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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眼前黑 他的名字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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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都因为他狂跳不止的心脏而停了半拍。」
秋阳铺在操场上,不算灼人,反倒裹着层温软的光,风掠过看台顶上的彩旗,卷来些细碎的声响,进行曲和各班零散的加油声,把刚开学不久的校园烘得满是少年人的鲜活。
操场的一角,参加50米迎面接力的同学正候场等待。看台上坐得稀稀拉拉,而温南在最安静的一角。
她背靠着微凉的栏杆,跟块木头似的坐得板正,指尖轻轻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凝了些细细的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
她扫了眼晃动的黄葛树影,将目光挪回候场区的同学们身上。
阮雪独自坐在候场区的长椅上系尾标志,绕圈,打结,固定,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她起身环顾四周,目光好巧不巧,撞上一旁的谢临,两人眼神一碰,沉默一瞬,而后各自别开。
蝉在枝头叫的热闹,燥风伴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吹过。
江也以遥遥领先第二的成绩冲过400米线,他额角挂了层薄汗,碎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也不伸手捋,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小跑到谢临身旁,浑身透着股懒得紧绷的散漫。
他体育还不错,没像别的同学那样扎堆喘气,反倒从裤兜里摸出颗糖,剥了糖纸,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瞥了眼谢临手里的接力棒,语气懒懒散散,带着点口齿不清地打趣。
“盯着这破棒子看那么老半天,怎么,爱上了?”
谢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玩笑,熟练地白他一眼:“废话多,一会去哪摸鱼想好了?”
江也往树荫里靠了靠,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水,目光随意地扫过看台,眼神漫不经心顿在一处——后排极隐蔽的树荫。
“那不然呢?”
江也将双手枕在脑后,不慌不忙地向看台走去。
跑道上的接力枪声骤然炸响,尖锐又清亮,温南的目光随风向那道熟悉的身影寻去。
黄葛树“哗哗”地响,同学们将步子迈大,奔腾在操场,人潮如织,竟没有阮雪的影子。
她捏紧手上的矿泉水瓶,从阴翳的角落,移步至阳光直射的前排。
这里的座位都是滚烫的,她理了理校服下摆坐下,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排在队伍末端的阮雪。
蝉鸣忽然停了一瞬,远处的黄葛树影糊成一团,指尖的矿泉水瓶滑落,滚下阶梯,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再睁眼时,周遭是全然陌生的气息。
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空调吹出的冷气拂在脸上。
温南的睫毛颤了许久,才慢慢掀开一条缝,视线先是模糊,缓缓聚焦后,才看清楚四周的模样。
这里是医务室,靠窗的位置摆着张浅蓝色的躺椅,他正躺在上面,身上搭着件薄外套,还留有余温,带着些陌生的,淡淡的薄荷香想来是旁人随手盖的。纯白色的窗框半开,漏进一小缕秋阳,光束里浮着细细的尘埃,斜斜地打在那少年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都镀了层软边。
他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注意力全然落在手机屏幕上,额前的碎发落下,遮住些眉眼,指尖在屏幕上划着,闪着各色的光,依稀能听见些极细微的游戏音效。
Defeat——
各色的光汇成深红色映在少年脸上。
他按熄屏幕,死心般往后一躺,手机随意地摆在大腿根上。
刚醒的脑袋还带着些昏沉,温南扯了扯身上的外套,发出点细碎的声响。
江也闻声抬起头,身子却没动。
“醒了?”他先开了口,摆正身子坐起来,语气依旧那副懒懒散散的调子,“头还晕不晕?”
温南没说话,目光轻轻落向他腿上的手机,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江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了笑,坦然得很:“偷个懒而已嘛,外面吵得慌,还晒,我到这来啊,求个清静。”
温南瞳孔稍稍放大,错愕一瞬,仍然没接话,江也的话匣子却关不上了。
他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开口道:“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温.……温温。”
“温南。”温南扯校服的手紧了紧,帮他接上了后面那个字。
“对!就是温南。”江也从木椅上站起来,趁机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身子背着医务室的门,“就是老跟在那冒失姑娘身旁的女生对吧?”
砰!
医务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力道极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鬼啊!”
江也跟温南讲得正入迷,半点防备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激灵,尖叫出声。
尖叫声过后,空气死一般的静了两秒。
阮雪瞪圆了眼睛,又着腰走到他面前,半点不客气:“江也你嚎什么呢?我又不是鬼,还有你刚刚说我的坏话,我可全!听!见!了!”
江也自知理亏,往后缩了缩脖子,没有硬刚:“行行行,我胆子小,被你吓着了行不行?我刚才……”
话音未落,躺椅上的温南轻轻咳嗽了两声。
阮雪也顾不上江也的解释,快步向温南走去,俯身询问:“南南你怎么了,是不是还难受,要不要我去帮你找老师?”
“中暑了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江也学着老道的医生摆了摆手,道。
阮雪横他一眼,火气又上来了:“南南有没有事关你什么事啊!”
温南慌了神,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赶忙扯了扯阮雪的衣摆,声音轻飘飘的:“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啦。”
听温南这么说,阮雪才放下心来,径直往门口走去。
江也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瞥见往这来的阮雪,刚想解释些什么,犹豫间,却只是与她擦肩而过。
气氛微妙,整个房间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声响。
“看在你把南南送来医务室的份上,你说我坏话的事,我就不计较啦,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锤爆你的头!”阮雪握着门把手,转头看向温南,“南南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江也在心里重重地“切”了声,但好在能把心放下来了。
“砰”的一声之后,医务室里又重新恢复平静,空调风徐徐地吹着。
阮雪刚走,江也便来到躺椅边,忽然俯下了身子整张脸凑到温南的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深邃的棕黑色眼眸和脸上尚未褪去的薄汗。
少年的脸庞在眼前放大,眉眼微微眯起,嘴角勾着点略带狡黠的笑。
“刚才你看见我打游戏的事,不许告诉老师!听见没有?”
空调风拂过肌肤,凉丝丝的,没吹散她背后微微冒的薄汗,倒把他身上的薄荷香吹得更散了些。
“知……知道了。”
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江也忽然笑出声,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弯的弧度很夸张,嚣张地开着玩笑:“其实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晚上溜老师办公室里把手机偷回来。”
温南静静地看着他,迟疑几秒后,重重地点了下头,应了声:“好。”
江也扬起的嘴角僵在原位,那么低的温度,江也背后的冷汗却怎么也止不住,裤兜里的手机也莫名重了些:“啊哈哈,好!嗯好……”
江也的内心有一万个小人在咆哮,语言系统的彻底溃败,使得他只能盯着温南的脸看。
面前少女的皮肤很白,坐在浅蓝色的躺椅上,金框眼镜闪着光,发丝被阳光染成橘黄色,全世界的光,好像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江也记得医务室没有电子钟,却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啪嗒,啪嗒”地颤动。
空调风停了半秒,蝉鸣忽然很响,聒噪却不惹人闹,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独留“啪嗒”声和蝉鸣在少年心尖回荡……
他等了很久很久,也没等到陈铭让他带着他的手机去办公室的消息。
那天的夕阳沉得很快,江也其实希望它能慢一点的,慢到足够他抓住那颗不是因为害怕而狂跳不止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