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顾清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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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寒第一次见到顾知春，是在十岁那年。那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他叫江言辞。
他紧攥着母亲洗得发白的衬衫，穿出了顾家别墅的大门。大堂里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他的父亲——顾成江。旁边站着的，是一位与他年岁相仿的孩子，眉眼与他有八九分相似，像一对双胞胎。
只不过，一个是顾家小少爷，一个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小辞是吗？这是你弟弟，顾知春。知春，跟哥哥打个招呼。是哥哥吧？”顾成江拍了拍江言辞的肩膀，眼底却藏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视。
是啊，一个私生子和一个小情儿，有什么可重视的。要不是那个女人死了，他和江敏还不知道在哪个贫民窟里苟活。
“我七月的，今年十岁。”他开口回答，语气里藏着不自信，那是面对位高权重者时，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知春比你小四月，他十一月的，也十岁。真好，真好。”顾成江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他身后的小孩动了动，扬起软乎乎的脸：“江哥哥好，我叫顾知春，我们一起玩吧。”
“哎哟，叫他江哥哥呢，他现在也是顾家的一份子，姓顾啦。江言辞，我们明天去把名字改了。”江敏脸上满是谄媚，她想借着孩子的名字讨好顾成江。
“对对，改名。你从今往后，就叫顾清寒了。‘清寒入远山，知春入旧年’，和你弟弟取自同一首诗，好，好。”顾成江脸上依旧挂着虚伪的笑意。
顾知春眼睛瞬间亮了：“太棒了，我也有哥哥了！我要和哥哥一起住！”
顾清寒的脸骤然刷白。这些人凭什么，凭什么三言两语，就随意篡改他的姓名、他的过往。他用力推开母亲，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把一肚子的愤懑狠狠踩在脚下。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顾清寒这名字多好听啊。”江敏叹气。她挽住顾成江的胳膊，“让他一个人静静吧，我们先吃饭。”
“爸爸，江阿姨，我去找哥哥吧，我想和他一起玩。”顾知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二人。得到顾成江的应允后，他欢呼着跑出了大门。
顾知春是在公园的长椅上找到顾清寒的。少年蜷缩成一团，脸上挂着泪痕，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泪光。
“你来干什么？”顾清寒警惕地打量着顾知春，他厌恶那个家，连带家里所有人，都让他觉得生理性不适。
“那个，我来……咳咳……”顾知春话没说完，就一阵剧烈咳嗽。
顾清寒看他一直咳嗽不止，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你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喝点热水？”
他本想去对面超市买瓶矿泉水，摸了摸口袋，却空空如也。
“没事，咳咳……我一到换季就容易干咳，老毛病了。”顾知春缓了缓气息，他的脸色有点白，抬眼看向他，“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呀？”
“没有。我不是你哥哥，也不是你们顾家的少爷。”顾清寒瞬间冷下脸。说实话，他心底藏着浓烈的嫉妒——他们明明年岁相同、长相相似，可为什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凭什么顾知春生来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而他生来，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可你跟我一个姓啊，爸爸和江阿姨都说你是我的哥哥。”
看着顾知春天真纯粹的模样，顾清寒的心骤然软了。终究，只是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恶呢。他是私生子，可顾知春，什么都不知道。
“算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诶，别抱着我，脏。”顾清寒看见顾知春扑过来抱住自己，脸上闪过几分慌张。
