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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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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这年,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落满了私立贵族中学的林荫道。
顾清寒和顾知春升入初一,依旧分在同一个班级。
两年时光,磨平了顾清寒初入顾家时那一身尖锐的戾气,却没能褪去他骨子里的清冷疏离。他身形抽长了不少,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眼愈发清隽冷冽,皮肤是常年不见热烈阳光的冷白,安静站在人群里时,像一株长在庭院深暗处的青竹,挺拔孤直,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薄凉。
而顾知春截然相反。他依旧是一副鲜活温热的模样,眉眼温润,笑意明媚,肌肤是健康的浅暖色,跑跳间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只是换季干咳的旧疾,半点没好,入秋之后,偶尔说话急了,便会浅浅咳两声,柔弱的模样,总能轻易让人心生怜惜。
顾家对外从未遮掩过两个孩子的存在,只对外宣称是顾家两位嫡子,双胞胎兄弟,生辰相差四月。豪门圈子的人情世故向来浅薄又虚伪,没人会主动戳破这层光鲜的假象,可背地里的窃窃私语,从来就没有停过。
贵族学校的学生,个个出身优渥,心思早熟,也最擅长看人下菜碟。
谁都知道,顾知春是顾成江名正言顺的小少爷,是顾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衣食无忧,万千宠爱。而顾清寒是两年前突然被接回顾家的人,来路不明,母亲更是上不得台面。
这些隐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灰,常年覆在顾清寒身上。
开学不过一周,细碎的流言便再次悄然蔓延开来。
午休的教室喧闹不已,大半同学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唯有靠窗的角落,是长久的安静。
顾清寒单手撑着下巴,低头看着桌上的数学练习题,笔尖停顿在演算纸上,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周遭的欢声笑语、细碎议论尽数被他隔绝在外,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独处,也习惯了旁人若有似无的打量与排挤。
“听说顾清寒根本不是顾家正经少爷,就是个私生子,他妈当年靠着不正当的手段缠上顾总,才让他进了顾家大门。”
“难怪他整天冷冰冰的,不爱说话,怕是心里自卑吧?寄人篱下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明明知春才是真少爷,他倒好,占着顾家二少的名头,天天跟知春黏在一起,看着真别扭。”
几道压低的议论声从后排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地落进耳中。
旁边几个凑热闹的同学低低嗤笑了一声,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窗边清冷的少年,带着孩童最直白、最刻薄的鄙夷。
两年了,这样的话顾清寒听过无数次。
从刚入顾家时邻里的窃窃私语,到小学同学的隐晦排挤,再到如今初中同窗的当面非议。这些话语不痛不痒,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直白的欺凌,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在人心上。
换做两年前,十岁的顾清寒会暴怒,会反抗,会忍不住撕碎这虚伪又刺眼的一切。
可现在的他,早已学会了不动声色。
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指尖稳稳握着黑色水笔,从容写完最后一步演算过程,将习题册轻轻合上。那些刺耳的话语,仿佛只是拂过耳畔的秋风,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早已麻木,也早已释然。
他的确是私生子,的确来路不堪,的确靠着母亲攀附权贵,才得以脱离泥泞底层,住进金碧辉煌的顾家别墅。这些是他无法辩驳、无法抹去的过往,他不必遮掩,更不必愤怒。
身在泥泞,本就不配奢求旁人的善意。
可下一瞬,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愠怒的少年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的窃窃私语。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顾知春刚抱着两瓶温热的牛奶从外面回来,远远就听见了后排的议论声。他快步走到座位旁,眉头紧紧皱着,白皙的脸颊染着浅浅的薄红,是生气的模样。
他自幼被呵护长大,性子纯粹温柔,极少动怒,此刻眼底却带着实打实的怒意,直直看向方才议论的几个男生。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男生没想到会被正主抓个正着,愣了一下,随即有人仗着家世不差,嬉皮笑脸地回道:“我们没胡说啊,本来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顾知春,你何必自欺欺人?”
“就是,顾清寒本来就不是你亲哥哥,他就是……”
“闭嘴!”顾知春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又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他就是我亲哥哥,唯一的亲哥哥。爸爸认可他,我认可他,他就是顾家的少爷,轮不到你们置喙!”
