十一点换班就走了。”
　　赵凤驰拿着那瓶水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运动会上残留的彩旗吹得猎猎作响。十一点。他跑完八百米是十点四十左右。也就是说江舒砚为了给他递那瓶水，在后勤桌子旁边多等了二十分钟。他值完班就可以走的，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瓶水，等着赵凤驰跑完。
　　赵凤驰把这件小事记在心里，表面什么都没说，把棒棒糖叼回嘴里。
　　“走了。”
　　“嗯。”
　　他们往校门口走的时候，赵凤驰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没有人追上来。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广播里还在放着运动员进行曲的最后一小段旋律，像一条尾巴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周一早上，赵凤驰到教室的时候，江舒砚已经在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的左侧肩膀上。他低着头，笔在纸上匀速移动，好像在写什么作业。赵凤驰从门口走到最后一排的这段路上，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位置。江舒砚没有抬头。他平时也不会抬头，但赵凤驰总觉得今天他的头比平时低得更深了一些，像是故意在避开什么——不是避开赵凤驰，是避开赵凤驰走过来的那条路线。
　　赵凤驰在他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边。他没有看江舒砚，但他听到江舒砚翻页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把那一页翻过去，好假装自己很忙。
　　上午四节课，课间的时候赵凤驰经过江舒砚的座位两次。第一次是去扔垃圾，第二次是去接水。每一次经过的时候，江舒砚的头都低着。他的笔在动，但赵凤驰注意到他写的字是乱的——物理卷子上的公式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重写到第三行的时候那道题还没解出来。以前他解这类题只需要两行。
　　中午，天台。
　　赵凤驰推开门的时候，江舒砚已经到了。他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但笔握在手里没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没去拨。
　　“你今天来得早。”赵凤驰走过去坐下。
　　“嗯。”
　　“上午你课间一直低着头。”赵凤驰从书包里掏出两瓶水和两份饭团，“你在躲我。”
　　江舒砚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没有。”
　　“那你抬头看我。”
　　江舒砚没有抬头。他看着笔记本上那行还没写完的公式，好像那行公式能给他提供某种庇护。赵凤驰等了几秒钟，把一瓶水和一份饭团推到江舒砚面前，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水瓶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你运动会那天值完班就可以走的。”赵凤驰说。
　　江舒砚的笔停了。
　　“你等了二十分钟。”
　　江舒砚没有说话。
　　“你等我跑完八百米。你手里拿着水。你看到我跑过来的时候，瓶盖是拧开的。”赵凤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等我？”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笔记本吹翻了一页。江舒砚伸手去按住那页纸，手指压在纸面上，指节发白。他把那页纸按平，然后松开手。
　　“我不知道。”他说。
　　赵凤驰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耳朵照得透明，里面的血管纹路隐约可见，细小的毛细血管像一片红色地图。赵凤驰能看到他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呼吸，每一次抖动都很小，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展开翅膀。
　　“你知不知道你在躲我的时候，耳朵是红的。”赵凤驰说。
　　江舒砚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又放下来了。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像是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周一补课。我来了。”江舒砚说，“我没有躲你。”
　　“你来了，但你不敢看我。”
　　江舒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放在笔记本上面，然后抬起头，看向赵凤驰。他的目光一开始是直的，看着赵凤驰的眉心，然后慢慢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眼睛的位置。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能看到里面细小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
　　“我现在看着你了。”他说。
　　赵凤驰被他这句话堵住了。他想说“那不一样”，但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江舒砚确实看着他了，眼睛没有躲，目光没有飘，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江舒砚的耳朵更红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从他眼睛的位置弹开，落到他身后的旗杆上，又落到他旁边的花盆上，最后落到自己膝盖的笔记本上。
　　“你现在还是没有在看我。”赵凤驰说。
　　江舒砚把视线收回来。这一次他没有看赵凤驰的眼睛，他看的是赵凤驰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目光落在赵凤驰的手指上，那根手指上还残留着运动会上攥太紧留下的发红印痕。
　　“你运动会跑第一的时候，我在看你。”江舒砚说。
　　赵凤驰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你看了多久？”
　　“从你起跑，到你跑完。”
　　“最后一圈的时候呢？”
　　“也在看。”
　　赵凤驰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糖棍卡在嘴角，像一个没有点燃的烟斗。“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敢看我了？”
　　江舒砚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起来，指尖掐进手心，像是要把一个回答掐灭在掌心里。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在想要说“不知道”还是说“我害怕”。他想了很久，久到风把笔记本又吹翻了一页，又吹翻了一页，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因为看完你跑第一之后，我发现自己想再看一次。”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了。他看了江舒砚几秒钟，看了他的耳朵、他的眼睫、他掐着掌心的手指，然后他把那份饭团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就再看一次。”
　　江舒砚没有回答，但他拿起了饭团。他的手指碰到包装纸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赵凤驰注意到他拿饭团的动作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拿起、撕开、咬一口，今天是拿起、停了一下、撕开、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手里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赵凤驰在等他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咬了一口饭团，嚼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也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赵凤驰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在听后面的动静。江舒砚在翻书，在写字，在偶尔停下笔来发呆。赵凤驰能分辨出来每一次停顿的长度——翻书大概是半秒钟，写字是持续的声音，发呆是笔尖压在纸面上、没有声音、时间超过三秒钟。他今天发呆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四次。
　　放学的时候赵凤驰在校门口等林枢樾。江舒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经过校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赵凤驰看着他，他也在看着赵凤驰。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走过去，经过赵凤驰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中午。”
　　“嗯。”赵凤驰说。
　　江舒砚走过去了，背影在校门口拐角处消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瘦长的符号。
　　林枢樾从走廊里出来，手里拿着那盒每天都会出现的牛奶。他没有说“走了”，他站在赵凤驰旁边，顺着赵凤驰的视线看了一下那个已经没有人了的校门口方向。
　　“今天不一样。”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还剩一半。“哪里不一样？”
　　“他跟你说话了。”
　　“他每天都跟我说话。”
　　“他今天自己开口了。”林枢樾拧开牛奶盒，喝了一口，“以前都是你问他，他回答。今天是他先说‘明天中午’。”
　　赵凤驰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半根棒棒糖一口咬碎，嚼了两下，把塑料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棒落在垃圾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赵凤驰。”
　　“嗯。”
　　“他明天中午会来吗？”
　　赵凤驰想了想。“会。”
　　“你怎么知道？”
　　“他说了会来。”
　　林枢樾没有再问。他们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赵凤驰走了一会儿，伸手接住了一片从头顶掉下来的叶子，看了看，又让它从指间滑走了。
　　他看着那片叶子落在地上，落在另一片叶子的上面。
　　他想，明天中午，天台。风会吹过来，江舒砚会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耳朵可能会红。他到时候会推开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至于坐下来之后说什么，他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他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