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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怪石山 一山分两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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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骏马缓步踏风,驴车轻轱辘随行,一路向西深入荒山野岭。行至日暮尽头,天地风貌骤然一变。
前方群山拔地而起,乱石狰狞、叠嶂诡怪,怪石林立如鬼斧劈凿,山风穿过嶙峋石缝,发出呜呜沉沉的异响,雾气淡淡浮沉,笼罩整座山峦。
沈砚安坐在驴车旁,抬眸望向这片诡谲山景,轻声道:
“前方地貌怪异,山石尽是畸形嶙峋,此地应当便是传闻中的怪石山。”
谢尘放眼望去,饶是他素来散漫不羁,也微微眯眸:
“这山看着就透着古怪,不似寻常凡山。”
白景辞勒住马缰,目光清冷扫过整座山峦地势,淡淡开口:
“此山天然割裂,南北山势风气截然不同,内里藏着两处村落,世代隔绝,互不相交。”
江云纾心头微讶:“怪石山不仅石头怪,还有怪事,一山之内,两村对立?”
江云纾侧头看向身侧的白景辞,轻声开口发问:“师兄,你可曾来过?”
白景辞目光望向静谧沉闷的村落:“并未亲身踏足此地,只是平日常有衙府遇上棘手祸事,会专程前往清云宗登门求援。”
他稍稍顿了顿,缓缓续道:“长久下来,宗门弟子常奉命下山奔走四方,去过的地界数不胜数,沿途听闻各地风土民俗、奇闻异事自然也就多了。这怪石山南北两村观念相悖、世代不和的旧事,也曾在坊间传闻里听过几分。”
暮色浸染山野,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嶙峋怪石,天色迅速沉了下来。
此刻不过黄昏时分,寻常村镇尚且人声喧闹,可规岁村内却已然一派沉寂。沿街的商铺纷纷落下门板,农户家门也陆续紧闭,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方才还能见到劳作、刺绣的村民,转眼间便尽数归家,整条街巷迅速冷清下来。
江云纾望着眼前景象,不由得心生疑惑:“这天色尚早,怎么家家户户都忙着关门歇息了?难道此地入夜之后,便再无人外出走动?”
白景辞目光环视周遭,缓缓道出缘由:“南村恪守作息规矩,不仅人生轨迹按年岁划定,日常起居也有着严苛时辰。日落便是休憩之时,村中素来没有夜间闲逛、夜市往来的风气,入夜后街巷基本便会彻底安静,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谢郎挠了挠下巴,打趣说道:“这般死板的作息,日子过得未免也太过无趣。我们一路奔波至此,总得寻处落脚歇脚,这村子里可有留宿的客栈?”
谢尘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便瞥见斜前方一户宅院,青砖高墙气派规整,一看便是村里的大户人家。院门处家丁正抬手准备合拢木门,他当即快步上前,姿态谦和地拱手致意。
“这位兄台,冒昧打扰了。”
守门的下人闻声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几位风尘仆仆的外乡人,神色带着几分恪守本分的拘谨。
谢尘笑着开口问询:“我们一行人远道途经此地,打算寻处客栈留宿,不知村内落脚的客栈该往哪个方向走?”