少年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孩童最纯粹的维护,干净又热烈。
他从小就黏着顾清寒,看着他清冷沉默的模样,看着他永远小心翼翼、克制隐忍的样子,心里总是软软的疼。他不懂大人世界的利弊权衡,不懂什么身份悬殊、身世高低,他只知道,从十岁那个夏天开始,这个温柔待他、事事让他、默默护他的人,就是他最亲的哥哥。
旁人可以不懂,可以非议,但绝不允许当着他的面诋毁分毫。
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或许是初秋的风偏凉刺激了喉咙,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知春胸口微微起伏,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急促又细碎的咳嗽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他咳得眉眼泛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单薄的肩膀不停颤抖,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脆弱。
方才还肆意调侃的几个男生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知道顾知春身体偏弱,换季必犯干咳,一旦咳起来就很难止住,平日里顾家上下和老师都格外迁就他。
下一秒,一道清冷的身影骤然起身。
顾清寒快步走到顾知春身侧,伸手轻轻扶住他微微颤抖的脊背,动作熟练又轻柔,带着常年磨合出来的习惯。他周身那层淡漠疏离的气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不易察觉的慌乱。
“别激动。”
他的声音很低,温和得压着语调,没有丝毫平日的冷硬。一只手稳稳顺着顾知春的后背,帮他舒缓气息,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温水,拧开瓶盖,递到他唇边。
“慢点喝,小口咽。”
两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摸清了顾知春所有的小毛病。
知道他换季畏寒,早晚容易咳嗽,所以书包里永远备着温水;知道他情绪起伏不能太大,激动、生气、跑动过猛,都会引发旧疾;知道他看着明媚鲜活,骨子里却格外柔弱,需要细心呵护。
顾知春靠在他的臂弯里,借着温水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断断续续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抬头看向身侧的顾清寒。
少年身形挺拔,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冷冽干净,可扶着他脊背的指尖,却格外轻柔温热。
“哥……”顾知春声音还有点沙哑,带着刚咳过的软糯委屈。
“我在。”顾清寒应声,语调温和。
他抬眼,淡淡扫过方才议论的几个男生。
没有凶狠的眼神,没有愤怒的质问,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瞥,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压迫感。那双眼眸清冷深邃,像盛着深冬的寒潭,平静无波,却让人莫名心怯。
“下次,别乱说话。”
短短六个字,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慑力。
那几个男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众人看着清冷寡言、拒人千里的顾清寒,唯独对顾知春温柔耐心,万般迁就;看着明媚单纯、待人温和的顾知春,唯独对着旁人的恶意,执拗又强硬,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哥哥。
这一对名字藏在同一句诗里的少年,一寒一春,一冷一暖,看似截然不同,却偏偏紧紧缠绕,无人能拆。
顾清寒收回目光,不再看旁人诧异探究的神色,抬手轻轻拂去顾知春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温柔,动作自然。
“还难受吗?”他低头轻声询问。
顾知春摇摇头,伸手主动攥住了他的袖口,温热的指尖紧紧贴着他微凉的布料,用力又安稳。
“不难受了,哥,我没事。”
他仰起脸,眼底的湿红还未褪去,却重新扬起了明媚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春日,温柔又耀眼。
“我就是不许他们说你坏话。”
少年的执拗直白,坦荡热烈,坦荡得让周遭所有阴暗的揣测、刻薄的非议,都显得格外狭隘不堪。
顾清寒看着他干净纯粹的眉眼,心底那片常年冰封寒凉的角落,再一次被悄悄融化。
世人皆看他寄人篱下,步步隐忍,活得小心翼翼,可怜又卑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的。
他在顾家的日子,从不是全然的寒凉窘迫。
他有顾知春。
有这个不管旁人如何非议、如何偏见,永远坚定站在他身边、满心满眼护着他的弟弟。有这束独独属于他的春日暖阳,穿透了他十几年的泥泞与寒凉,稳稳落在他贫瘠荒芜的世界里。
顾清寒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伸手轻轻揉了揉顾知春柔软的头发,动作是独一份的纵容温柔。
“嗯,我知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细碎地洒落在两人身上,落在少年清冷的眉眼上,落在另一人明媚的笑靥上,温柔地勾勒出两道相依的身影。
喧嚣的教室彻底恢复安静,无人再敢议论半句。
午休结束的铃声缓缓响起,清脆响亮,驱散了方才所有的阴霾。
两人并肩坐回靠窗的座位。
顾知春将手里一直捂着的温热牛奶拆开,习惯性地把口感更醇厚、温度刚好的那一瓶塞进顾清寒手里,自己拿着另一瓶小口喝着。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认真看书的少年,眼底满是温柔的依赖,小声开口,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顾清寒听。
“哥,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最好的哥哥,永远都是。”
顾清寒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牛奶,暖意透过薄薄的包装纸,一点点蔓延至心底,驱散了所有潜藏的寒凉。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眉眼弯弯的少年,清冷的眼底,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好。”
他轻声应着。
我是你的哥哥,永远都是。
放学的晚风格外温柔,卷着秋日独有的清甜,掠过长长的林荫道。
顾家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校门口,司机恭敬地等候在一旁。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顾知春依旧习惯性地黏在顾清寒身侧,半步不离。他走累了,就轻轻靠在顾清寒肩上,偶尔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每一次,身侧的少年都会立刻放慢脚步,低声叮嘱他慢点走。
夕阳落得温柔,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不分彼此。
车上,顾知春靠在顾清寒肩头,昏昏欲睡。秋日的倦意裹挟着他,浅浅的呼吸温热柔软,落在顾清寒的衣袖上。
顾清寒微微侧头,看着少年安静温顺的睡颜,眼底盛满了无人知晓的温柔与珍视。
他这一生,从泥泞底层走来,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母亲的卑微谄媚,父亲的冷漠轻视,旁人的偏见鄙夷,世间所有的刻薄与寒凉,他尽数尝遍。
他曾以为,自己的人生只会是无尽的清寒孤寂,孑然一身,冷暖自渡,永远活在不见光的阴影里。
直到顾知春出现。
是他十岁那年狼狈出逃时,追着晚风奔赴而来的温柔;是他受尽非议排挤时,坚定不移的维护;是他清冷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滚烫暖意。
清寒入远山。
他本是远山孤寒,无人问津,岁岁孤寂。
可偏偏,知春入旧年,晚风渡寒川。
这束突如其来的春日暖阳,闯遍了他所有荒芜的旧岁,温柔了他整个人生的寒凉。
车子平稳驶入顾家别墅,夜色悄然漫上来,温柔的灯火点亮了整座庭院。
顾知春悠悠转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抓住顾清寒的手,软软地喊了一声:“哥,到家啦。”
“嗯,到家了。”
顾清寒握紧他温热的手,应声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