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盛夏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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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蝉鸣撕咬着盛夏长空，燥热的风席卷整座城市，滚烫日光铺满梧桐街道，宣告着一场漫长青春的落幕。
高考最后一门铃声落下的那一刻，积压数年的紧绷骤然消散。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顾清寒抬眼望去，漫天都是少年少女肆意的欢笑与雀跃，有人相拥庆祝，有人畅想未来，有人满怀忐忑等待分数，唯独他神色平静，一如过往十二年岁月，清冷淡然，波澜不惊。
八年朝夕相伴，从十岁初见那年盛夏，到十八岁蝉鸣聒噪的毕业季，他与顾知春，始终并肩。
两人一同从泥泞走到光鲜，从局促小院走到豪门大宅，从懵懂孩童长成挺拔少年。依旧是取自同一首诗的名字，依旧是一寒一春，一冷一暖。顾清寒愈发沉静内敛，周身气质清冷温润，眉眼清隽疏离，周身仿佛常年笼罩着一层远山薄雾，寡言少语，心思深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愤怒逃离、满心委屈的少年。岁月磨平了他所有尖锐棱角，却磨不掉深入骨髓的孤冷，也磨不掉唯独留给顾知春的温柔。
而顾知春，依旧是热烈鲜活的模样。眉眼明媚，笑意温暖，像永远不会落幕的春日暖阳，赤诚坦荡，干净纯粹。只是多年过去，换季干咳的旧疾从未痊愈，情绪激动、劳累奔波、受凉吹风，依旧会忍不住轻声咳嗽，脸色苍白脆弱，惹人心疼。
这么多年，顾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顾清寒是顾知春放在心尖上的人。
旁人议论身世，他挺身而出；旁人疏远冷落，他寸步不离；旁人不懂顾清寒的沉默隐忍，只有顾知春，读懂他所有温柔与不安。
放榜那日，两家院校分数都十分优异，前途一片坦荡。顾家上下一片欢喜，顾成江难得露出温和神色，夸赞两个儿子争气，未来可期。
偌大别墅里，热闹喧嚣，宾客往来，所有人都围着耀眼出众的顾知春祝贺，夸赞他天资出众，家世显赫，未来一片光明。偶尔有人提起顾清寒，也只是淡淡带过，客套几句，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轻视与疏离。
顾清寒早已习惯这般对待。
他安静坐在角落，看着满堂热闹，眉眼平淡，不争不抢，不悲不喜。从小到大，荣光与偏爱从来不属于他，鲜花与掌声永远围着顾知春，他早就安然接受了自己配角一般的人生。
直到顾知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挽住他的胳膊，眉眼弯弯，带着满心欢喜凑近他。
“哥，我们考完啦，终于不用天天刷题背书了。”
少年声音柔软，带着刚解脱的轻快，微微仰头看着他，眼底盛满星光，全然不在意周遭旁人异样的目光，只满心满眼都是身边清冷的兄长。
顾清寒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细碎的汗珠，动作轻柔自然，是十几年养成的习惯。
“想好去哪里了吗？”
志愿早已敲定，两人报考了同一座城市的顶尖大学，往后四年，依旧不会分开。可紧绷了整整三年，高考落幕，少年人总要有一场属于自己的旅行，奔赴热烈，奔赴自由。
顾知春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早就期盼了许久，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开口：“哥，我想让你带我去上海迪士尼。”
他轻声说着，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期盼，“从小到大，别人都去过迪士尼，只有我一直没去过。我不想跟爸爸妈妈去，我只想跟哥哥一起。”