下人打量几人片刻,缓缓摇头回话:“客舍离这儿还有段路程,这会儿时辰不早,店家早就落下门板打烊歇业了,今晚不会再接纳新来的客人咯。”
江云纾闻言微微蹙眉,没想到黄昏时分连客栈都已然闭门,这般作息规矩果真算的上严苛刻板。
沈砚安看向守门之人,温声问道:“那不知村中可还有其余能暂且暂住的处所?我们只求有方寸之地歇息一晚便可,我们会给银两的。”
家丁闻言又看了眼四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又见天色转瞬就要彻底暗沉,街巷已然全无行人,略一思忖,恭声道:“几位外乡贵客稍候片刻,切莫四处走动,我这就入内通报我家老爷,看老爷可否容几位暂住一晚。”
说罢,他匆匆转身踏入高院宅院,重重木门暂且虚掩。
四人依言静静立在院外石阶旁,看着整条村落彻底沉寂。晚风掠过怪石缝隙,带着丝丝凉意,整条街道户户紧闭,鸦雀无声,连半点孩童嬉闹、邻里闲谈的声响都无,刻板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
不过片刻功夫,那名家丁快步折返而出,神色恭敬,对着几人躬身行礼。
“我家老爷心地仁善,知晓几位远道而来无处落脚,特意准许几位贵客入府歇息暂住。几位请随我入内即可。”
穿过几道回廊,一行人抵达待客厅堂,桌案上已然摆好了温热的饭菜,荤素搭配简单质朴,皆是当地家常吃食。
家丁站在一旁神色肃穆地叮嘱道:“诸位应该还未用膳,暂且先用晚膳。老爷与夫人恪守作息时辰,此刻已然安寝歇息,不便出面相见。”
他顿了顿,又重申起府中的规矩:“还望几位用餐过后,便径直前往分配的客房休整。咱们村中入夜后管束森严,府内也定下规矩,夜里万万不可随意在庭院街巷四处逗留闲逛,还请各位多多体谅遵守。”
江云纾环顾着沉静肃穆的宅院,暗自感慨此地规矩果然无处不在。白景辞微微颔首,从容应下话语:“多谢府上收留,我们自会谨记分寸。”
谢尘看着满桌饭菜,笑着拱了拱手:“劳烦费心安排了。”
沈砚安闻言,从容从袖中取出几锭银两,递到家丁面前,语气温和有礼。
“此番承蒙府上好心收留,又费心备下餐食,这点微薄心意,还请收下算作食宿酬劳。”
家丁连忙摆手推辞:“客官不必如此,我家老爷只是好心接济过路之人,并未打算收取银钱。”
“举手之劳理应酬谢,切莫推辞。”沈砚安轻轻将银两放在旁侧案几之上,“叨扰一宿已是不便,些许心意还望府上接纳。”
家丁见推脱不下,只得躬身道谢,将银两妥善收好。
“那在下便替老爷谢过几位客官了。诸位安心用餐即可,稍后我便带各位去往客房安顿。”
夜色渐渐笼罩整座村落,院内静谧无声,只余下几人轻声用餐的动静,处处都透着束缚拘谨的气息。
天光破晓,晨雾萦绕怪石山林,院落里的慌乱声响愈发嘈杂。
白景辞放下手中草料,静立在马厩边,清冷目光望向骚动不休的内院。仆役们脚步匆匆,神色惶急,四处奔走搜寻,整座宅院已然乱了分寸。
云纾闻声快步踏出客房,见状皆是面露诧异。远远看见师兄,便快步走到马厩边,师兄,府上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这般喧闹纷乱。
此时昨日引路的家丁满脸焦灼快步走来,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两位客官安好,实在抱歉惊扰了诸位。府上二小姐阿千不见了,今早下人前去卧房请安,屋里早已空无一人,府内各处连同村子街巷都搜寻一遍,始终没能寻到她的下落。”
谢郎和沈砚安从后面走来,谢郎微微挑眉:平日里安分守己的人,怎会忽然不见踪迹?
沈砚安沉声问道:“阿千平日里性情如何,昨夜可有反常的举止?
家丁眉头紧锁,语气满是不解与忧心:“二小姐阿千自小受家规教养,性子一直安分内敛,向来恪守本分,从来不会做出私自离家的举动。”
话音稍顿,他想起过往旧事,语气又添几分唏嘘:“只是幼时她曾动过习武的念头,鼓起勇气向老爷提出想要练剑强身,可咱们南村素来不许女子触碰武学,老爷当即震怒,罚她跪在祠堂三日,期间不许进食。自那之后,阿千便再也没提过习武的事了。”
江云纾闻言面露讶异,出声问道:“难道此地当真不许女子习武吗?”
家丁神色理所当然,重重点头回道:“正是如此,这是南村代代相传的规矩。”
“在咱们这儿,女子生来便该静心研习女红琴书,守好分内本分。舞刀弄枪皆是男子才能做的事,女子触碰武学,便是不守妇道、败坏风气,族中长辈向来绝不允许。”
想起阿千当年的遭遇,他又补充道:“也正因这般规矩森严,当年阿千一时兴起提出想学武,才会引得老爷大发雷霆,严加惩戒警示,就是要让她彻底断了这份心思。”
四人收拾好行囊车马,一同前往厅堂打算登门辞行。
走进屋内,只见老爷与夫人双双坐在堂间,脸上满是愁容,眉宇间郁结不散。
江云纾见这般模样,开口宽慰之余顺势提议:“府上小姐莫名走失,不如尽快通报官府,请衙差帮忙追查,也能早些寻到人影。”
老爷闻言轻轻摇头,面露难色道出实情:“不瞒几位,我和内人便是这南村的村长。”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满心无奈:“身为一村之长,我们向来以身作则,行事守礼严于旁人,一举一动都要做全村的榜样。如今自家女儿无故失踪,这事一旦传开,免不了招来闲言碎语,既有损家门声望,也会让村里人对村规心生非议。”
夫人在一旁连连点头,神色忧虑不已:“正是顾虑这些,我们才只吩咐府中下人私下找寻,没敢惊动官府大肆搜寻。我们也暗自盼着,阿千素来乖巧守本分,想来只是一时闹了脾气,等心思平复下来,终究会自己回来的。”
正交谈间,院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出嫁在外的大小姐归家探望。她进门先对着父母恭敬行礼请安,目光扫过屋内沉闷的气氛,心里顿时生出疑惑。
行礼过后,她轻声询问:“爹娘,家中今日和寻常不同,可是出了什么事?”