“哥哥我不脏，我洗澡了，穿的是干净衣服。”顾知春一脸正经，“不信你闻闻。”说着就要凑上去，让顾清寒闻自己的衣服。
“没说你脏。是我身上脏，今天帮别人干了一天的活，有汗味。”顾清寒轻轻推开他，“会弄脏你的。”
“哥哥身上不脏，也不臭。哥哥是世界上最最干净、最最香的人。”顾知春又凑了上来。
两人闹作一团，顾清寒的脸上，终于绽开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
次日，顾清寒随他们一起去民政局改名。他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任凭顾知春怎么逗他，都不肯笑。
“哥哥坏，哥哥都不笑了。”顾知春撅起嘴，双手环胸，“我生气了，我不理哥哥！”
“知春，别这么幼稚，哥哥今天心情不好。”江敏慈爱地抚摸着顾知春的额头。
“知道了，江阿姨，哥哥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阿姨也不知道，你哥哥天生不爱笑，没办法呀。”江敏干笑两声，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不可能啊，哥哥昨天还笑了，我看见了！”
顾清寒听着两人的对话，心底漫开一阵莫名的烦躁，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顾知春是个直率任性的孩子，他把自己多了一个哥哥的事情四处传播。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他多了一个不爱笑、却和他长得很像的哥哥。
没经历过世事的孩子，心思总是纯粹又直白。他们对顾清寒感到好奇，却也带着孩童最直接的恶意揣测。或许他本性并非如此，但他成长的环境告诉他，要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身边的人。
那些细碎的流言，像初春藏在风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落在顾清寒的世界里。
有人说他是外来的野孩子，抢了顾知春的哥哥名分；有人背地里嘀咕他母亲的来路，顺带讥讽他寄人篱下的窘迫。这些话不重，却密密麻麻，日日岁岁地磨着顾清寒的傲骨。
他愈发沉默。
在顾家偌大的别墅里，他永远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吃饭时谨守规矩，说话时字字克制，褪去了初见那日的暴怒与委屈，活成了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水。唯独面对顾知春时，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会悄悄化开一道缝隙。
顾知春永远热烈、永远坦荡，像一束撞进寒山里的春日暖阳，不懂世间的参差，不懂人心的险恶。
旁人背地里说顾清寒坏话，他会皱着小脸大声反驳，拽着顾清寒的衣袖宣告：“这是我亲哥哥，最好的哥哥！”
有人孤立顾清寒，不肯和他玩耍，他就寸步不离地黏着他，把自己的糖果、玩具、所有人的偏爱，一股脑全都塞到顾清寒手里。
换季的时候，他依旧会犯干咳的老毛病，却还是会追着顾清寒跑，哪怕咳得眉眼泛红，也要扑进他怀里，软软地喊他哥哥。
顾清寒从来不会再发脾气，不会再抗拒他的亲近。
他习惯了在无人的角落，轻轻替顺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习惯了在他咳嗽时默默递上温水，习惯了收敛一身的戾气与防备，只把仅剩的温柔，全都留给这个天真纯粹的弟弟。
旁人都道，顾家两位小少爷，一个清冷寡言，温润疏离，一个明媚热烈，鲜活明媚。一寒一春，一静一动，取自同一句诗，本该遥遥相望，却偏偏缠缠绵绵，寸步不离。
岁月一年年翻过。
顾清寒彻底丢掉了江言辞这个名字，也彻底埋葬了贫民窟里卑微窘迫的过往。顾成江的轻视、旁人的非议、母亲的谄媚，都化作了他骨子里的隐忍与坚韧。他活在了光鲜的顾家，却始终带着一身洗不去的清寒孤冷。
唯有顾知春，是他漫长寒凉岁月里，唯一的知春。
多年后某个初春的傍晚，晚风温柔，落霞漫过别墅的长廊。已经长成少年的顾知春，依旧习惯性地靠在顾清寒身侧，眉眼弯弯，带着从小到大没变过的亲昵。
“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顾清寒垂眸看着身侧眉眼依旧温柔的少年，眼底积攒多年的寒霜，悄然化开浅浅暖意。
他记得。
记得十岁那年的盛夏，他满心愤懑、满身狼狈地逃离虚伪的家，是那个软乎乎的小孩，追着晚风跑来，不顾自己咳喘的旧疾，拥抱了满身泥泞、满心阴暗的他。
世间千万人，皆视他为附庸、为污点、为多余的私生子。
唯独顾知春，从初见那一刻起，就真心实意地、毫无保留地，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哥哥。
“记得。”顾清寒的声音低沉温和，落在晚风里格外温柔。
清寒入远山，知春入旧年。
原来这一生所有的清冷孤寒，都是为了等这一束独属于他的春日，岁岁年年，常驻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