他顿了顿，轻轻咳了两声，初秋未至，夏日燥热，依旧牵动着脆弱喉咙，缓了缓气息又继续道：“正好，你的生日也快到了，七月十号，我们那天在上海过生日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开开心心的。”
顾清寒微微一怔。
他自己的生日，从来没有人记得。
十岁之前，在贫民窟颠沛流离，母亲自顾不暇，从来不会在意他生辰几日。进入顾家之后，顾成江不在意，江敏只想着讨好顾家，所有人都记得顾知春的生日，隆重庆贺，鲜花蛋糕，礼物成堆。没有人会记得，七月初十，是他顾清寒的十八岁生日。
岁岁年年，他自己默默记着，悄无声息度过，不与人说，不与人盼，从不奢求祝福，从不期盼惊喜。
唯有顾知春，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他十八岁成年，记得他生辰日期，记得他所有不曾言说的心事，记得他漫长清冷岁月里，无人在意的重要日子。
心口常年冰封的角落，骤然被温热填满，软得一塌糊涂。
顾清寒看着眼前眉眼明亮、满心期待望着自己的少年，清冷眼底漾开极淡的温柔，轻轻点头。
“好，都听你的。”
没有多余犹豫，没有半句推辞。只要是顾知春想要的，只要是顾知春期盼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应允。
隔天，两人收拾简单行李，独自动身前往上海。
没有顾家保镖随行，没有家人陪同，没有豪门排场，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辆高铁，一场奔赴夏日与童话的旅行。
车厢平稳行驶，窗外风景飞速倒退，从熟悉的城市一路驶向繁华魔都。顾知春靠在窗边，兴致勃勃看着沿途景色，叽叽喳喳跟顾清寒说着趣事，偶尔说话急促，便轻轻咳嗽几声。
顾清寒安静倾听，时不时伸手递上温水，替他理顺呼吸，叮嘱他不要太过兴奋劳累。
高铁抵达上海时，已是傍晚。
霓虹初上，繁华都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喧嚣热闹。两人入住提前订好的酒店，房间干净温馨，距离迪士尼不远。顾知春奔波一路，略显疲惫，脸颊微微发白，忍不住低声咳嗽。
“累不累？”顾清寒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语气满是关切，“早点休息，明天要玩一整天，别熬着。”
“不累，一点都不累。”顾知春摇摇头，依偎在他身边，眼底满是雀跃，“一想到明天能和哥哥一起去迪士尼，我就一点都不困。哥，明天早上我们早点出门好不好？”
“好。”
一夜安睡。
七月十日，晴空万里，风和日暖。
这天，是顾清寒十八岁成年生日。
没有盛大宴席，没有贵重礼物，没有众人祝福，只有他最珍视的弟弟，陪着他，置身童话乐园，岁岁欢喜。
清晨阳光温柔洒落，两人早早出门，抵达迪士尼乐园。
踏入园区的那一刻，顾知春像挣脱束缚的小鸟，满眼新奇欢喜，眉眼明亮耀眼，浑身都散发着鲜活朝气。五彩缤纷的城堡，可爱灵动的卡通人物，欢快热闹的乐曲，随处可见的欢笑与浪漫，处处都是少年从未见过的美好。
他拉着顾清寒的手，蹦蹦跳跳往前走，一会儿看向旋转木马，一会儿望向高空巡游，开心得像个孩子。
“哥你看，好漂亮啊。”
“哥，我们去坐那个好不好？”
“哥，这个玩偶好可爱，我想买给你。”
一路走走停停，顾知春兴致高昂，脚步轻快，紧紧攥着顾清寒微凉的手掌，一刻也不肯松开。
顾清寒全程安静陪伴。
他本身并不喜欢热闹繁杂的场所，喧闹人群，绚烂烟火，缤纷童话，都与他清冷孤寂的性子格格不入。可只要身边是顾知春，再吵闹的环境，他都觉得心安，再无趣的游玩，都变得温柔珍贵。
他耐心陪着顾知春排队，陪着他坐旋转木马，陪着他看花车巡游，陪着他打卡每一个热门项目。
少年跑跳欢笑，偶尔激动急促，喉咙发痒，轻轻咳嗽几声，顾清寒便立刻停下脚步，放缓节奏，温柔安抚，从随身背包里拿出温水，小心翼翼递到他唇边。
几年如一日，他永远记得顾知春体弱畏寒，不能劳累，不能大喜大悲，永远细心照料，小心翼翼呵护。
旁人成双成对，家人相伴出游，情侣甜蜜依偎。
只有他们，一冷一暖并肩而立。清冷寡言的少年耐心迁就着明媚热烈的少年，温柔细致，万般纵容。
旁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两人却毫不在意。