夫人看着女儿,语气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妹妹阿千,昨夜好好的,今早本该学刺绣的,却整个府上到处都找不到人。”
大小姐闻言心头一紧,眉眼瞬间染上焦急:“昨夜走失的?府里和村子各处都仔细找过了吗?”
“就府上全都寻遍了,村子还没有。”老爷沉声作答。
大小姐听罢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转头便瞧见一旁整装待发的江云纾四人,听闻这几位外乡客人休整完毕,即刻便要动身往山前行路。
她略一思忖,连忙快步走到院中将几人拦下,微微屈膝欠身,神情恳切又带着几分焦灼。
“四位侠客暂且留步,民妇有一事冒昧相求。”
“我心里清楚,阿千必定是往山北的村落去了。她常年被村里规矩束缚,心底藏着诸多不甘,整片怪石山,唯有风气截然不同的北村,才会是她想去的地方。”
她恳切地望着几人,托付道:“往后诸位赶路途经北村,若是碰巧遇上我妹妹阿千,还望帮忙劝说几句。莫要在外肆意逗留,早日归家,莫要让爹娘整日牵挂不安。”
江云纾轻轻颔首,柔声应声作答:“放心吧小姐,若是途中遇见阿千,我们定会好好规劝她早日回家。”
说罢又好意出言提醒:“也莫要一味干等,倘若迟迟没有消息,还是尽早通报衙府,在村内各处仔细排查搜寻,也是为了二小姐安全着想。”
一旁大小姐满心感激,对着几人再度福身道谢:“此番便劳烦各位费心了。”
谢郎目光望向山峦深处,出声说道:“回去吧大小姐,我们接下来便动身往北前行,若真能撞见阿千,必定尽力劝解。”
一行人就此辞别村长一家,牵着马匹、赶着驴车,朝着通往北村的山路缓缓出发。
辞别村长一家,四人牵着车马沿着蜿蜒山道前行,翻过错落嶙峋的山石山岭,周遭光景悄然变换。方才南村处处规矩森严,人人行事谨小慎微,越往北走,周遭氛围便越发鲜活灵动。
行至山口,视野骤然开阔,北村全貌尽收眼底。
此地全然不见南村门户紧闭、氛围沉敛的压抑景象,屋舍排布错落随性,街巷四通八达。沿街铺面林立,翻飞的旗幌随风摇曳,杂货摊、兵刃坊、茶饮小店依次排开,往来行人步履悠然,衣着样式不拘一格,神态皆是松弛洒脱。
路过一处香气萦绕的香囊小摊时,摊主眼尖,瞧见白景辞气质清俊,又见他身旁伴着江云纾,当即笑着出声招呼。
“这位公子,停下瞧瞧香囊呗,做工精巧香气绵长,买上一枚送给心仪之人最合适不过,佩戴身上,日日都能记挂心间。”
话音落下,白景辞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顺势落在铺面上的香囊之上。
各色香囊形制精巧,绣着浅淡的云水、草木纹样,丝线配色清雅脱俗,丝丝缕缕的幽香随风漫开。
江云纾耳尖微微一动,下意识解释:“我们并非……。”
身侧的谢尘眼疾手快,立刻一把拽住身侧沈砚安的衣袖,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故意抬高了声调,风风火火打断了这略显暧昧的气氛。
“砚安哥!快看前面!”
他不由分说扯着人往前拽,脚步轻快又刻意:“前面有花式撸猫的小摊!你陪我过去瞧瞧!”
