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03 章 - 急坠的落日 余晖正在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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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03 章 - 急坠的落日
周日。
六月的最后一天，澜夕市白日的余威还没散尽。空气里裹着海边特有的湿热，咸腥的水汽黏在皮肤上，每吸一口气都像含了一口没煮开的盐水。
吴予同塞着耳机，手机里循环播放着一段只有简单扫弦的纯音乐。他没带那把笨重的吉他，只是空着手穿过那条被海风吹得几乎看不清路标的沿海公路，最后坐在了一块礁石上。礁石表面布满被海浪长年啃出的凹坑，边缘锋利得像摔碎的骨头茬子。
吴予同盯着海平线。课本上说，这片海没有彼岸，是一堵会流动的蓝紫色高墙。没人知道墙那边有什么。只知道像澜夕这种被死海堵死的城市，即便挂着“港口”的名头，也连内陆一个边陲小镇都比不上。
远处南港码头的龙门吊还在缓缓挪动，但在这个暗紫色的黄昏里，它们的身影比往日单薄了不少。海面上排队进港的货轮少了几个节次，剩下几艘本地渔船孤零零地晃荡着，像在等什么迟迟不来的信号。偶尔有一两艘吃水极深的大型能源船在非作业时间提前离港，沉闷的汽笛声在厚重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匆忙。
“又在这儿坐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的防浪石后面传出来，带着澜夕本地那种被海风磨粗了的清爽。
吴予同摘下一只耳机，知道是林昭。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因为常年操持家务而显得紧实的小臂，肤色被日头晒得微深。林昭比吴予同大一岁，因为家里那点碎事晚了一年上学，这会儿正跟他在同一级熬着澜夕高级第一书院最后的毕业周。
她利落地跳上一块岩石，坐在吴予同身侧，两条长腿在半空晃荡，鞋底还沾着干涸的沙子。
“再去学校，就是最后一周了。”林昭从兜里掏出一块化了一半的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糖果碎裂的声音清脆短促。
“对，最后五天。拿完毕业证就彻底结束了。”吴予同盯着远处那抹浑浊的暗紫色光晕，“票买好了？”
“下周六的，毕业后的头一天。”林昭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波动，“去上京。我表姐在厂里给我留了位置，包吃住，加班费比在澜夕转半年都多。听说那里没有无边无际的海风，有的只是春天里的鸟语花香。”她看着海平线，眼神亮了一下，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从没去过的地方，“至少在上京，你不用一抬头就看见那片要把人吞进去的极渊。”
吴予同看向她。在澜夕，离开海岸线不需要理由，留下来才需要。
上京，一级城市，岚国国都。他从课本上学过这个词——一级意味着那里什么都有。不像澜夕，地图上排在末流的三级小城，连火车站的自动售票机都比内陆晚换三代。在曦和大陆上，上京是岚国大部分人的梦想之地，也是一个巨大的避风港。那里离海远，离秩序近，繁华且安全。
“你呢？还没定？”林昭侧过头。
“没。”吴予同重新塞回耳机，那段单调的扫弦音让他感到一点点踏实。他想走，但他不知道除了这里，还有哪里的街道能让他闭着眼走完。
两人都不说话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截一截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耳机里突然传出几声刺耳的电磁滋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挤进频率。吴予同皱着眉扯下耳机，刚想跟林昭说这动静不对劲，却发现身后的马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声音——修车铺的卷闸门、偶尔经过的排气管轰鸣，全消失了，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海。
海水的颜色变了。
尽头的极渊原本是那种懒洋洋的淡紫，现在正在加深，像是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整瓶墨汁，颜色从海底往上翻涌，一点点往岸边推。
“你看到了吗？”吴予同的声音有点发紧。
林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嘴里那颗糖含在舌根底下忘了嚼。
风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减弱，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下子断掉了。空气里的盐分重得压手，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被粗砂纸磨过，带着火辣辣的滞重感。
“怎么这么快……”林昭喃喃地说，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惯常的利落。
吴予同没来得及回答。就在他眨眼的间隙，落日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平线下猛然拽走，光线不是消退，而是被抽离。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周围的一切像是浸进了深水里，礁石、海面、远处的龙门吊，全都褪成了灰蒙蒙的剪影。
海的尽头，那抹暗紫色的“霉斑”正在迅速扩张，边缘翻滚着一种不像自然光的金属色泽。
吴予同和林昭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吴予同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地攥着那副耳机。林昭站在他旁边，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不少，但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海天交接的那条线。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回吧。”林昭先开口，嗓音有些发干。她拉了拉吴予同的袖口，“今天这风里的咸腥味好像特别重。”
吴予同点点头，视线还没从海面上移开。他注意到林昭正要把糖纸塞进兜里，但那张揉皱的铝箔纸从她指缝间滑落，掉进了礁石纵横交错的缝隙里。
林昭下意识地弯腰去捡。还没等指尖触到那抹银色，一阵热风突然从石缝间掠过——这风来得毫无道理，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烫得人皮肤发紧。铝箔纸被卷起来，抛向了后方黑沉沉的海水中。它在水面上翻滚了两下，随即被一股回旋的力量推向更深、更远的方向。
吴予同直起身，视线追随着那个微弱的银色亮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远方那片逐渐合拢的暗影中。
“走吧。”林昭又拉了他一下。
吴予同收回目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耳机线绕了两圈塞进口袋。两人沿着礁石往回走，身后的海面上，最后一缕暗紫色的光正在被夜色吞没。
明天就是七月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03 章 - 急坠的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