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02 章 - 早醒的周六 豆浆是温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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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02 章 - 早醒的周六
六月底的周六，清晨的阳光还没带上毒辣的燥热，只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影。
吴予同醒得很早。他习惯性地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幽蓝色的冷光在昏暗中有些刺眼，上面跳出一行清晰而冰冷的数字：
2120年6月29日，星期六。
距离他结束澜夕高级第一书院的生活，只剩下最后一周。
往常周末这个点，他本该在电风扇断断续续的咯吱声里沉入最深的那层梦境，直到临近中午才会被饥饿唤醒。但今天，他早早睁开眼，静静望着那块有些脱落的墙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老茧带出轻微的沙沙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目光偏移几寸，床脚斜靠着那个黑色吉他琴包。布料表面磨损脱色，拉链头泛着旧金属的暗光。他看了它一眼，没有起身。
窗外，澜夕市的早晨已经开始运作。楼下修车铺的卷闸门被拉开，金属撞击声瞬间打破残余的静谧。
他翻身下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光线比卧室亮得多，空气里飘着油条味和豆浆的蒸汽。爸妈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折叠餐桌旁飞快地吃着。他们平时起得早，为了不打扰儿子补觉，连关门声都刻意放轻。
看到吴予同突然走出来，母亲愣了一下，手里那截油条悬在半空。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还在睡着的屋子，“还没到七点。”
“睡不着。”吴予同应了一声，走向卫生间。
“快去洗脸刷牙，赶紧过来吃，豆浆还温着。”父亲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态。他把一串钥匙塞进工装裤兜，叮咚作响——那枚蓝色的电动车感应牌早已磨得没了光泽，颜色褪得像块泡久了的塑料浮标，边缘还挂着毛刺。
吴予同洗漱完坐下来，一家三口围在那张略显狭窄的桌子旁。
母亲往他碗里放了个剥好的白水蛋。父亲低头喝稀饭，偶尔翻动手边的本地报纸——他还是习惯看纸质版，说屏幕盯久了眼睛发酸。没有电视声，没有激烈的讨论，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出的清脆声响。
“下周五就正式毕业了吧？”父亲头也没抬，语速很慢。
“对，下周五。”吴予同将油条在豆浆里浅浅一浸。吸了浆液的油条褪去油腻，咬下去依旧有着面粉扎实的劲道，咸香与豆香在口腔里缓缓化开。
“那……毕业后，呃，你是怎么想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切入话题。她的眼神里带着普通父母特有的期许，但更多的是某种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局促。
吴予同停下动作，目光转向窗外。阳光正慢慢爬上对面楼的铝合金防盗网，比刚才亮了几分。
他想离开澜夕。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他曾在无数个刷不出新消息的深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内陆大城市的照片发呆——玻璃幕墙高得能插进云里，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车。而澜夕有什么？空气里永远甩不掉咸腥味，海风裹着盐粒，仿佛能腐蚀掉一切雄心。他想坐上一辆一直向内陆开的火车，去看看那些照片里的地方。
但这些话，他在嘴边嚼了嚼，又咽了回去。
面对父母写满疲惫的脸，这种念头显得既轻飘又叛逆。他终究只是个按部就班长大的孩子。学校的围墙还没倒塌，但他已经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再看看吧。”他低声说。
父亲放下报纸，叹了口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给点什么人生建议，但最终只是把报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指节粗大的手在纸面上压了压。
吴予同看着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青筋凸起。他突然意识到，这辈子父亲给过他最多的建议，大概就是十岁那年教他怎么把电动车钥匙插进锁孔别拧反了方向。他不怪他们。在这个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变得越来越陌生的世界，让连洗衣机坏了都要等隔壁老李头下班的父母，给一个毕业后的未来出主意——确实比让父亲解释手机怎么抢票还难。
“别太累着就行，身体健健康康比什么都重要。”母亲终究补了一句。她起身把装豆浆的保温壶盖子拧紧，放进泛着浅黄、已然掉漆的破旧冰箱。“中午饭在锅里，你自己热热吃。”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客厅重新静下来。阳光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得刺眼，在那碗没喝完的稀饭上投下白晃晃的光。吴予同盯着碗里那颗被剩下的、孤零零的蛋黄，把碗推开，起身回了房间。
他弯腰从床脚拎起那个黑色琴包，放在床沿。
当拉链滑开时，刺耳的声音划破安静。他拎出那把琴身磨损的吉他，常用的几个品位上，金属品丝已被按压得越发平整发亮。他没有插电，只是坐在床沿，让指尖的老茧重新按压冰冷的金属琴弦。
拨片划过。
一个干涩而单薄的低音在空气里散开。
他没有弹那些激昂的曲子，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段不知名却又无比熟悉的扫弦节奏。琴弦在指腹下轻微颤动，那种规律而冰冷的震颤透过厚实的老茧传导过来，让他感到一种突然的安稳。
六月底的澜夕，房间很闷。风扇转动的咯吱声和拨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谁在给谁伴奏。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毒辣，但他躲在阴影里，像在深水区缓慢下潜。在这个小城的早晨，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里，唯有琴弦的震颤，能让他暂时忘记那条早已走过无数遍、此刻正被晒得发烫的旧街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02 章 - 早醒的周六