沈砚安被他猛地一拉,无奈摇了摇头,十分配合地转身离去。
白景辞面上神色依旧沉静淡然,并未显露异样,目光细细打量着摊子上的香囊,像是暗自斟酌挑选。
白景辞目光扫过铺面上各式各样绣样的香囊,姹紫嫣红的纹样皆没能留住他视线。直到目光落至一枚小巧香囊上,动作缓缓停下。
这枚梅芯香囊以素雅月白绸缎缝制,形制玲珑秀气。绣线勾勒出疏朗梅枝,花心处针法精巧别致,凝着一点别致芯蕊,风骨清隽,不见半点俗艳。内里装填晒干梅蕊与浅淡香草,香气清冽雅致,温润绵长,全无浓腻脂粉气息。
在他看来,这般清冷又自带温婉气韵的模样,格外贴合江云纾的性子。
他抬手轻轻将香囊拿起,指尖抚过细腻绣纹,淡淡出声:“便选这枚梅芯香囊。”
摊主眉眼带笑连声夸赞:“公子眼光独到,梅芯寓意情深意坚,赠予心意之人再合适不过。”
身侧的白景辞,仿若全然没有听见这番调侃。
话语入耳,江云纾心头轻轻一颤,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下意识垂下眼眸,耳尖染上一层浅浅绯红,心底泛起阵阵慌乱。
结清银钱后,白景辞抬眼望向云纾,清冷的眸底盛着浅浅柔光,语气平稳又认真,全然无视方才的暧昧打趣:
他缓声开口,语气笃定又认真:“我觉着,这枚梅芯香囊,与你最相称。”
说罢,他缓缓抬手,将做工雅致的梅芯香囊递向她。
江云纾伸手接过香囊,低头轻声道:“谢谢师兄。”
指尖不经意相触,一丝暖意悄然蔓延开来。街巷微风轻拂,裹挟着淡淡梅香,将这份暗藏心底的情意,静静萦绕在两人之间。
江云纾伸手接过香囊,轻声道:“谢谢师兄。”
白景辞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周遭街巷里往来女子衣着缤纷多彩,赤橙青蓝各色衣衫错落交织,款式灵动洒脱,处处透着自在鲜活的气息。
白景辞目光扫过街边琳琅衣铺,转头看向身旁的江云纾,开口轻声提议:“随我去一处衣铺看看吧。”
说罢便领着她迈步走入临街的衣店。店内陈设敞亮,各式衣裙挂满架子,色彩鲜亮丰富,浅粉、黛青、嫣红、月白应有尽有,剪裁宽松雅致,样式不拘一格,和往日里规整素雅的衣衫截然不同。
店家见客人进门,立刻笑着上前招呼。
江云纾目光扫过一件件衣裙,转头正要开口唤师兄,话音还未出口,白景辞已然率先看向店内的老板娘。
他神色从容,开口轻声询问:“劳烦瞧瞧,可有适配她身形的衣衫?”
老板娘目光落在江云纾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笑着眉眼弯弯地答话:“姑娘生得白净温婉,眉目清秀雅致,铺子里合心意的款式可是多得很呢。”
老板娘随即从衣架上取下数款样式各异的衣裙,一一摆在一旁供她挑选比对。
云纾望着眼前色彩、款式各不相同的衣衫,试了又试,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白景辞,轻声问道:“师兄,你觉得哪一身更为合适?”
白景辞目光徐徐扫过几件衣裙,片刻后抬手指向其中一身,语气笃定:“这身不错。”
老板娘笑着把那身水绿衣裙递过来,江云纾抱着布料走进内间,片刻后穿着新衣走了出来。
清浅的水绿外衫像被春日晨雾晕染过,半透的纱料垂在臂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袖口的白蕾丝边在光影里泛着细碎的柔光。米白抹胸上的粉白桃花绣得极细,层层叠叠的瓣儿像是刚被晨露打湿,衬得她眉眼愈发清软。腰间柔粉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垂落的飘带缀着珍珠小花,走一步便轻轻晃一下,添了几分灵动娇俏。
这水绿的底色,这软垂的裙摆,像极了她在烟雨江家,春日里常穿的样式。那时她总爱穿着这样的衣衫,在庭院的桃树下读书,或是跟着母亲在画舫上看江南烟雨。后来去了研学,便再没穿过这般软润娇俏的衣裳了。她以为自己早忘了这种被温柔裹着的感觉,她本来不缺光的,只是觉得和师兄相处总是很快乐,跟在师兄身后喊他很开心,当她缺的时候,他就在并且成为了那束光。
江云纾垂眸看着衣料上的桃花绣纹,指尖微微蜷了蜷,抬眼时,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跟在身后轻声道:“……谢谢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