从十岁那年初见，他们就早已习惯彼此相依，习惯旁人目光，习惯世间所有不同。
上午时光缓缓流逝，阳光渐渐热烈，两人吃过简单午餐，漫步在园区小道。树荫斑驳，微风轻柔，吹散夏日燥热。
顾知春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向身边沉静温柔的兄长。
“哥，你开心吗？”
顾清寒低头看向他，眼底温柔柔和：“开心。”
不是客套敷衍，不是随口应答。
长到十八岁，他从未这般开心过。
从小活在阴影里，背负私生子的不堪身世，忍受旁人非议排挤，活在顾家小心翼翼，隐忍克制，一生清冷孤寂，无人真心待他。
唯有今日，在盛大浪漫的童话乐园，在属于自己的十八岁生日，有世间最好的少年，满心满眼都是他，全心全意陪着他。
世间万般美好，不及身旁一人。
顾知春甜甜一笑，眉眼弯成好看弧度：“我也超级开心。能和哥哥一起过生日，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事。”
他没有说太多华丽祝福，没有准备昂贵礼物，只是纯粹又真诚，满心都是想要陪伴顾清寒。
下午花车盛大巡游。
绚烂花车缓缓驶过，音乐欢快悠扬，人物鲜活可爱，沿途满是欢呼与笑意。顾知春兴奋不已，紧紧靠在顾清寒身旁，不停挥手欢笑。
顾清寒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缱绻，一寸不离。
他看着顾知春明媚耀眼的模样，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初中教室，有人恶意诋毁他身世，少年不顾一切挺身而出，激动咳嗽，拼尽全力维护他。
想起十岁那个盛夏傍晚，他满心狼狈逃离顾家，蜷缩在公园长椅落泪，体弱多病的顾知春不顾咳喘，追着晚风跑来，拥抱满身阴暗自卑的他。
十二年岁月，春夏秋冬，寒来暑往。
世人皆嫌他身世不堪，卑微软弱，寄人篱下。
唯有顾知春，从初见那一刻起，就把他当成独一无二的哥哥，毫无偏见，毫无保留，毫无计较，一心一意偏爱他，守护他，温暖他。
是顾知春，岁岁年年，春风如期，奔赴而来，融化他所有冰雪，温暖他漫长岁月。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淡。
夕阳落幕，暮色降临，夜幕缓缓笼罩整片迪士尼乐园。园区灯光次第亮起，璀璨温柔，梦幻浪漫，整片城堡被暖光包裹，宛如童话仙境。
所有人都渐渐聚集到城堡前方，静静等待夜晚最盛大的烟火表演。
人群拥挤，热闹非凡。
顾清寒轻轻护着顾知春，将他拢在身前，隔绝周遭拥挤人群，牢牢牵着他的手，稳稳护住体弱容易不适的少年。
顾知春乖乖靠在他身侧，抬头仰望高大梦幻的城堡，眼底满是憧憬与温柔。
片刻沉寂之后。
夜空骤然一亮。
“咻——”
第一道烟火直冲云霄，在漆黑夜幕轰然绽放。
漫天绚烂烟火，璀璨夺目，五彩缤纷，划破寂静夜空。金色、粉色、紫色、蓝色烟火接连不断，一朵朵盛开，坠落，绽放，漫天流光，遍地星河。
城堡被烟火光芒映照得如梦似幻，晚风轻柔，漫天浪漫，世间所有美好，都汇聚在此刻。
周围阵阵惊叹欢呼，所有人都沉醉在极致浪漫之中。
顾清寒微微仰头，望着漫天盛放烟火，清冷眉眼被光影照亮，心底一片柔软安宁。
十八岁。
他成年了。
从泥泞贫民窟里卑微存活的江言辞，到顾家清冷孤冷的顾清寒，十八岁这一年，终于被温柔以待。
漫长孤寂岁月，终逢春日降临。
就在漫天烟火盛大绽放，光芒铺满夜空，浪漫笼罩整片天地之时。
身旁一直安静依偎着他的顾知春，缓缓握紧了他的手，指尖温热用力，紧紧贴合着他微凉的掌心。
少年微微仰头，眼底倒映着漫天璀璨星火，烟花不停闪烁，光影在他白皙干净的脸颊上明明灭灭，晕开温柔耀眼的光晕，眉眼清澈真挚真挚，满心满眼，皆是眼前之人。
晚风拂动少年发丝，烟火岁岁绽放，世间喧嚣尽数远去，只剩下他们两人，相依相伴。
顾知春声音轻柔，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认真郑重，温柔又虔诚，响彻在漫天烟火之下。
“哥，今天是七月十号，你的十八岁生日。”
漫天流光落在他眼底，温柔耀眼。
他紧紧攥着顾清寒的手，不曾松开分毫，迎着盛大绚烂的烟火，轻声缓缓开口。
“生日快乐，顾清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